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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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聞侯爺大名,今日終於得見了。”

王朗正尋思著把那老頭子打發走,四周卻突然一靜,一個含笑的聲音露出來。王朗擡頭去看,只見赴宴的人們自動為那出聲的公子讓出一條路來。

那人一身月白色浮光錦,疏疏地繡了幾枝竹,眉眼含情帶笑,乍一看去竟然有股說不上來的眼熟。

身側的老頭上來低聲提醒道:“季家五公子。”

啊,季家的人?王朗提了點精神,只見那五公子走近,手裏還攥著一把玉骨扇,像是唱戲一樣,行了個動作極度誇張的禮,頭幾乎要欠到腰下面去,吊著嗓子說:“見過長寧侯。”

所幸做派迥異的人王朗這些年也見過不少,心下雖奇怪,不至於被嚇到,客套道:“這位想必就是季五公子了吧,聞名不如見面,果然英才。”

季五仿佛一怔,似悲還喜,千般感嘆道:“侯爺竟然聽說過我嗎?”

王朗:“……”

聽說個屁,這不客套話麽!什麽毛病!

“也是。”季五又突然想明白了什麽似的,恍然大悟道:“您是長寧侯,自然什麽都知道的。”

這一句又好像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意。短短幾句話的功夫,王朗不知道從這個人身上品味出了多少種瞬息掠過的情感變化,有點莫名其妙又有點毛骨悚然,心想好家夥,這季五難道是個唱戲的出身?

葉輕舟生母倒正經是個江南歌女呢,平素按說多少也有點拿腔捏調,也沒像眼前這個人這麽……這麽妖妖調調的!

哎,我怎麽會突然想把這個人和葉輕舟做對比的?王朗突然一激靈,反應過來了什麽。

眼前這個季五公子,竟然跟葉輕舟有點神似,從穿著到神態都有些那意思,甚至細瞧一瞧,竟然覺得眉眼也有點相似,只是沒葉輕舟那麽出挑。葉輕舟行事說話,也沒這麽誇張。

所以他方才乍見指下覺得這人有些奇怪,但卻反應不過來怎麽回事,然而稍微說了這麽幾句話之後,卻會不自覺想起葉輕舟。

王朗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蘇照歌,果然發現蘇照歌站在人群角落裏,似乎也察覺出了什麽不對,正蹙眉盯著這個季五。

“我家二哥叫我來告罪,”季五笑道:“本該二哥親自來拜見侯爺,可我家二哥最近突發急病,郎中說這病來勢洶湧,病氣也容易過人,實在沒辦法親自前來,只得派我這個不成器的來拜會,還望侯爺不要見怪才是。”

季五的二哥,應該是季二公子,那這話有點奇怪,如果還稱「公子」,應該是尚有長輩在世,怎麽就輪到小輩當家,出面應酬侯爵了?

背後想必又有不少後宅陰私,這種事看來無論哪家後院都不少見。王朗恍若未覺,客氣敷衍道:“二公子言重了,自然還是身子安康重要,還望好好休養才是。”

季五一挑眉,含情帶笑道:“玉鐘定然將侯爺這番關心帶給二哥,二哥仰慕侯爺已久,得聞侯爺這番關照,想必會高興壞了。”

「玉鐘」應該是他的名字了,王朗聽得有點肉麻,雞皮疙瘩一陣一陣地泛上來,當即有點不想聊了。

他又寒暄了兩句,回避之意昭然若揭。這季玉鐘雖然為人奇怪,卻也會看個眼色,察覺出王朗不願與他多聊後,便很知情識趣地和別人攀談了起來。

王朗留了個心多瞧了兩眼,季五和別人聊天倒也沒什麽區別,和誰聊天都像是在唱戲。

“侯爺是不是覺得五公子為人有些癲狂?”方才上來求辦事的老頭看出了王朗的不適,殷勤又上前來,王朗含蓄道:“確實作風與旁人有些不同,五公子向來如此嗎?”

“哎,向來如此。”老頭答疑解惑道:“這事說起來吧,也該算是他們季家門裏的醜事,偏生他們家二公子也是個混不吝的,絲毫不講究這些,倒還很看重季五公子的樣子,有什麽大事,都叫季五公子去辦。”

王朗道:“怎麽個家醜?既然是家醜,怎麽倒叫他來見我?”

“這五公子本來不是季家嫡系,只是旁支,在旁支裏出身也是很差的。”老頭唏噓道:“他生母是街邊暗妓。”

王朗「啊」了一聲,只聽這一句,心裏大概明白一半了。

隨州出美人,很是揚名,青樓生意是難得的好。好比葉輕舟生母,當年就是隨州城的花魁娘子,因著容色無雙,又歌喉清亮,叫當年的老長寧侯游歷江南時一眼看中,擡回京城做了妾室,也算是一步登天,脫離苦海了。

但這也得是有名青樓裏的花魁娘子才能爭上的命格,又有一等街邊暗娼,正經的青樓門裏進不去,只在街邊自己攬客,恩客身份打賞自然更低一等,多是販夫走卒苦力漢子一類,雖說都是賣笑,倒比青樓女子還要更低賤些似的。

“這倒奇怪了,季家既然是江南名族,旁支想必也不會落魄到哪裏去,怎麽倒有人要去找街邊暗娼找樂子?”

“這老話講,皇帝也有三門窮親戚不是?”老頭「害」了一聲:“季家枝葉繁茂,哪裏是所有旁支都能過上好日子的。嫡系自然是錦衣玉食,可這季五的生父,讀過兩年書,也沒讀出什麽名頭來,考了兩回不中,光是路費就耗空了家底。偏生又心高,不肯去那嫡系院裏做個碎催,便常年在街上游蕩,賣賣字,有點尋歡作樂的想頭,哪裏去得起正經樓子,只能去找一找街邊的暗娼。”

王朗「哦」了一聲,又問道:“怎麽不說門親事呢?就算家境清貧,好歹姓季,不說千金閨秀,小門戶裏的閨女,也不至於說不到吧。”

“為人實在是不成器,不是個成家的人。”老頭嘆氣:“季五公子,就是和那街邊暗娼一來二去才有的。不過說是姓季,街邊暗娼的事誰知道?哪個知道是不是季家的種?老季壓根就不承認,這孩子五歲前一直是跟著生母的,後來那暗娼和老季一起花柳病死了,他就又在街上流浪了一段時間,季家看著實在不像個樣子,捏著鼻子就帶進了門裏。自然也不是當正經少爺養,能給他口飯吃,就也算不錯了。但那年歲,雖說沈默寡言了些,但我們看著,也是個正經男孩子。”

王朗心想那後來怎麽了?後來不男了?

“待到大約……哎喲,十三四那光景吧,突然不知怎麽的就得了這嫡系二公子的眼,那季家二公子驚才絕艷,是個人物,年紀輕輕就已經在家裏很說得上話,他發話說要把孩子收進嫡系,照排行往下捋,這麽著,才有了個「季五公子」的名頭。”老頭奇道:“但按說進了大院,自然教養什麽的也該跟上,可這季五公子自從進了大院之後,做派便越來越……總之便成了今天這幅樣子,也算是隨州城一樁奇景。奈何二公子就是得意,看重五公子尤甚,季家其他的無分嫡系旁支,都不如他。”

“這回二公子身子欠妥,叫五公子來拜見您,其實也不算對您不恭敬了。”老頭公允道:“五公子幾乎算是季家的二當家了。”

正巧這時候季玉鐘好像有什麽事要走,正跟其他人告辭。王朗盯著他,只見季玉鐘回身看他,笑了笑,似乎也知道自己這德行不被待見,遙遙俯身行了一個禮,很是灑脫地轉身走了。

“主子。”出了宴席又繞過回廊,季玉鐘邊上跟著的小廝低聲問道:“可有什麽問題麽?”

“問題大了去了。”季玉鐘搖著玉骨扇,脫離開人群後,他那副戲臺上一樣的做派突然退潮般從他身上消失了,語調聽上去有些淡:“那個人不是葉久。”

小廝面色一變,顯然沒想到是這麽一出:“您又沒見過長寧侯,您怎麽知道……”

“就算我和他素未謀面,但如果他出現在我面前,哪怕是在人潮裏,我也絕對能一眼看出來哪個是他。”季玉鐘「呵」了一聲:“我絕不可能出錯,你難道不信?”

小廝默然,顯然無法反駁,又問道:“那咱們回去就這麽稟報二公子……?”

“當然不了。”季玉鐘「噗嗤」一笑,笑聲下似乎壓著無限未盡情意,似乎有些纏綿,似乎又有些怨懟,說不清的悱惻,叫人聽得心裏一輕。他輕聲細語地嚼著這兩個字:“二哥……二哥倘或敢自己親自來看一眼,也能識破這個騙局。可他既然不敢來,我何必這麽聰明?”

小廝道:“可只怕之後萬一被識破,二公子要怪罪您。”

“有什麽可怪我的,”季玉鐘笑道:“畢竟我真的沒見過長寧侯本人呀,我認不出來那不是太正常的一件事了嗎?何況——如果我說我要回去告訴二哥,想必連趙府的門都走不出去了。”

小廝一楞,隨即面色大變,天色漸晚,他剛才被「長寧侯是被人假扮」的這件事震住,竟然沒看到季玉鐘身側什麽時候多了一個人!

那人藏在回廊黑暗拐角,以他的角度看不清那人面目,只能看清一線暗刃橫壓在季玉鐘脖子上,而兩根蔥白的手指壓在暗刃上,似乎是個女人。

“只是這就有意思了。”季玉鐘絲毫不以脖子上的暗刃為意,依舊笑著道:“我沒見過長寧侯,認不出來情有可原,尚有可說。你卻是日日跟在長寧侯身邊的,你要怎麽解釋,你沒把這件事稟報上來呢?”

黑暗中的人沒說話,季玉鐘很是風度翩翩地用扇子抵住了那道暗刃:“嗯?蘇姑娘?何必還握著這把刀呢,你敢下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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