霽淵沒有收過弟子，自然也從無教導他人的經驗。

何況人妖修行之法不同，對於明芽化形修行一事來說，也不能遵照尋常弟子的功法來修煉。

夜半時分，星子遙綴。

霽淵立於山尖，身形一轉，如游鷗般墜落而下。

青昭山的掌門居所，玄青真人正在處理繁雜的門派事務。

忽而，他執筆的指端一頓，起身朝虛空處微彎下腰，鞠躬行禮問好。

“玄青恭迎師叔祖臨此。”

虛空處漸漸顯出人形，正是半夜來訪的霽淵。

玄青作揖垂著頭，心中只覺困惑。

他這位師叔祖向來隱居山巔，不問世事。只在妖魔作亂之際，才會出山降伏妖物。

這次突然親自光臨他的房內，難道是天下禍亂將出？

他暗自在內心揣測，卻只聽聞霽淵問了他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你這可有關於小妖築基之法的修煉典籍？”

玄青懷疑自己是聽錯了，不確定地問了一遍：“師叔祖所需，可是記載妖族修煉之法的典籍？”

霽淵朝他投去清冷的一眼，似在懷疑這個師侄孫是不是因年歲漸長而導致耳目失聰。

他點下頭，問：“所以你這裏可有？”

玄青帶著滿心疑惑，轉身走到房內的書架前，抽出一本古籍遞給霽淵。

“這本是弟子從妖王那裏偶幸所得，功法強妄，應該可以為小妖所練。”

霽淵接過來，一目十行地將典籍快速翻閱完，末了問一句：“可適合小鯉魚修煉？”

玄青楞了下，旋即點頭：“應該是妖族通用的修煉典籍。”

霽淵心滿意足地將其收下，既然已經拿到了適合明芽修煉的典籍，他轉身就打算直接離去。

而玄青內心的疑惑滾雪球似地積大，在見到霽淵有離去之意時，他在霽淵身後旁敲側擊地問：“師叔祖可是最近新收了妖族弟子？”

當今修真界勢盛，妖魔兩界皆屈居於下。

雖說三族並無明面上的爭鬥，但私底下的小打小鬧也常見的很。

師叔祖千年尚未收徒，如今門下第一個親傳弟子就是妖族，傳出去怕是要引得修真界一陣紛然議論的軒然大波。

霽淵回過頭，淩厲的眸子冰冷似劍鋒，在玄青心思千繞的眼神探視下應道：

“不是弟子，是女兒。”

青昭山掌門玄青真人，以性如磐石聞名修真界。

任風浪侵襲於前都面不改色，此時卻如同平地遇坎般，腳下一拐差點跌倒。

他第一回 如此不守禮節，擡起頭與霽淵的視線相對而視，失聲問道：“師叔祖有了女兒？！”

霽淵的神情在提及女兒時，添上了淺淡的柔和之色。

“嗯，親女兒。”他輕聲說，頓了下補充，“名為明芽。”

玄青忽然覺得，自己還是低估了眼前這位師叔祖的實力。

人家不僅飛升快，就連生崽子的速度，也是非同一般。

他抱著想要弄明白霽淵的情緣所謂何人的心態，接著追問道：“師叔祖的心上人，可是東海的那條鯉魚妖？”

既然小女兒是條小鯉魚，那想必師叔祖母也是鯉魚妖了。

細數四海內能夠排上名頭的鯉魚妖，應當也只有東海那條。

聽聞東海鯉魚美艷無雙，端的是姿容盛世，那師叔祖栽在美人身上倒也實屬正常。

可霽淵的回答，再次給玄青帶來了沖擊。

“她無母，只有我這一個親父。”

玄青再次往後倒退兩步，用手撐住身後的沈香木桌，借此穩住搖晃的身形。

他看向霽淵的眼神中，盡是難以置信。

向來只聽聞雌類產子，這雄類竟然也能獨自孕育幼崽？

玄青的認知受到了劇烈的沖擊，他頓了幾息，而後用一種莫名的語氣對霽淵說：

“師叔祖，您...著實是辛苦了。”

霽淵涼涼地掃他一眼，淡聲應道：“芽芽很乖，我並不辛苦。”

聽聞人族產子都得懷胎十月，即使孩子不鬧騰，想必師叔祖那段日子也過得極為難熬。

玄青也不再繼續想著青昭山的霽淵仙尊擁有一個妖族女兒，對門派而言究竟有多大的影響了。

他此時內心盡是對霽淵的欽佩之情，就連望向霽淵的眼神中都流露出些膜拜之意。

對於尚未謀面的小師叔，玄青也陡然心生好感。

這孩子出生不易，也是討人憐惜。

他掏出自己隨身佩戴的乾坤袋，在霽淵面前打開。

溫和地說：“弟子近年得了些好物，也不知小師叔喜好哪樣。還是勞煩師叔祖替弟子在其中挑份好禮，就當作是見面禮，贈與剛出世的小師叔吧。”

霽淵輕輕點頭，然後，揚手一揮——

直接拿走了玄青手中的乾坤袋。

“她年歲尚小，想是對任何事物都很感興趣。”霽淵朝玄青道謝，“多謝師侄孫對芽芽的一番好意。”

玄青拿出乾坤袋的手還頓在半空：.......

說讓你挑件好的，沒讓你全拿呀！！

可對方是他師叔祖，實力太強，打不過。

玄青將手緩慢地收回來，攏在寬大的衣袖中搓了搓，只覺得內心在滴血。

他努力重新揚起溫和的笑容，對霽淵苦心交待。

“剛出世的幼崽身體脆弱，師叔祖一人撫養孩子不易。日常生活中，可需弟子為您在人間尋一位貼心的姆媽，來幫您一同看顧小師叔？”

霽淵搖頭，否決了他的提議。

“無礙，芽芽性子乖巧，我一人帶她足矣。”

玄青想象了一下，他這位清如懸月的師叔祖，一手拿著奶瓶給孩子餵奶，一手還忙著給孩子洗尿布的情形。

瞬間，他因為失去乾坤袋的悲痛心情，也有了幾分緩和。

鰥夫帶娃不易，還是不和他的師叔祖一般計較了吧。

自我開解成功，玄青的嘴唇微動，似又有一大堆囑咐的操心話要講。

可霽淵卻早已沒了和他繼續交談的心情，將從玄青這搜刮來的典籍和乾坤袋往袖中一放，轉身就消失在了房內。

空氣中只餘下一句輕飄的道別話語：“告辭。”

玄青要說的話卡在喉嚨口，最後無奈地嘆了口氣，轉身回到桌前，打算繼續處理派務。

可在紙冊堆滿的黑木桌上，卻無端多出一物。

是一枚藥匣。

玄青將小藥匣拿起來，拿開匣蓋。

其間蘊著一顆黑色丹藥，在燈火通明的屋內，藥丸的表面也自有一縷光華在流轉。

玄青在認出藥丸是何物後，拿著藥匣的手都有些顫抖。

他如今年歲三百有餘，修為卻卡在化神期始終不得精進。

而這枚藥丸，正是他苦尋已久的月華丹。

令無數修士趨之若鶩，食之便可越級進修的無價珍寶。

玄青這下是真的一點都不為霽淵拿走他整個乾坤袋，而感到心痛了。

他師叔祖給的這一枚小藥丸，可比他乾坤袋裏那些小玩意兒珍貴多了。

果然有了孩子的千年老光棍就是不一樣，連冷如霜雪的師叔祖，也開始變得有人情味了起來。

第二天，明芽在瓷缸中醒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霽淵在缸外被放大了數倍的俊臉。

他似乎已經盯著明芽看了許久，在小鯉魚剛擺動身子的時候，就立馬察覺到了明芽的蘇醒。

他問：“醒了？”

明芽乖乖應聲，說：“爹爹，今天我們就要開始修行了嗎？”

霽淵掏出裝靈液的瓶子，神情認真地給明芽換水，聞言點頭：“嗯，今日我會教你如何引氣入體。”

明芽在換好水的瓷缸裏歡快地游，在還沒開始修煉前，心裏就感到期待極了。

霽淵昨夜通宵研讀完了那本從玄青那搜刮來的妖族修煉典籍，此時教導起明芽來也是有模有樣。

他用一指點在小鯉魚的眉間，語氣很溫和：“芽芽，閉上眼睛，仔細感受我傳入你體內的靈氣走向。”

明芽聽話地將眼睛閉上，一股暖洋洋的氣流順著霽淵的指尖，傳達到她的體內，自眉間流轉至全身經絡，讓人覺得渾身通透。

“記住靈氣流轉的順序了嗎？”霽淵將指尖收回，很有耐心地問。

明芽在他的註視下擺擺尾巴，高興地說：“嗯！芽芽都記住了！”

團子好學地接著說：“那靈氣又該怎麽吸收呀？”

“萬物有靈，你靜下心，自我感覺即可。”

明芽：......爹爹說的是啥，芽芽怎麽聽不懂？

圓潤鯉魚眼裏的疑惑，都快滿到要溢出來了。

霽淵頓了片刻，問：“可是有何處不懂？”

明芽委屈，不知道是因為她太笨了，還是霽淵說的話太玄乎了，反正引氣入體這一步她壓根就沒聽明白。

“爹爹剛才說的感受靈氣這一步，芽芽聽不懂。”

霽淵其實也不理解，他是天生靈體，自幼就能引氣入體。

天地間的所有靈氣，對於他而言，都是取之不盡的無限資源。

因此，對於教導別人感受靈氣這一步，他作為修煉上的前輩，自身的經驗確實沒有任何參考價值。

霽淵從袖袋中掏出《妖界修煉典籍》，翻到引氣入體那一頁，又開始逐字逐句地分析。

“身盤而氣順，闔目引天地之靈，凝神靜心，引氣即成。”

身盤即是盤腿而坐。

霽淵擡眸，看了一眼明芽胖乎乎的魚身。

嗯......這個姿勢太難，他女兒應當是做不到的。

明芽還在望著霽淵，等著他的解釋。

霽淵沈吟片刻，掏出一張變形符，用在了自己身上。

頃刻間，瓷缸裏鯉魚的數量翻了倍，由一條變成了兩條。

明芽跟眼前比她的小身板大上兩倍的鯉魚，大眼瞪小眼。

幼小的心靈受到沖擊，團子不確定地開口：“爹爹？”

大鯉魚的聲線跟霽淵的一模一樣，冷如泉水擊石：“嗯，是我。”

明芽震驚：“爹爹怎麽突然變成鯉魚了？”

“妖族修行之法與人族不同，我變幻與你一致的身形，能夠更好地教授你修行之法。”大鯉魚的圓嘴在水中開開合合，吐出來數個水泡泡。

瓷缸空間可依隨主人的心意擴縮，此時在霽淵的心念影響下，瓷缸已如同一個小池塘大小，讓他和明芽有了足夠的行動空間。

明芽擺著魚鰭，在霽淵身邊轉著圈，調皮地戳破霽淵因為說話吐出來的小水泡。

霽淵任她玩鬧，等明芽玩累了，重新乖巧地待在他的身旁，這才再次開口說：

“鯉魚通水系術法，我先教導你如何從五行之中吸收水靈氣。等你熟悉此道，我再傳授你變形之法。”

明芽點點自己的小魚腦袋，動作同步地跟著霽淵一起練習術法。

這回團子終於感悟到了天地靈氣，她高興地和霽淵貼貼，可愛的小奶音飄揚。

“爹爹，我學會啦！”

霽淵側目看著她，眼裏暗含的情態，是玄青看見了又得震驚到跌倒的柔和。

他恢覆人形，指尖探進瓷缸，在明芽的小魚腦袋上輕撫。

霽淵的語氣放得很輕，像是怕嚇到自己養的鯉魚小女兒。

他說：“芽芽真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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