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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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朗出身國公府邸,早年一身紈絝習性,在京城裏也算是能橫著走的那一等霸道公子,萬萬想到此時自己身在江南,還披了個長寧侯的皮,想要兩個「小姑娘」竟然就有人敢當場駁他的話——政令聊不明白,這種事還演不出來嗎?

他當即給那趙大人遞了個似笑非笑的眼神過去,飄飄悠悠哼道:“哦?”

這等公子哥兒拿捏這種語氣是比自己強。葉輕舟下讚了句好,低垂著眉目,聽那趙大人迅速反應過來,找補道:“犬子無禮,都是被下官寵壞了,侯爺不要見怪!兩個丫鬟而已,能被侯爺看上是我等的福氣——康成,怎可在侯爺面前放肆!快來賠罪!”

趙康成敢站起來喊那一句是一時沖動,滿激憤在長寧侯一個「哦」字出口時就被堵了回去。

大船姑娘就算再美也只是一個女人,為此得罪長寧侯不值當,他明白……趙康成咬著牙站起來,走到王朗席位前下拜賠罪,下拜時看到長寧侯懷裏的大船姑娘哀哀切切地盯著他……

本以為是兩情相許,到底有負美人深恩!趙康成下一痛。

“無妨,”王朗思繼續刁難這麽個人物,急著想走,作出一副被敗了宴飲興致卻又來了其他性質的情狀,站起來道:“本侯也有些累了,煩請趙大人……”

趙大人卻一攔:“哎呀,這可怎麽說呢!侯爺留步,是犬子無禮敗了侯爺的興致,可這宴席還未過半,還有些賓客未到,侯爺這就要走,可叫下官如何是好?”

王朗一揚眉,不耐煩道:“趙大人這話說得有意思,這飯已經吃了有一會兒了,本侯還未怪罪此刻未至的賓客遲來無禮,大人還要本侯在此恭候嗎?”

“侯爺言重了,”趙大人卻面色一變,湊近悄聲道:“侯爺不知,這未來的賓客裏有江南大族季家的人……”

江南世家林立,王朗壓根不知道這個季家是何方神聖,不過趙大人這話說得很暧昧,好像他倆對什麽事照不宣,「長寧侯」聞了這個弦歌就該知什麽雅意。

王朗拿捏不準,下意識緩和了臉色。

葉輕舟借著裙子的遮掩踩了王朗一腳,活活把王朗的好臉色又踩了回去,臉色扭曲了一下,蘇照歌靠在邊上無人的那一側,一直盯著葉輕舟的臉。葉輕舟面色未動,只是瞳孔一縮,蘇照歌當即在王朗手臂上寫了個「走」字。

王朗道:“趙大人莫怪,管他是誰,有叫本侯等人的道理。”

趙大人不意他這麽不給面子,楞了一下。然而長寧侯到底身份貴重,留了一次不成就法留第二次了,只好陪笑送了長寧侯回房。

按慣例,欽差來江南該下榻在衙門,可趙府盛情,說衙門陳設粗陋,恐怕怠慢,就把長寧侯迎進了自家門裏,單收拾了個不小的院子出來。

也所幸是這麽個院子。進了門,蘇照歌和葉輕舟同時擡頭打量院落布局。這院子很大,假山流水都布置的很漂亮,最難得的一點——布景並不繁覆,有遮蔽視線的東西,死角很少,很難被暗中窺視。

“堂堂長寧侯!”王朗痛疾首道:“竟做出如此厚顏無恥之事!羞愧,羞愧啊!”

“計劃需要,有什麽好羞愧的。”葉輕舟淡然自若:“少在這裏裝什麽正人君子,早年在青樓和花魁賭酒,輸了後穿女裝狂奔了三條街的人又不是你了?”

蘇照歌:“……”

“年少輕狂,我早不做此舉了!”王朗拂袖,想有有天理了,這廝仗著自己手握聖安司,竟隨意掀人老底!他看向蘇照歌,誠懇問道:“蘇姑娘,你怎麽忍受他的?”

“……”蘇照歌感慨:“我聽出來了,二位都身懷絕技,不愧是手帕之交。”

“別胡扯了。”他們三個落座,王朗問道:“那個季家是怎麽回事,你之前和趙家搭上過什麽線嗎?”

這是朝堂的事,蘇照歌聽不懂,端杯喝茶想緩一緩,想到葉輕舟回王朗的話,卻先問了她一句:“蘇姑娘聽說過季家嗎?”

“什麽印象,”蘇照歌想了想,遲疑道:“是商號?”

剛到隨州的時候她和葉輕舟在天橋下賣藝,路過隨州城最大的一條街,那條街上店鋪林立,不少鋪子門口掛著一個寫著“季”的牌子。還不止一類,有酒鋪,肉鋪,胭脂水粉鋪……

如果說的是這個那也奇了,就算這季家是江南豪商,歸根結底也只是商人,怎麽能和趙府攀上關系?還值得趙大人在筵席上好像藏了什麽事兒似的留了長寧侯一句。

“這個季家啊?”王朗反應過來了:“那我好像有點印象,前幾年和他們家做過生意。”

葉輕舟掃了王朗一眼,說什麽,默認了就是這個季,依舊認真盯著蘇照歌:“蘇姑娘再仔細想想,從前從聽過這個姓氏嗎?”

這種話問第二次意味就不一樣了,葉輕舟這人長得好,什麽架子,平素不說話也帶三分笑,所以他一把臉放下來就顯得格外有壓迫感。

蘇照歌再次仔仔細細把記憶翻了一遍,搖頭:“確實印象了。”

她自被放出來就在京城活動,江南的商人和她能有什麽交集?

葉輕舟不置可否,又看了王朗一眼。王朗道:“我對他家的印象也不比蘇姑娘多到哪去,就是早年曾做過兩回生意才有印象,什麽深交,後來關系也斷了。他家從商品格不錯,價格公道,不黑。但那兩回只是進了點貨,牽扯到的錢不多,都是底下人辦的,具體細節遞到我眼前來。”

葉輕舟一笑,指節叩了叩桌面:“季家——是盤踞江南幾代的豪族,早年確實是從商起家,但後來嘛……暫且不提別的,他家名聲好來頭大,怎麽後來就不和他們做生意了?哪年徹底斷的路?”

“當年我們兩家偏重不同,我主要做綢緞和玉石,他家偏重糧食,一直都是他們家先遞手,後來他們家撤了也就聯系了,大約是……長樂三年?”

長樂三年。葉輕舟想,真巧,王朗發現一直在背後幫他的人是自己,寫了封信發來關外也是長樂三年。

自己也刻意隱藏什麽,自那年後漸漸大家都知道王朗背靠長寧侯府了。就從那年起,季家和王朗斷了往來。

理由是這個嗎?

“不過就算這麽說,季家到底和你有什麽關系?”王朗被問了兩句後更茫然了,和蘇照歌滿頭霧水地對視了一下。

“季家勢大,不過有意思的不是我和季家有什麽關系,有意思的是趙大人為什麽要跟你說這個?”葉輕舟抻了抻腰:“哎,趙家老太太姓季。”

啊?蘇照歌瞬間想到自己這兩天削的土豆,順嘴問道:“姻親?你怎麽知道的?”

葉輕舟瞟了她一眼。

“季家姻親不止如此,京城裏,朝內六品以上二品以下,六部內有不少人家都和季家或遠或近結過親,我能數出來的有三十七家。江南是他們地盤兒,這個數只會多不會少。”葉輕舟道:“對他家得謹慎,你剛到隨州,不要輕舉妄動。姓趙的應該不會輕易放你出去,會拉著你吃吃喝喝,只管跟著他吃就是了,如果他再提起這個季家格外留些,他們聊什麽就跟著聊什麽,糊弄過去就好。”

王朗先點頭,突然又怒道:“我能聊什麽!那姓趙的拉著我聊什麽聖人意,我怎麽知道!你倒交代我點能說的猛料啊!”

“怎麽就被人家帶走了?”葉輕舟一挑眉,奇道:“你是長寧侯,你不想聊的東西就避開,姓趙的但凡有幾分眼色也就明白了,隨意聊你想聊的東西就是了。”

王朗道:“不是你說江南官場覆雜,須得步步小嗎?”

“步步小不在這上頭,也不在你。”葉輕舟道:“官大一級壓死人,你做好一個難伺候的侯爺,只要你不觸及到他們的秘密,所有人都得奉承著你來,大可隨意些。”

等把林林總總這些事交代明白,已經過了二更。長寧侯這院子大,三個人分房也睡得開,終於不用再擠大通鋪了。

三更時突然下起雨來,雨滴嘩啦啦打在窗外的芭蕉葉上。蘇照歌突然從床上坐起來,俯身穿鞋,準備出門。

夜裏下雨,風有點涼,這屋子裏也不放把傘什麽的。蘇照歌披了鬥篷,輕手輕腳推開屋門,卻見一個同樣披著披風的人坐在對面廊下望天,聽到動靜擡頭看了過來。

隔著淅淅瀝瀝的雨幕,那人眉眼很清晰,正是葉輕舟,垂著眸坐在廊下,神色有點倦。

蘇照歌面色有點僵:“雨夜寒涼,這個時辰了,侯爺怎麽不休息?”

“前幾日又是「輕舟」又是「阿久」的叫個完,又突然叫上「侯爺」了,這是怪我呢。”葉輕舟換了個姿勢,倦倦地拄臉:“我不是半夜來監視你的。夜雨敲窗,睡不安穩,出來透透氣。”

葉輕舟確實有睡不好的毛病,自從重逢以來蘇照歌就見他睡過幾個好覺,這人好像靠曬太陽活著。她不易察覺地松了口氣,又提了起來,遲疑了一瞬,問道:“侯……你好像總是睡不好,等此間事了,回去要不要找太醫看看?”

她稱呼變得很快,葉輕舟彎了彎眼角,露出一點隱約的笑意。

“這不是太醫能治的毛病。”隔著雨幕,葉輕舟望著她的眼眸,笑道:“不必擔我,蘇姑娘且去吧。”

蘇照歌轉身要走,剛邁出兩步,又回身,疑惑道:“你不問我去做什麽嗎?”

「長寧侯」終於抵達江南,跟在「長寧侯」身邊的蘇姑娘自然也得去那個「樓主」那兒覆命,別的不提,她身上的毒還得照月拿解藥呢,算算時間也差不多了。

葉輕舟道:“什麽需要問的。”又說:“但有一句要囑咐的,我不怕別人算計,如果情況危急,望蘇姑娘千萬珍重己身……別像上次,受著傷回來。”

葉輕舟說這句話時有看她,這話頭尾,語調也懶洋洋的。可這聲音落在她耳中卻叫人裏一輕,好像葉輕舟半夜不睡覺出來吹風,就是為了和她說這句話。

“我……”蘇照歌撓了撓頭,有點遲鈍,她其實太明白葉輕舟是什麽意思,但莫名其妙覺得自己該回點什麽:“我知道了。”

“你明白個鬼。”葉輕舟一看她表情就想笑:“你是個傻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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