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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仙尊爹(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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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明芽睡醒的時候,最直接的感受,就是從自己肚子裏傳來的餓意。

她作為小鯉魚的時候,只用吸收靈液就可以飽腹了。

這時變成了人形,反而擁有了屬於人類的饑餓感。

團子拱著小屁股從床上爬起來,床邊有一雙霽淵給她備好的小碼鞋子,她穿上後就噔噔地跑了出去。

霽淵尤其鐘愛那間空蕩蕩的石室,明芽都不用動腦子猜,就知道她的仙尊爹爹一定又在石室內打坐修行。

可明芽終究還是猜錯了。

在她一出門的時候,就望見了霽淵坐在院內石桌旁的身影——

白衣似雪的仙尊,手中正拿著一枚繡花針,鴉黑的眼睫低垂,很認真地試圖將線頭牽引進針眼中。

明芽走過去,好奇地問:“爹爹,你在做什麽呀?”

霽淵神情平靜地將針線放下,回道:“你喜歡漂亮的衣裙,我便想著為你親手做兩套。”

明芽感動地兩眼冒淚,小鳥歸巢般跑過去依偎在霽淵身邊。

“爹爹對芽芽真好!”她聲音軟軟地說,“但是這樣爹爹太辛苦了,其實芽芽穿普通的小裙子也是可以的。”

“無妨,我不辛苦。”霽淵淡聲說,而後補充,“你出生至今,我缺席的日子太過長久,就總想著得對你好點。”

聞言,團子感動的情緒滯住一瞬。

其實在遇見霽淵之前,她也是剛來這個世界。

她心虛地眨眼,沒敢說太多,只是模糊地嗯了一聲。

比她應答的聲音更大的,是從她的小肚子裏傳出來的咕嚕餓音。

霽淵聽到的時候,還有些疑惑,問明芽:“你可聽到方才那抹怪音?”

團子捂住自己圓滾滾的小肚子,不好意思地垂下小腦袋。

“不是什麽怪音了啦,是芽芽的肚子在叫。”

“肚子為何會叫?”霽淵不解,“可是身子有哪裏不適?”

團子更羞澀了,恨不得在地上刨個坑,將自己埋進去。

她說話的聲音小極了:“因為芽芽的肚子餓了,所以它就會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霽淵一楞,這才想起來,明芽至今還未徹底築基。

化為人形之後,會感到饑餓也是常理之中的事情。

他為自己的思慮不周感到自責,沈黑中泛著淺淡熒藍色的眸子,也隨著主人的心緒失去了一些光澤。

“是我失職。”

他誠心地對明芽表示歉意,而後又想起門派中並無膳堂,只得說:“爹爹這就帶你去山腳集市中用膳。”

霽淵的速度很快,在抱起明芽後,不到兩息的時間,父女兩就出現在了青昭山下的集市口處。

明芽對這樣的瞬移感到震驚,炸著滿頭呆毛,小模樣呆楞地說:“哇哦~”

霽淵覺得團子這樣的反應很可愛,問她:“可要再玩一遍?”

明芽點頭,眼眸裏都是期待。

於是,在接下來一炷香的時間裏,霽淵抱著明芽,在山尖與山腳兩處地方來回游移。

到了最後,團子對於這項活動,已經喪失了所有的新鮮感。

她扯了扯霽淵的衣袖,神態萎靡地跟他說:“爹爹,芽芽想吃飯了。”

聞言,霽淵的神情中還立馬透露出些許失望之色。

抱著軟乎乎的團子在天上飛,看著團子高興地笑。

這對他而言,著實是一種極致的享受。

但自家女兒餓了,吃飯才是現在的頭等大事。

霽淵帶著明芽走進集市,找到了一家酒樓就座。

可是在正式點餐之前,青昭山的千年老祖霽淵仙尊,掏遍了全身,才只找出了一個破舊的裝著錢的小荷包。

看著荷包的樣式,霽淵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這個荷包應當是他幼時抓周所用。

距今,應當也有三千餘年了。

他打開荷包,從中倒出了三枚生銹的銅板在掌心。

霽淵:……

明芽圓溜溜的大眼睛定在那少得可憐的三枚銅板上,在吃飽飯和安慰霽淵之間遲疑片刻後,最終選擇了安慰自家的窮鬼爹爹。

“爹爹,要是你沒錢的話,芽芽不吃飯也是可以的,我喝靈液也能喝飽。”

團子嘴上是這般說,可她的小鼻子在聞到隔壁桌的飯菜香氣後,小眼睛又止不住地往隔壁桌的醬肘子上瞅。

霽淵將那三枚銅板仔細收好,琢磨了個換錢的法子。

他用神識尋到離這處酒樓最近的當鋪,帶著明芽來到當鋪裏。

當鋪中的掌櫃通常有一雙識人的慧眼,這家的掌櫃也不例外。

在見到霽淵出現在店裏的那一刻,他便知道,今天的大單子來了。

掌櫃笑呵呵地迎上去,好聲問:“這位客官,可是有何物要在本店售當?”

霽淵不言,只是沈默地從乾坤袋中掏出一根枯黑色的藥草,遞給掌櫃察看。

掌櫃小心接過,仔細辨認後大驚。

這…這難道就是修真界中生死人肉白骨的百靈草?!

掌櫃因年邁而青筋暴突的老手,在碰到那根藥草時,顫的不成樣子,仿佛就差當眾表演一個老淚橫流了。

霽淵不想在此繼續浪費時間,主動出聲詢問:“這根藥草,值多少?”

掌櫃盡力平覆激動起伏的心緒,到了給價這一步,才發覺,自己就算傾盡所有家當,都不足以買下眼前這根百靈草。

他似割肉般地將草藥遞還給霽淵,搓了搓手後,面露難色地說:“本店勢小財疏,怕是收不起這般珍貴的藥草。”

霽淵蹙眉,這樣的靈草在他的乾坤袋裏,都是成捆紮放著的。

沒料想他找到的這家當鋪,竟然連其中的一小根都難以售當。

明芽縮在他的懷裏,探出小腦袋看著眼前的情景。

她註意到掌櫃那雙渾濁的眼睛,就沒哪一刻是離開過那根黑色小草的。

團子好奇地問他:“掌櫃爺爺很需要這根黑草草嗎?”

掌櫃這才註意到,眼前的清冷修士懷中還窩著一只小團子。

聽見明芽這句提問,他的神情頗為感傷。

“本人家中有一幼子,自幼身體孱弱,找過的名醫皆說他活不過而立之年。聽聞這百靈草有滋潤養身的奇效,故而我早已想為幼子尋取一根,以保其性命無憂。”

老人家的聲音漸趨哽咽:“無奈家財有限,實在…難以求取。”

明芽的小臉皺成一團,她悄悄地伸手戳了下霽淵的手臂。

等霽淵側頭看向她時,團子湊過去,貼近他的耳畔。

“爹爹,你能把這根黑草草,賣得便宜點嗎?”

霽淵已經完全聽不清明芽在說何話了,他整副心神的註意力,都被團子身上淺淡的奶香味吸引了過去。

甜香甜香的,這難道就是人族幼崽的另一個可愛之處嗎?

霽淵在心中沈思。

而明芽見自家爹爹久久不言,以為他是同意了自己的建議,立即開開心心地貼過去,在霽淵臉側啾咪了一口。

這下子的霽淵仙尊,徹底陷入了已經完全蕩漾開來的心神之中,單方面與外界切斷了所有聯系。

明芽跟自家爹爹完成貼貼完之後,這才扭過小腦袋,對沈浸在悲痛情緒中的掌櫃說:“掌櫃爺爺,我爹爹說,這根黑草草可以便宜賣給你的。”

掌櫃驚愕地擡頭,眼底滿是不可置信。

這可是修真界中千金難求的寶物,真的如眼前的小孩所言,可以便宜些價錢出售給他嗎。

他還是有些不敢相信,斟酌著語氣問:“那敢問這位仙長,意下之價是多少?”

明芽再次代替出神的霽淵回答,她問了一個與此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在對面的那家酒樓裏吃一頓飯,需要多少錢呀?”明芽擡手,指向方才與霽淵曾短暫待過的那家酒樓。

掌櫃順著團子指的方向看去,有些反應不過來地緩聲回答說:“大概三兩銀錢便可飽餐一頓吧。”

明芽當即拍板定價:“那這根黑草草,就賣三兩銀錢吧!”

掌櫃看向明芽的眼珠子,都快要掉在地上了。

眼前這三歲小兒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啊?這可是百靈草呀!千金難求的百靈草呀!就這麽隨便地以三兩銀錢給賣了嗎?!

他對小孩擁有的話語權感到質疑,將視線再次投向了能真正做主的霽淵。

“這位仙長,您意下如何?”

霽淵的三魂六魄,至今還因為明芽的一個親親而飄游在外。

明芽見他沒反應,在一旁輕聲喚他:“爹爹?”

霽淵出游的心魂,又因為團子的一聲爹爹,飄來回歸了原位。

他沒註意到方才掌櫃和明芽的談話,但他卻知道該如何回答掌櫃的詢問。

“我都聽我家女兒的。”

掌櫃以一種詭異的僵硬姿態,將錢櫃中的所有銀票一並給掏了出來。

即使眼前這對好心的父女,答應以三兩碎銀將百靈草相賣。但他作為受惠的一方,總不能如此心安理得地承受這份好意。

銀票的總數額足足有十萬餘兩,但明芽是個剛來新世界的小文盲,也不識得上面的字,喜滋滋地就收下了。

霽淵理解掌櫃感恩致謝的心態,故而也沒向團子戳破這銀票的真正數額大小。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掌櫃很快地辦完了典當的所有手續。

在那對父女給他留下百靈草走出店門後,他還似沒從這股巨大的驚喜中走出來。

而這邊的明芽高興極了,餓了大半天,她終於可以吃上飯啦!

霽淵帶著她重回酒樓,用典當藥草得來的銀票,將酒樓裏的招牌菜都點了一遍。

二樓靠窗的位置邊,酒樓裏的所有人都在默默地看向這一桌——

白衣仙人不染世俗塵埃地端坐在長條凳上,似乎下一瞬就要羽化升仙,得臨大道。

而在他的身前,三歲多的小團子左手一只醬肘子,右手一只大雞腿,啃完這邊咬那邊,吃得小嘴邊沾滿了醬汁。

而白衣仙人就用著寵溺至極的眼神望著團子,絲毫不見嫌棄,還時不時拿帕子給團子擦拭著嘴邊的汙漬。

有人嘖嘖稱奇:“沒想到如今修真界的風氣也如此開放了,年紀輕輕就有了這般年紀的小女兒。”

“道途之上切記牽絆過多,否則成大道不易呀。”旁桌小聲應和。

起初說話那人白他一眼,反駁道:“太上忘情道,須得有情方可忘情,你懂個屁!”

議論聲入耳,霽淵卻毫不在意。

他仔細註意著明芽喜歡吃的食物,而後在心裏一一記下。

看來今晚還是得去師侄孫的書房一趟,須得問問他有沒有可在山巔播種的菜籽。

明芽再次大口啃了一口肥嫩的醬肘。

霽淵在心底補充:嗯,還得問問師侄孫那有沒有可以蓄養的小豬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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