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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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輕舟怎麽會在這裏——

“侯爺……”蘇照歌一楞,沒來得及回他的話,連忙將匕首丟開,上手就去摸他喉間是不是出血了,驚道:“您沒事吧?我……”

“……別這麽叫我。”黑暗中的人聲音微啞。

蘇照歌指尖摸到一點濕潤,不是大傷,但終究出血了。

在這風沙漫天的邊陲深夜驚見葉輕舟,蘇照歌的困意頓時消散,她轉身就想下床點燈,然而她剛有動作,身後的葉輕舟卻突然伸手扳住了她的肩膀,把她緊緊扣在懷裏:“別動。”

他的呼吸很灼熱的撲在她頸側,無論是呼吸還是扣著自己的手都在顫抖,蘇照歌的動作頓住了:“……阿久?你……”

葉輕舟卻不回答,只是抱著她靜默地顫抖著,盡管自己現在就在他懷裏,他卻好像還在恐懼著什麽一樣。

蘇照歌頓了頓,心想就算自己瞞著他出門,好歹也能將功抵過,便安撫道:“是季玉鐘告訴你我到這裏來的……阿久,你看,我沒出事,我還找到七日香了!我——”

葉輕舟輕輕打斷她:“受過傷嗎?”

“……”蘇照歌道:“沒有,只是一點刮蹭,算不上什麽。”

“那先睡吧,太累了。”葉輕舟把臉埋在她肩膀上:“明天早上起來說。”

蘇照歌哪裏睡得著,掙紮著想轉過去看他:“我不困了,阿久,我們……”

“別看我,照歌。”葉輕舟的聲音輕而潮濕:“就這麽讓我抱一會兒。”

蘇照歌頓了頓,卻還是堅持著轉身,葉輕舟雖然這麽說著,但她再動作時卻不再阻攔她了。

“我不看你。”蘇照歌摸索著抱住葉輕舟的頭,像自己對他做過無數次的那樣,把他的臉壓在自己肩窩裏:“怎麽怕成這個樣子啊,你看,我回來了呀。”

“回來的……太晚了。”葉輕舟輕聲道:“我等了很久,心裏難過。”

蘇照歌心裏酸軟,簡直要被他說哭,終於也沒有說出來什麽,只能更緊一些的抱住他。

一夜風緊,蘇照歌到底疲累,放松下來後很快就睡過去了,葉輕舟卻睜著眼睛,直到天亮。

這一覺睡得很長,蘇照歌再醒過來的時候天光已經大亮。她睜開雙眼時腦子還有點不清醒,自重生後難得睡得這樣沈。

她聞到了濃郁的飯菜香味,正想坐起來,卻突然覺得腿上一涼。她楞楞地擡眼去看,發現卻是葉輕舟坐在床尾,懷裏是她露出來的傷痕累累的小腿。

葉輕舟垂著眼給她上藥,動作輕柔。她腿上的傷口不算深,卻很多,都是這兩天在懸崖上刮出來的血口。

說來都是皮外傷,用藥及時的話連疤都不會留下。蘇照歌早不在意這種程度的小傷了,然而看著葉輕舟垂著眸的表情,她卻有點心虛,下意識想把腿收回來:“阿久……”

“你還記得那天在歸去來,你答應了我什麽嗎?”葉輕舟握住了她的腳腕,示意她別動。

“……”蘇照歌沈默了一會兒,坦誠道:“我做不到。”

“我不該騙你,但當時我也只能這麽做。”蘇照歌道:“你說得對,你提出的是我做不到的要求。無論是這一次,還是下一次,又或者之後千千萬萬次,我都做不到只是在一邊看著。”

葉輕舟輕輕把繃帶繞在她腿上:“……”

“阿久,假設你我二人對調。”蘇照歌又道:“面臨困境的人是我,你能夠袖手旁觀嗎?”

葉輕舟看了她一眼,蘇照歌道:“假設今天是我身中奇毒,日漸衰弱,壽數不滿三年。你怎麽做?”

“如果我能冷眼旁觀呢?如果我就是不值得呢?”葉輕舟卻突然道:“如果你只是群玉坊的普通舞姬,你我身份差距這樣懸殊,天下男子皆薄情,你怎麽就知道我一定會冒險救你?甚至——你想沒想過,你有可能死在這裏,而我壓根不會在意?”

“又或者我會像模像樣的傷心個一段時間,然後就會忘了你了?”葉輕舟道:“世上絕大多數人,就是這樣不值得。你怎麽知道我就值得你這樣費心力?”

“我就是知道。”蘇照歌道:“我明白你,阿久,不會有人比你更值得了。如果你一定要我說出個什麽來,我從流風回雪樓來,一路見到過很多薄情的人……絕大多數人瞧不起我,有人羞辱我,有人面上捧著我,心裏卻不知道怎麽糟踐我……唯有你,從相識那一天起,就沒有輕視過我,你每一次都在認真聽我講話……你待我很用心,哪怕不論情,就說相識一場的恩義,也太值得了。”

她探身,握住葉輕舟的手:“阿久,我一個人活在世上,很害怕孤獨,我是個普通人,希望這世界上有在乎我的人。這世上有人能得到父母的愛,有人能得到親朋的愛……但這些我都沒有,這世上唯一真心在乎我的人是你。”

她頓了頓:“如果你出事了,這世界上就只剩下我自己了。”

她垂下身子,用臉去磨蹭他的手:“我聽人說,君子死知己……我是女孩子,或許不能叫君子,但此情大抵相似。一切苦難,不過區區而已。”

“你還怪我嗎?”她輕輕說:“但我不怕你發脾氣,我只怕你再一次……再一次拒絕我。”

十年前不是這樣的。

郡主深宮少女,雖說下嫁,那也是從宮裏嫁到侯府,到底嬌氣。葉輕舟心疼她孤苦,從不肯在小事上委屈她,做事從來萬分用心,更是嬌養。不要說受傷,她褪個不順手的鐲子能把手皮搓紅,然後默不作聲地在床榻上低頭看很久。

那就算她的撒嬌了,得葉輕舟過去給她揉一揉,才能不委屈了,躺下睡覺。嬌氣又嘴笨,很招人疼。

而現在她滿身他都不知道哪來的傷疤,遠比他見過的所有人都堅韌,說「一切苦難,不過區區而已」,靠在他身上,唯獨對他長這樣一副叫他沒法反駁的伶牙俐齒。

也還是那麽招人疼。

“是因為我妻子。”葉輕舟聲音發哽:“我從前也恃才傲物……也瞧不起很多人。但我遇見了我妻子,她身份尊貴,但從沒有因此對任何人不好,就像一個普通人一樣愛我……我見過太多人,沒有人比她更堅韌溫柔,閃閃發光。所以我想做她那樣的人。”

蘇照歌渾身一震,但終究無言。葉輕舟默默了一會兒,便攬住她,輕聲道:“我再不會拒絕你任何事了,我會想辦法活下去。”

又休整了兩日,他們便啟程回京城。回程不急,兩個傷病,不圖速度,只求舒服。葉輕舟包了輛大車,慢悠悠地往回趕。車裏的陳設一概撤了,很不成體統地堆滿了軟枕和被褥,簡直一開門就是床。

葉輕舟始終沒有說自己知道了什麽,蘇照歌窩在車廂深處,葉輕舟身上沒有外傷,有時自己趕車,遇到什麽地方好玩便和蘇照歌下來閑逛。

好在蘇姑娘果然是個心大如鬥的,一直也沒想起來問葉輕舟是怎麽知道自己在這裏的——左右不是王朗透出來就是季玉鐘透出來,蘇照歌心大,心裏早明白這兩個人未必能瞞得住葉輕舟長久,懶得追究細節,來了就來了。

她只覺得這次之後葉輕舟出奇的溫柔,幾乎百依百順,有時看她的目光幽深,令人沈醉的同時也令人不懂。

他曾經說自己對她來說只會是一個路過的地方,一直以來他也時常回避感情,直到蘇照歌臨走前,葉輕舟都未必能說是個主動的人。

然而自從這次見面,他似乎已經不那麽想了。他主動而貼心,有時晚上不住客棧,會攬著她坐在某一處的屋檐上看星星,說點漫無邊際的話。

自然貼心,然而蘇照歌卻總覺得有哪裏不對。

人的態度怎會變得這樣快?難道是因為——難道是因為七日香嗎?

“在想什麽?”葉輕舟道:“表情不太好。”

蘇照歌道:“在想你。”

“想我怎麽是這個表情?”葉輕舟便笑:“跟我還有什麽不能說的?”

“在想你為什麽突然這麽好。”蘇照歌把酒瓶放下,遲疑著道:“這兩天總想著,侯爺會不會是因為我拿到了七日香,是為了報恩才做這些事……”

“……”葉輕舟道:“怎麽這麽想?別叫我侯爺。”

“可能是我想多了。”蘇照歌沈默了一瞬,搖搖頭:“這樣也很好。只是覺得你有心事。”

怎麽就算這樣也很好?葉輕舟想。

“我心悅你,自然貪戀此刻。”然而蘇照歌別了一會兒,卻好像躺不住了,坐起身來道:“但我貪心,還想兩心相許。如果侯爺是因為我拿到了七日香而態度轉變,我卻覺得……”

她想了想,沒說那個詞。又道:“希望你是因為喜歡我才和我在一起,不是因為別的。”

“我做錯過什麽嗎?”沈默半晌,葉輕舟卻摸了摸她的臉:“所以你總害怕這樣的事。”

“……”蘇照歌側了側頭,目光很安靜:“……沒有,你很貼心。”

但就是太貼心了,近來她總回憶起前世,難免心緒翻湧。

“我確實有心事。”葉輕舟看了她一會兒,坐直身子,說:“我近來總想起剛認識你的時候,我當時剛知道你身手不俗,咱們兩個便在望江樓頂上說過話,你還記得嗎?”

蘇照歌不意他突然扯得這麽遠,一楞:“啊?……記得啊。”

“想起那時候你說你喜歡過一個人,不記得旁的了,但記得你好像對他很不滿意。”葉輕舟輕聲道:“後來結局不好。近來輾轉反側,怕步後塵。”

“呃……”蘇照歌頓住了,心想哪裏來的這麽個印象,和葉輕舟說這個太奇怪了。但她只得道:“哪裏來得對他很不滿意,我當時……”

她嘆口氣:“很好了呀。”

“如果當時他很好,也不至於結局不好了。”葉輕舟很情切地看著她:“我很想知道你以前是什麽樣的,走過什麽路,都遇到過什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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