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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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穿著鵝黃色裙子的少婦走了進來, 她頭上戴著個臥兔兒,雲鬢上插著一根鳳釵,身上披著一件雪貂披風, 通身透著一派華貴的氣質。仔細看來, 她跟喬子涯生的有五分相似, 應當就是他的姐姐了。

孫大娘見少夫人來了,不敢再犯渾脾氣。她退到了一邊,道:“少夫人,這地方又冷又臟的,您來做什麽?”

喬歆華沒理會她, 淡淡道:“把東西送進去吧。”

丫鬟們齊聲應是,把東西拿到了屋裏。沒人理會孫大娘,她也有點無趣,便轉身拿起了一根竹掃帚, 嘩嘩地掃起地來。

喬歆華帶著弟弟走進屋裏,李清露想她應該就是蘇雁北的妻子了, 行禮道:“蘇夫人, 你好。”

喬歆華擺了擺手, 微笑道:“不必客氣, 我叫喬歆華, 你叫我名字就好。”

李清露知道是喬子涯把姐姐搬過來的, 心中十分感激, 道:“多謝你們了。”

喬子涯道:“不用謝,我也沒什麽本事,只能求我姐幫忙了。”

喬歆華道:“李姑娘, 之前你救了我爹和祖父, 我還一直沒謝過你。”

她向李清露佚?深深作了一揖, 李清露嚇了一跳,連忙回禮道:“少夫人,使不得。”

喬子涯笑道:“哎呀,你們這麽客氣幹什麽,都坐下。”

三個人坐在一起,喬歆華的容貌秀麗,溫柔大方,李清露對她很有好感。撇開蘇雁北抓自己這件事不說,他生的英俊魁梧,頭腦聰明,又是武林世家的當家人,與喬歆華確實是一雙璧人。

喬歆華緩緩道:“李姑娘,你的事我都聽子涯說了。我丈夫這件事做得確實欠考慮,昨天我跟他說了,你本來是玉虛觀的人,是被徐懷山強行擄過去的。但他有自己的考量,暫時還不能放你離去。我一個婦人,也不好過多幹涉丈夫的事。不過你放心,只要有我在,就不會讓人欺負你。”

李清露還以為話說開了,自己就能走了,沒想到還要被扣在這裏。看來蘇雁北是一定要拿自己當人質了,不管合不合江湖道義,只要能引得徐懷山來自投羅網,他什麽也不在乎。這人的手段狠,為人也不迂腐,不會被正道的名聲拘束,不是個好對付的人。

李清露不想讓喬家姐弟為難,輕聲道:“我知道了。”

幾名侍女把棉被換成了新的,又把新衣服放進了衣櫥裏,把屋裏收拾了一下,感覺頓時比之前好多了。

孫大娘在院子裏掃著地,弄得塵土飛揚的,一會兒又把鹹菜缸搬出來曬太陽,哐的一聲砸的甚響。就算是少夫人來了,她也只收斂了一點,很快又顯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李清露看了窗外一眼,嘆了口氣,實在是沒見過這樣的人。

喬子涯也很不喜歡她,皺眉道:“她砸給誰看呢?”

李清露道:“別理她了,這人活這麽大脾氣都沒改過,咱們也別去找氣受。”

喬子涯哼了一聲,道:“脾氣橫也沒什麽好的,除了自己沒事之外,周圍的人都要受傷,就是個天煞孤星。”

他這話倒是說中了,喬歆華道:“她丈夫早就去世了,她跟兒子相依為命。小姑姑可憐她,讓她在院子裏做粗活,你指望她能多懂事?”

喬子涯皺眉道:“原來什麽也不是,我還以為她是玉皇大帝的親戚呢。”

喬歆華道:“她也是個苦命的人,她兒子自小癱瘓,就靠她養活了。小姑姑給了她娘倆一口飯吃,她就只聽小姑姑一個人的話。”

“她兒子癱了?”喬子涯詫異道,“難怪她動不動就要砍人家的腳,原來是嫉妒別人能跑能跳。這人的心這麽狠,一點虧也不吃,誰知道是不是她妨的呢!”

喬歆華拍了弟弟腦門一下,斥道:“別亂說話,積點口德行不行。”

喬子涯平時也是個知書達理的人,但實在是記了這婆子的仇。昨天在杏子林裏他拼了命都攔不住,差點讓李清露被那悍婦砍了一只腳,想起來就心有餘悸。

他道:“既然她只聽小姑姑的,就讓她去伺候小姑姑啊,在這裏張牙舞爪的做什麽?”

喬歆華沒說話,喬子涯意識到姐夫是知道孫大娘兇悍,故意讓她來看著李清露的。

三個人都沈默下來,喬歆華嘆了口氣,道:“她也不是兇,就是嫉惡如仇。她丈夫是被黑/道上的人殺的,她把清露當成了魔教的人,所以才會這樣。等會兒我跟她說一聲,讓她客氣一些。”

李清露認真道:“我自小在玉虛觀修行,沒做過什麽壞事。我師叔是黃河鏢局姜大俠的妻子,我之前還幫他們的少鏢頭姜玉明找過玲瓏鎖,我師父她們因為這件事差點被金刀門的人殺了。多虧了徐懷山來救我們,要不然我也不會答應服侍他。”

喬歆華十分驚訝,沒想到她還幫自己找過玲瓏鎖,兜兜轉轉的還真是有緣分。喬子涯也很意外,道:“小姜來過我們玉泉山莊,說他和未婚妻費了不少功夫,好不容易找到了玲瓏鎖,又被業力司的人搶走了。你……你就是他的未婚妻嗎?”

李清露一怔,臉微微紅了起來,道:“我們從小認識,但不是那種關系,你別聽他胡說。”

喬子涯有點莫名其妙,搔了搔頭道:“不是嗎,他說他的未婚妻又聰明又漂亮,兩個人青梅竹馬,從小定了親,誇了好久呢。”

李清露道:“我跟他是青梅竹馬,但沒有婚約……就是他娘給了我一個荷包,也沒說別的,都是小時候的事了。”

姜玉明的性格真誠,但說話愛誇大其詞,處得久的人都知道他有這毛病。喬子涯哈哈一笑,道:“那應該就是了。小姜哥很喜歡你,說早晚要娶你過門的。”

李清露一時間沒說話,想著上次他來無量山接自己,卻被徐懷山氣跑了。也不知道他現在怎麽樣了,有沒有生自己的氣。

喬子涯尋思了片刻,忽然有了主意,道:“清露姐,既然你跟小姜哥的感情好,要不然就給他寫一封信。他那麽在乎你,一定會來找你的。”

他越想越覺得這個主意不錯,轉頭看向姐姐,征求她的意見。

喬歆華尋思了一下,覺得這法子確實可行。她要做賢妻,勸丈夫只能點到為止,但外人來要人就不一樣了。若是姜家的少主親自來接未婚妻,蘇雁北身為正道的領袖,總不能扣著人不還。只是這件事得瞞著蘇雁北,不能讓他知道是自己和弟弟走漏的消息,要不然他肯定要不高興。

喬歆華道:“李姑娘,你覺得怎麽樣?”

李清露遲疑了一下,要是擱在從前,她肯定會毫不猶豫地答應。可如今她的心偏向徐懷山更多一些,竟不願求別人幫忙了。若是小姜來接自己,自己要以什麽關系跟他相處,要嫁給他麽?

李清露的心裏好像有一團亂麻,理不出一個結果來。

喬子涯以為她不方便寫信,低聲道:“我那邊有紙筆,我幫你寫,讓喬家的下人去送,保證我姐夫不知道。”

在這裏待下去,徐懷山很可能會冒險來接自己。蘇雁北跟他有殺父之仇,絕不可能放過他。萬一雙方沖突起來,徐懷山免不了大開殺戒,又要欠下一筆陰債。李清露不希望讓事情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不管怎麽樣,還是先離開這裏,以後的事慢慢再說。

她道:“好,那就有勞你了。”

總算有法子能幫她脫身了,喬家姐弟都十分高興。喬子涯起身道:“那我這就寫信,你安心待幾天,小姜哥一定會來接你的。”

李清露的神色有些覆雜,笑了一下,沒說什麽。喬歆華站了起來,道:“缺什麽讓人跟我說,好好照顧自己,再熬幾天就好了。”

她說著出了門,幾個丫鬟等在外面。孫大娘正在餵雞,見少夫人出來了,便放下了笸籮。喬歆華道:“李姑娘是玉虛觀的弟子,原本是咱們正道上的人,你需得對她客客氣氣的。若是她再凍著了、餓著了,或是哪裏傷著了,我唯你是問。”

喬子涯怕她在屋裏悶壞了,又道:“她要出去,就讓她在附近走一走,別老是關著人家。”

杏子林外圍還有一圈院墻,四面的門都有人守著,倒也不怕她跑了。

孫大娘嘴上答應了,心中卻不服氣。不知道這臭丫頭有什麽本事,能騙得少夫人和小舅爺都來維護她。她目送喬家姐弟走遠了,撿起了餵雞的笸籮,灑下了一把糧食,心想:“臭丫頭,別得意的太早。不管誰護著你,只要家主想殺你,你有再大的本事也活不成!”

少夫人和小舅爺準李清露沒事可以出來走一走,孫大娘管的也就沒那麽嚴了。一大早,李清露趁著孫大娘去大廚房拿飯,出來在附近溜達了一圈。

她爬上了一棵梧桐樹,坐在樹枝上眺望了片刻,發現自己身處的杏子林在蘇宅的東南方向,院墻後有幾間廂房,前頭是正堂,西邊還有練武的地方。整個宅子十分大,七拐八繞的像迷宮一樣。院墻外的侍衛擡起頭來,差點就發現了她。李清露打了個激靈,連忙一矮身,抱著樹幹滑了下來。

她想著剛才看到的情形,心情有點沈重。守衛的人太多了,想要不驚動任何人逃出去,實在不容易。李清露放棄了這個念頭,只能老老實實地等人來救自己。

附近的蠟梅散發出幽幽的香氣,李清露深吸了一口氣,感覺沁人心脾。她折了幾支花,打算拿回去熏一熏屋子。她經過杏子林附近的小院子,見一個身穿藕荷色衣裙的女子站在月洞門前,一手攏著一件大紅色的緞子披風,看著遠處的風景。

兩個侍衛站在月洞門外,對周圍的事不聞不問。那女子也習慣了他們守在這裏,只是擡頭望著灰蒙蒙的天空。她四十出頭歲年紀,看起來還很年輕,也很漂亮,只是眉宇間籠著一絲憂愁。

李清露想這應該就是大家口中的二小姐,也就是蘇雁北的小姑姑,那天孫大娘要砍自己的腳,就是她讓人攔下來的。她心中十分感激,想過去跟她道一聲謝,卻不知道會不會太冒昧。

那女子的目光投過來,註視了她片刻,露出了一點笑容。李清露的心微微一動,覺得她笑起來的樣子十分好看,不覺間生出了親切感。她走過去,行禮道:“蘇阿姨,您好。”

蘇靜柔見這小姑娘清秀伶俐,舉止大方,對她很有好感。她溫聲道:“你就是被雁北帶回來的姑娘嗎?”

李清露點了點頭,道:“我叫李清露,是玉虛觀的人。前幾天多謝您救我,要不然我的腳就要被孫大娘砍了。”

蘇靜柔搖了搖頭,道:“那婆子沒讀過書,有時候要犯渾。她要是再嚇唬你,你就大聲喊,往我這邊跑。”

李清露松了一口氣,有種安心的感覺。蘇靜柔道:“你出來散步嗎?”

李清露低頭看自己懷裏的蠟梅花,分了一半遞給她,道:“我剛摘的,你要麽?”

蘇靜柔接了過去,垂眼看著花,嘆了口氣道:“真香啊,我也好想去看一看。”

李清露道:“今天不冷,花也開了很多,現在去就很好的。”

蘇靜柔輕聲道:“我出不去。”

她的神色黯淡,站在月洞門裏,一步也沒往外邁,仿佛她站的地方就是她能活動的極限了。

李清露覺得有點奇怪,轉頭看那兩個侍衛。侍衛穿著黑色的勁裝,腰間挎著刀,面沈似水,就像兩尊門神。李清露本來以為他們是保護蘇靜柔的,這會兒卻有種不好的感覺,說不定他們守在這裏,其實是看管她的。

李清露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得太多了,心中卻漸漸生出了一種悚然的感覺。她是家主的小姑姑,身份何等尊貴,為什麽要被關在這裏,甚至連自己這個人質都不如。

蘇靜柔看起來蒼白而又憔悴,聊了這一會兒功夫,就低著頭咳嗽起來,身體好像很不好。

李清露下意識伸手攙扶她,那兩個侍衛立刻喝道:“退下,不準碰姑小姐!”

李清露嚇了一跳,連忙把手縮回去。那兩人對李清露橫眉立目的,讓她心裏很不舒服。她掏出一塊手帕遞過去,道:“蘇阿姨,你擦一擦。”

蘇雁北吩咐過,除了他和少夫人之外,任何外人都不得接觸蘇靜柔。讓李清露跟她聊了這一會兒,已經很不合規矩了,豈能容她再放肆。

一名侍衛伸手去奪手絹,李清露踮起腳來把手絹一甩,越過他的手臂扔了進去。蘇靜柔接在懷裏,露出了無奈的笑容,仿佛覺得這孩子頑皮似的,非要摸老虎屁股。

那侍衛只敢對她兇,不敢對蘇靜柔不敬。他瞪了李清露一眼,李清露神色淡淡的,好像沒看見。另一人把刀拔出一半來,雪亮的刀光照在她臉上,威脅道:“小姑娘,這不是你該待的地方,趕緊回去!”

李清露見他倆要發火了,只得道:“好好,我走了。蘇阿姨,你好好養病。”

蘇靜柔很久都沒跟外人說話了,還有點舍不得。她道:“好孩子,你等等,我馬上就回來。”

她轉身快步走了,片刻拿著兩包點心果脯回來給她,說:“拿著吃吧。”

李清露有點不好意思,道:“這……不合適吧。”

“有什麽不合適的,”蘇靜柔把點心塞到她懷裏,“阿姨一見你就覺得高興,要是明天有空,再來看我吧。”

李清露對她也有種親切感,點頭答應了,道:“那我明天再來給您送蠟梅。”

她說著輕輕一笑,摟著花和點心回了自己的住處。孫大娘已經回來了,她帶回來幾個大素包,還有一碗菜粥,放了這一會兒已經涼了。

李清露把點心放在桌上,打開油紙包看了一眼,有糖花生、杏脯,還有牛肉絲和麻糖。另一包裏裝著些棗泥酥,還有一大包沾著糖霜的柿餅。她咬了一口柿餅,感覺又軟又甜的,嚼起來還有一股韌勁兒。昨天她還為了一個窩頭糾結了許久,如今能吃到這麽多好東西,讓她覺得十分幸福。

孫大娘叉著腰道:“怎麽這麽多東西,你從哪兒偷的?”

李清露雖然知道她一向沒好話,卻沒想到她一開口就誣賴人。她不高興道:“什麽叫偷的,是蘇阿姨給我的。”

孫大娘道:“什麽蘇阿姨……啊,你是說二小姐?”

李清露嗯了一聲,知道她最怕蘇靜柔,眼裏藏了點狡黠。孫大娘十分驚訝,沒想到連二小姐都被這臭丫頭迷惑了。

她仿佛看見了活的妲己褒姒,憤憤地說:“你倒是會鉆營,一會兒二小姐,一會兒少夫人、小舅爺的,都被你哄得團團轉。不過你騙得了他們,可騙不了我。我這雙眼是火眼金睛,一眼就看出你這小妖女一肚子壞水,早晚要害人!”

李清露雖然過的顛沛流離的,好在運氣一直不錯,走到哪裏都能活下去。她的性情恬淡祥和,貴人自然會被她吸引過來。孫大娘卻不信這個邪,覺得她一定是用了什麽見不得人的妖術。

李清露幾口把包子吃了,又把菜粥喝下了肚。孫大娘答應了不能動刀,只能在一邊嘮叨她。李清露左耳朵聽右耳朵冒,見縫插針地接了一句:“啊對對對,你吃柿餅麽?”

孫大娘簡直要被氣死,自己罵的口幹舌燥,她卻一點都不在乎,這小妖女的臉皮就是厚。

李清露見她不回答,抓了一把果幹留在桌子上,把剩下的帶回屋裏。她放下了棉布簾子,耳根終於清靜了。

李清露把點心收到了櫥子裏,想著蘇靜柔的模樣,覺得她既溫柔又美麗,心裏很喜歡她。這麽好的一個人,卻不知道為什麽被關在小院子裏。

李清露忽然想起不久之前,有個魁梧的大漢闖到人和堂來,跟徐懷山打了一架。那人名叫鐵憾岳,武功極高,就連徐懷山也不是他的對手。後來他說要去荊州找他老婆,轉頭就跑了,風風火火的讓人摸不著頭腦。

李清露的心思微微一動,記得那大漢說他的老婆叫蘇靜柔,莫不就是這位二小姐?

她記得徐懷山還說過,鐵憾岳的老婆應當就是蘇雁北的小姑姑。堂堂正道上的大俠,論起來還要叫那瘋漢一聲姑父,也不知道蘇雁北能不能忍得下這口氣。

若是如此,事情倒是能解釋的通了。蘇靜柔身為名門正派的二小姐,跟魔教的人相愛,損害了家族的聲譽。所以蘇家的人棒打鴛鴦,把她關了起來。鐵憾岳因為功高蓋主,也被金刀門的人關了起來。兩人如同牛郎織女天各一方,一直沒能見面。

想到這裏,李清露有些驚訝。倒不是因為正邪有別,而是沒想到這麽溫柔的一位美人,配的卻是一個粗獷的漢子。她轉念一想,各花入各眼,紅拂女還愛上了虬髯客,那位姓鐵的大叔威風凜凜,武功蓋世無雙,說不定蘇阿姨就是看中了他的英雄氣概呢?

不過換成自己,李清露是不會喜歡那樣的莽撞漢子的。他的武功雖然高,卻有點不太聰明的樣子,要不然他也不會被金刀門的人關在地牢裏那麽多年。不過最近他好像又消失了,不知道去了什麽地方。

李清露一想起鐵憾岳,就有種莫名其妙的感覺,這人行事天馬行空,很難以常理來推測他的行為。蘇阿姨喜歡上這樣一個人,也是夠不走運的。

李清露歇了一日,第二天早晨又去摘蠟梅。她這回帶了剪子,剪了一大把用麻繩捆住,抱在懷裏去找蘇靜柔。她走到院墻邊,忽然聽見裏頭有人說話,是蘇雁北的聲音。

一人道:“家主,二小姐身體不好,不想見你。”

蘇雁北一改平時自傲的態度,恭敬道:“我就見她一面,這都好幾天沒來跟小姑姑請安了,我心裏不踏實。”

侍女道:“二小姐說了,誰也不見。”

蘇雁北見蘇靜柔的身影映在窗戶上,知道她在屋裏聽得見。他揚聲道:“小姑姑,侄兒又怎麽惹你不高興了。你想要什麽就跟我說,別不見我,好不好?”

院中靜了片刻,蘇靜柔開了口,道:“那你放我出去。”

蘇雁北就知道她要這麽說,沈默了片刻道:“小姑姑,別的事我都能答應你,只有這件事不行。”

蘇靜柔道:“為什麽不行?”

蘇雁北道:“這是父親臨終前定下的規矩,我不能破。”

蘇靜柔冷冷道:“你爹已經過世了,現在你是家主你說了算,為什麽不能破?”

蘇雁北的神色也變得堅持起來,沈聲道:“我確實不能破。”

他先前還拿他父親做幌子,如今卻透出了一點陰沈的態度,不管怎麽樣,他都要一直把她關在這裏。蘇靜柔冷笑了一聲,仿佛看穿了他的私心。這樣見不得天日的心情,一旦被人窺破,該有多難堪。

李清露心中實在好奇,把梅花系在背後,悄然一躍,扒在墻頭上朝裏偷看。蘇雁北站在屋外,看著屋裏的身影,卻一步也不敢走進去。平日裏那麽威風的一個人,此時卻只能賠小心,大氣也不敢出。

他囚禁了她這麽多年,心裏自然是有愧的,可就算如此,他也不會放手。她是他生命的一部分,只要她還活著,就是屬於他的。

李清露感覺有點混亂,心中暗暗尋思,他不是蘇阿姨的侄子麽,這感覺……不太對啊。強烈的占有欲超越了親情,變得扭曲起來。李清露看著他的背影,感覺又麻又涼的,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蘇雁北低聲道:“小姑姑,你別為難我。”

蘇靜柔的態度十分冷淡,道:“那你就走吧。”

蘇雁北跟她只有一門之隔,望眼欲穿。可她就是鐵了心不見他,蘇雁北有些難過,輕聲道:“那我過幾天再來看你。”

他轉身出了門,李清露一松手落在院墻內,貓著腰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蘇雁北的心情低落,也沒註意到動靜,帶著人快步走了。

李清露松了口氣,心中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得太多了,可蘇雁北對他姑姑的態度實在有點不正常,讓人感覺很不舒服。

一名侍女走過來,輕聲道:“李姑娘,方才我就看見你了,你輕功可真好。”

李清露有點不好意思,覺得這樣躥高爬低的太不成體統了。她拍去了身上的塵土,站起來道:“對不起,我是來送花的。”

她從背後解下了蠟梅花。跟對蘇雁北不同,侍女對她十分歡迎,道:“二小姐一大早就在念叨了,說不知道你今天會不會來。”

她接過了花,帶著李清露往屋裏走去。李清露還是頭一次走進這間院子,有些好奇。屋裏彌漫著淡淡的檀香味,書架上擺著金剛經和法華經,桌上放著抄了一半的經文。

蘇靜柔從裏屋走出來,一見她便露出了笑容。方才她還稱病不肯見蘇雁北,此時卻拉著她的手,道:“好孩子,你來看我了!”

李清露道:“蘇阿姨,我來給您送花。”

侍女把蠟梅花插在一個白玉花瓶裏,花朵散發出沁人心脾的香氣,讓屋子都變得幽靜起來了。蘇靜柔道:“我很喜歡,謝謝你。”

兩人相對坐在羅漢床上,蘇靜柔看著她的模樣,越看越喜歡。她道:“外頭冷不冷,臉都凍紅了,快給她拿個手爐來。”

侍女拿了手爐過來,又端了些時鮮的果子放在桌上。李清露拿起一個柑子剝了,吃了幾瓣,感覺又酸又甜的,道:“真好吃。”

蘇靜柔露出了笑容,道:“喜歡就多吃點。阿姨像你這麽大的時候也愛吃愛玩的,聽說哪裏有好東西,就要去嘗一嘗,還想將來自己開個小飯館呢。”

李清露沒想到她還有這樣的一面,道:“後來呢?”

蘇靜柔道:“後來我遇上了一個很好的人,他說要陪我走遍天下。不過後來因為一些事情,我們不得已分開了。”

李清露想起了那個大塊頭,忍不住道:“那個人是鐵憾岳麽?”

蘇靜柔有些意外,道:“你怎麽知道的?”

李清露見她不以為忤,便放了心,道:“前陣子那位鐵大叔來到了長安,把業力司的堂口砸了一通,忽然又說要去找他的妻子。他說他妻子是荊州蘇家的二小姐,我想應該就是您吧。”

前段時間他來過蘇府,兩個人卻沒能見上一面。蘇靜柔聽說他一直惦記著自己,心裏十分高興,卻又垂下了眼,道:“他既然心裏有我,為什麽不早來接我?”

李清露想她被關在這裏,什麽也不知道,難免錯怪他。她道:“不是的,那位鐵大叔被金刀門的人關在地牢裏,這些年一直不得自由。要不然他肯定早就來找你了!”

蘇靜柔一詫,她本來還有些怨他,原來不是他負了心。自己在受苦的時候,他也被困在囹圄之中,自己跟他還真是一對同命鴛鴦。

她道:“他受了不少罪吧,現在怎麽樣?”

李清露見到鐵憾岳的時候,他衣衫破爛,頭發胡子亂糟糟的一大把。但看起來精神還是挺不錯的,身體也很好,透著一股旺盛的生命力。她道:“他挺好的,不用擔心。”

蘇靜柔松了口氣,想起了從前跟他在一起的情形,心情動蕩,忍不住又咳嗽起來。

李清露有些緊張,道:“蘇阿姨,你身體不舒服麽?”

蘇靜柔道:“沒事,就是咳嗽,夜裏睡不安穩,老毛病了。”

她又咳了數聲,手絹上咳出了血絲,好像病的十分嚴重。侍女端了湯藥過來,蘇靜柔喝了藥,臉色好了一點。李清露有點心疼她,道:“蘇阿姨,您有沒有多找幾個大夫來看一看?”

蘇靜柔搖了搖頭,道:“天底下的名醫都請過了,沒有用。我早年傷了經脈,只能常年養著。一日斷了藥,恐怕就活不成。”

李清露十分驚訝,又生出了些惋惜的心情。難怪蘇雁北不讓她離開這裏,只有蘇家能用名貴藥材為她吊著命。她雖然渴望自由,但若是真的離開了,恐怕也活不久長。

李清露的一縷頭發散落下來,擋住了眼睛。蘇靜柔幫她撥到了耳朵後面,動作輕輕的。李清露被她碰到了臉頰,心微微一動。她從小沒有母親,只有師父,心裏也悄悄羨慕過別的孩子有爹有娘。如今被蘇靜柔這樣對待,心裏一酸,只覺得她若是自己的母親就好了。

蘇靜柔看著她,仿佛也有這種感覺,神色溫柔,卻又帶著一點哀傷。

李清露道:“蘇阿姨,你對我真好,就像我師父一樣。”

蘇靜柔溫聲說:“好孩子,你多大了?”

李清露道:“我虛歲十九。”

蘇靜柔有些感慨,說:“十九……我的女兒要是能平安長大,就像你一樣大了。”

李清露只知道她跟鐵憾岳是夫妻,卻頭一次聽說他們還有個孩子。她道:“你的女兒呢?”

蘇靜柔低聲道:“被人送走了。”

她的神色黯然,一說起此事便紅了眼圈。李清露不敢問了,心裏也能猜出個大概來。蘇靜柔跟鐵憾岳的婚事不被家族承認,生出來的孩子自然也不會被蘇家接納。那孩子被人送走都是好的,若是更狠一些,被直接溺死都有可能。

蘇靜柔堅信孩子還活著,只是不知被誰家領養了去。她這些年一直抄經念佛,希望上天能夠保佑自己的女兒。

她想著從前的事,眼裏流露出一點溫柔的光,道:“我的孩兒是冬天出生的,那天下了一場小雪,到處一片白茫茫的。我看這孩子長得玉雪可愛,就給她起了個名字……”

李清露道:“叫小雪?”

蘇靜柔笑了,道:“不,叫素素。”

李清露點了點頭,還是大戶人家的千金書讀得多,起名字含蓄,叫小雪是有點俗了。

蘇靜柔的神色有點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從前的時光。她輕聲道:“她那麽小一個,小手小腳,軟軟的、乖乖的,還會看著我笑。可惜我還沒抱過她幾次,她就被人奪走了……這些年我一直想著她,也不知道我的孩兒過得怎麽樣。”

她越說越難過,忍不住落下淚來。李清露連忙站起身來,上前道:“蘇阿姨,你別難過。”

蘇靜柔心中充滿了內疚和自責,這些年她一直想找回女兒,可她連這個小院的門都出不去。

她哽咽道:“我不是個好娘親,是我沒用,我對不起她……”

李清露也不知怎麽辦才好,她一哭,自己的心好像也跟著碎了似的。她把蘇靜柔抱在懷裏,安慰道:“蘇阿姨,你別難過,你們福澤深厚,你的女兒一定好好的,總有一天會跟你見面的。”

蘇靜柔常年見不到外人,情緒郁積了許久,哭了一陣子,心情漸漸平覆下來。她擦去了淚水,輕聲道:“你說得對,老天有眼,一定會保佑她平平安安的。”

李清露有些感慨,自己雖然命運多舛,跟蘇靜柔一比,又幸運多了。蘇靜柔的身體虛弱,說了這一會兒話便又咳嗽起來。侍女過來勸道:“二小姐,你夜裏沒睡好,還是去歇一會兒吧。”

李清露怕耽誤她休息,道:“蘇阿姨,您先休息,我改天再來。”

蘇靜柔點了點頭,起身送李清露出了門。外頭還有侍衛守著,李清露不敢走門,輕身一縱翻過了墻頭。她揮了揮手,猴兒一樣跳了下去。

她想著方才的事,心裏還有點惆悵。這時候就聽一人在她身後道:“好你個野丫頭,膽子不小!我才一會兒沒看見,你居然溜到這裏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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