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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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朗一直分心盯著趙大人,果然沒過多久就見趙大人臉色一變,左右交代了兩句,邁著小步子出去了,那走路姿勢好似夾著蛋,也不知道葉輕舟用了什麽陰損招數。

葉輕舟似乎也沒心思在宴會上多留,也不太在乎他把老趙支走是想問什麽,又蹭了回來,低聲問道:“你出門時蘇姑娘回來了沒有?”

王朗沒做聲,他沒有葉輕舟這樣好的功夫,出聲就會被邊上的人聽見,便只微微點了個頭。

葉輕舟頷首,又像尾魚一樣鉆出去了,想也知道會去哪裏。

王朗心想真是搞不明白長寧侯這奇詭的內心,一邊惦記著人家一邊又不說破,一邊說不耽誤人家下半輩子一邊給人家留遺產,他自己活得不累嗎?

正巧這時候江南商會的人上來敬酒,說了兩句不鹹不淡的場面話。王朗端著杯敷衍了兩句,突然想起來了什麽,做出一副很有興趣的樣子,問道:“本侯有一件事好奇,想著行商的走南闖北,倒比我們見識廣闊一些。不知江老板可聽說過一種奇病,患病者五臟六腑會在三年間急速衰弱下去,卻沒其他的癥候,過世時便像自然老死一般……”

行商的人大多見多識廣,哪一位肚子裏都揣著些奇聞逸事,聽聞長寧侯說了這麽件事,當下便有不少人聚攏過來聊了起來。

這些事葉輕舟是聽不到了。

雖然理智上知道蘇照歌不會出什麽事,可沒見到人心裏到底有點放不下。流風回雪樓樓主心性變態,絕不是個善與之人。葉輕舟白天在外面時總有點心神不寧,總想著就算沒有性命之憂,或許也有些皮肉苦頭?

又不能不叫她去。葉輕舟慣來護短,與蘇照歌之間雖一直沒什麽明面上的說法,心裏卻早把她歸到了自己人的範圍裏。

這麽一想,他和流風回雪樓樓主也真是新仇舊恨。

學武之人五感敏銳,雖然葉輕舟近來身子狀況衰敗,這些地方卻還靈敏,進了院子,還沒走到門那裏,路過窗子就聽得裏面呼吸清淺急促,像是有些不好,葉輕舟眉頭一皺。

蘇照歌狀況確實很不好。她蜷成一團,縮在貴妃榻上,雙眼緊閉,看不出是睡著還是壓根昏迷了,滿額頭都是冷汗,牙齒死死咬著嘴唇,已經咬破了,血順著下巴流下來。

“蘇姑娘!”葉輕舟一懵,第一眼先見了她唇邊的血,先沒敢動別的地方,伸手去卡她下頷想讓她松嘴,一邊輕聲叫她,可蘇照歌充耳不聞,葉輕舟也不敢十分用力掰她。

她在發抖,是冷嗎?葉輕舟另一只手扶在她肩膀上,摸到了手下人輕微的顫抖。

昨晚一夜涼雨淩晨方停,今天確實有點寒氣返上來。她這樣只蜷在貴妃榻上,連張被也沒有,身子虛起來確實不行。葉輕舟伸手想把她抱起來,然而卻沒成想剛一動她的姿勢蘇照歌就痛呼出聲,葉輕舟當下就不敢再動了。

貴妃榻倒寬敞,蘇照歌人又瘦小,蜷起來小小一坨。葉輕舟抱她時順腳把膝蓋搭在了貴妃榻邊緣上,此刻被卡在這個姿勢上,倒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了。

然而被他這麽折騰了一下蘇照歌卻似乎醒了些神,葉輕舟感覺自己懷裏的身體突然一緊,下一秒脖子邊上便抵了蘇照歌的一只手。蘇照歌迷迷蒙蒙,語氣虛弱卻兇狠:“誰!”

她的頭歪在葉輕舟頸窩裏,呼吸滾燙,吹在葉輕舟耳邊。葉輕舟微微打了個戰栗,卻不是為了那句威脅。

“我是……”葉輕舟頓了一下:“我是輕舟。”

蘇照歌人已經迷迷糊糊的了,能有這麽一下回擊純粹是多年殺手生涯培養出的下意識動作。也不知她聽沒聽見葉輕舟的話,手上動作卻放松下來,唇瓣微微開合。呵出一句氣音:“是子……”

什麽?什麽柿子?想吃柿子?葉輕舟用力去聽,卻沒聽真切,蘇照歌聲音太弱了。要不是離得這麽近,壓根意識不到她在說話。

“冷……”蘇照歌又說:“我好冷……”

她一直護著肚子,神智不清醒,流風回雪樓又以用毒見長,應該是那樓主餵她吃了什麽東西。葉輕舟咬牙,如果動一下都疼,就很難把她送到床上去了。這屋子不小,從貴妃榻走到床榻至少有二十步。

雖然對殺手來說不是不能遭的罪,但何必讓她多疼兩步呢。

葉輕舟輕而又輕的把她往貴妃榻深處送了送,再慎而又慎的把自己撤出來想去給她拿床被子,卻不想自己剛回過頭要走,就感覺自己的衣袖被拉住了。

“別走……”蘇照歌不知怎麽的,人還不清醒,蜷縮在貴妃榻深處,卻在他離開的瞬間拽住了他的袖子,掙命似的抻出兩句尚算清晰的話:“你不要……”

“求……求你……”她說著說著淚水就這麽滑下來,不知道是在對夢境中的誰哀求:“求你別走……我……”

我的一生枯寂漫長別無所求,一直都在等你,只求你別走。

那掛著自己衣袖的手其實也非常無力,可卻無論如何也沒法掙脫。葉輕舟又坐了回去,說不上心裏是什麽感覺。

蘇照歌的聲音嘶啞,透出一點觸目驚心的絕望與酸楚來。

你在叫我嗎?他被叫得心下酸痛,又有些茫然。

相識不到一年,你我之情,竟有如此深刻疼痛嗎……葉輕舟又想,可我又何曾不在你身邊呢?自從相識以來,我難道不是一直在你目所能及的地方嗎?

然而蘇照歌只是拽著他的袖子,哭著說:“冷。”

葉輕舟垂眸盯著她,半晌,終於嘆了口氣,自己也擠上了貴妃榻,抱住了蘇照歌。

“你每次一醒就翻臉賴賬……”葉輕舟下頷貼著她發絲,感覺到滾燙的呼吸撲在自己胸前:“這次熬過去了可別說我臭流氓……”

蘇照歌窩在他胸口小聲哭,哭的他胸前衣料都濕了一大片。也不知道這姑娘區區十八年的人生裏哪裏有這許多委屈,哭得葉輕舟心裏也酸酸澀澀的。

他摸索著扣住了蘇照歌的手腕——脈象正常,竟沒有絲毫異狀。可蘇照歌狀況如此差,流風回雪樓的東西果然刁鉆,尋常郎中必然是看不出來什麽毛病的。

也就是說只能苦熬了嗎。王朗說她正午前就回來了,現在已經是黃昏。也就是說今天白天那麽長的時間,她都是在這個空房間裏幹撐的嗎?

“怎麽總是吃這麽磨人的苦啊。”葉輕舟蹭蹭她的頭發:“……笨丫頭。”

葉輕舟體溫偏涼,其實也不是個合適的火爐。可不知為什麽,抱住蘇照歌後她卻不再說冷了。入夜後似乎那毒藥的藥性減退,蘇照歌的身子逐漸放松,卻發起熱來。

發熱是好事。葉輕舟心想,發過熱基本上就算熬過去了。

依稀又想起上次和國公府夜宴後他在暗巷把蘇照歌救回去,和今天也很相似。聽說人下意識的反應才是最真實的反應,那次蘇照歌也是人都不清醒,卻死死拽著他的手腕,叫他的名字,好像他一走她就傷心的再沒力氣活下來了。

也是自那次而始葉輕舟相信,無論這個身份成謎的蘇姑娘什麽來歷,她都絕不會對自己不利。這無關任何分析,只是但凡聽過她是用什麽口氣叫自己名字,就不會懷疑她的愛。

真正是美人深恩,無以為報。我還能夠給你什麽?蘇姑娘?

“你說我寫字不好看……”蘇照歌喃喃地說起胡話來:“你壓根就不明白……”

哪裏來得冤枉?葉輕舟也有點倦了,下巴尖抵著她頭發,悶悶地說:“瞎說什麽呢,你告訴我你不會寫字。”

萬萬沒想到這個謊言是在這時候露底,葉輕舟以為她還能再裝一段時間的。

“你有什麽好……”蘇照歌又說:“除了長得好……”

葉輕舟:“……”

也是奇了,他奮鬥半生至今,從籍籍無名混成大權在握的侯爵,權勢富貴聰慧貼心一樣不缺,然而一生中兩個重要的女人竟然都只看重他的臉。

對,他早知道,當年郡主也是相中了臉!

“你對我一點也不好……”

葉輕舟說:“我的錯,我的錯,我的錯……”

葉輕舟又莫名其妙有些委屈,心想除了沒剖白心跡,我還哪裏做的不好?剖白心跡還是咱倆心照不宣的!

蘇照歌又說:“我不想等你。”

葉輕舟微微有點磨牙:“哪次叫你等了?”

哪次不是我提前去流風回雪樓等候蘇姑娘大駕?蘇照歌夢裏的話實在奇怪,葉輕舟懷疑她其實不是在說自己,而是在說另一個不知名的男人,杜撰出來好些罪名,安在他身上。

真叫人火大——不對,除了他,還有誰配稱,就算一無是處但也得承認確實長得好?

葉輕舟默了一下,輕聲問道:“我是誰啊?”

蘇照歌不答,又說了句什麽,沒聽清。葉輕舟不死心,俯身去她耳邊,又問:“我是誰?”

就好似一句謎底送入朦朧的夢境,蘇照歌又委屈地哭起來:“混蛋葉輕舟……”

葉輕舟:“……”

真叫人百思不得其解,他到底哪裏做得不好,招小姑娘這麽大怨念?他幾乎百依百順了啊!

“算了不計較,不計較。”葉輕舟嘆了口氣,把她往自己懷裏緊了緊,哄道:“好吧,我可混蛋了。要怎麽樣才能開心點?”

蘇照歌打了個哭嗝:“……想親一下。”

葉輕舟:“……”

非禮啊,救命啊。

“親一下……”蘇照歌迷迷糊糊地說:“親一下,什麽都原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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