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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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了,葉輕舟還沒回來。

蘇照歌倒確實不擔心趙康成能對葉輕舟做什麽——簡直是開玩笑一樣。但明天呢就是正經宴席,要是宴席開始之前接不上頭,那就有意思了。葉輕舟思路有如野馬,不提前通氣兒誰能想得到他要做什麽。

蘇照歌自認不算笨,但她也知道自己腦子好只體現在辦差上,最好是聽命辦事,實在不是個當統帥的料子。

趙府下人睡覺是大通鋪,所有人都擠在一起。但是深宅大院,仆役排外,何況「大船」這種不明不白的裙帶關系,更不招人待見,蘇照歌被排到了最靠近門口的小角落裏,沒人挨著她,又陰冷又鉆風,邊上是「小船」姑娘的鋪。

蘇照歌悄無聲息地起身,回頭看了一眼那床鋪又看了一眼整個下人臥房,趙府下人規矩算不上好,都睡得七扭八歪的,衣裙淩亂,露出白生生的腿和胸脯來。

葉輕舟就算回來,要是睡在這裏也真是一個恐怖場景。蘇照歌輕手輕腳推開房門,心想這要去哪找他,趙康成臥房?

……不會看到更可怕的場面吧。

“姐姐好興致,出來看月亮嗎?”誰知剛邁出一步,頭頂傳來個清朗聲音,蘇照歌一楞,擡頭去看,只看見房檐下垂下一片霜色的衣袂。

蘇照歌跳上房頂,只見葉輕舟懶洋洋躺在上面,見她上來,問道:“出來找我?”

“明日就是宴席了,總得提前商量一下。”蘇照歌心想如果自己說是惦記他才出來的也太奇怪了,還真擔心這手段奇多的長寧侯被那趙康成占什麽便宜嗎?

“我和趙康成說想見見世面,求他明天叫我們上宴席服侍,端茶遞水。”蘇照歌看清葉輕舟手裏轉著一個小瓶子。順著她的目光,葉輕舟一哂,道:“一種□□改成的迷香,能讓人產生自己和心愛的人共度春宵的幻覺,是一個聖安司的安裝改制的。我有一次因此香得見一位端方的大人與一張被子情深意重了一夜,那場景真是讓我這輩子都忘不了。天才之作。可惜沒用上。”

怪不得去的時候那麽有恃無恐……你可真是不拘小節。蘇照歌心想聖安司真是什麽稀奇古怪的藥都有。又道:“怎麽,小船姑娘深夜自薦枕席,趙康成倒要做正人君子了嗎?”

“我明明是去問話的,怎麽叫你一說這麽猥瑣。”葉輕舟挑眉:“他當然算不上正人君子,急色的要死。臨門一腳突然收住,我看是有什麽毛病。這香我差點就潑出去了,差點壞事。”

蘇照歌默默,心想趙康成有隱疾,自然不想在心儀女子面前暴露,他心裏明鏡兒似的,葉輕舟這香一出,明天可不是要露餡兒。

“半夜三更去了一趟,就是為了明天能上席面嗎?”蘇照歌道:“您這色相出賣的有點虧啊。”

“自然不是了。”葉輕舟道:“自然還有別的打算。”

“怎麽講?”

“不是很想告訴你。”

蘇照歌一楞。自從她旗幟鮮明地跳反以來葉輕舟一直對她非常信任,幾乎沒什麽不能說的,閑起來幾乎每一步都可以掰開了揉碎了講一講,還是第一次明白表達出了封閉信息的態度。

可要是真的不想說,大可以隨便把話題岔開,她又不是什麽不懂事的人,聞弦歌而知雅意,明了長寧侯的態度,難道還會不依不饒地往下問嗎?偏偏這麽一句話說出來,幾乎有點像撒嬌。

蘇照歌遲疑道:“你……您的意思是……我哪裏做得不夠好?”

“倒也不是。”葉輕舟突然回頭,湊過來,感嘆道:“卿卿有事瞞著我啊。”

他這張臉,這雙眼睛對蘇照歌的殺傷力太大。突然湊得這麽近,蘇照歌呼吸一窒,瞳孔驟然一縮。

“緊張什麽。”葉輕舟和她對視,一哂:“我對卿卿,向來是有問必答。卿卿對我就未必了,想想覺得有點虧。不如這樣,卿卿可以說點能告訴我的,我就把計劃細節告訴你?”

蘇照歌道:“探人私隱是不道德的。”

“和我有關的事。”葉輕舟聳聳肩:“怎麽能算是你一人的私隱?”

“你怎麽就知道是和你有關?”

“天縱奇才,猜到的。”葉輕舟道:“說不說?”

自然不能說。

蘇照歌心想說了這是找死,她瞞葉輕舟的事就那一件,偏偏這一件無論如何也不能說。輪回重生太過匪夷所思,她在最開始那幾年也時常懷疑自己到底算人算鬼,直到今天都偶爾覺得心下徹寒,覺得一切是個夢境。

而本朝本來就嚴禁鬼神之事,近來不知怎麽回事查得更嚴。從京城出來前她曾回了一趟群玉坊,有個女子被情郎拋棄,神志有些失常,時常在月老祠那裏神神叨叨地又哭又笑,有人瞧著她那狀態可怕,便報了官說是中邪了。官府當下來查,立即就把人帶走了,後來沒再聽到那女子的音訊,不過就蘇照歌的情報來看,怕是兇多吉少了。

她和葉輕舟有夫妻之義,這點不假。可這點夫妻之義能和匪夷所思之事做比較嗎?葉輕舟是那麽清醒冷靜的人。葉輕舟介時如何看她?是一個滿口胡言的瘋婆子,還是一個孤魂野鬼?

他會信嗎?

或許也會,但蘇照歌不太敢賭。何況也沒有賭的必要。

就算葉輕舟相信了,能接受,又能怎麽樣?如今已經是天壤之別,長寧侯不可能明媒正娶一個名滿京城的舞姬,而她難道差那點說不上是什麽的情分嗎?

等流風回雪樓事了,沒有葉輕舟,她照樣天大地大隨處來去,她缺葉輕舟那點。有這點曾風雨同路的情分,說不定往餘生相見還能喝上一杯茶,聊聊天,這點緣分或許淡泊,但勝在幹凈放松,對她來說已經足夠了。

倘或相認,彼此皆是一身風塵,大概不能這麽坦然地坐在這裏聊天了吧。良安郡主是雲端上人,一輩子沒吃過苦,鞋上連灰塵都沒粘過。她永遠安靜貼心地守在後宅裏等葉世子回家,哪裏是現在這個夜半殺人,身上捆著百八十把兇器的女人呢?

而她已經不是良安郡主了,不僅身份不是,靈魂也南轅北轍,那點夫妻情分還能剩下多少,也是難說得很。葉輕舟十年未續弦,提起亡妻時外洩的那麽一兩絲情感確實令人動容,然而蘇照歌久經歡場,見過太多人失去後才開始珍惜。她不認為那珍惜是出於對去者的愛,只是痛惜失去本身罷了。

她和葉輕舟之間,到這裏就最好了,不必再多一步,也不必再少一步。

“真沒什麽瞞著您的。”蘇照歌挑挑眉,有點痞氣道:“您的謀略我知不知道也無所謂,我只負責保護您的安全,有事您吩咐就行。幹我們這行的,最忌諱的就是知道的太多。”

葉輕舟:“……”

蘇照歌起身,跳下房檐,擺擺手:“夜深了,妹妹睡吧。”

沒唬住。葉輕舟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心想,這蘇姑娘,剛認識的時候每句話都柔柔弱弱萬分討好,其實本質卻並不是個軟乎乎的人嘛。

不過就是這個樣子才有意思。

這一晚到此刻是睡不了了,不如探探這趙府的院落布置。葉輕舟這驀然一問像把刃光雪亮的刀,直劈散了她所有的睡意。所幸殺手夜行潛伏是基本功,區區一個趙府,還沒人能在夜色下發現她。

夜色深暗,有布谷鳥叫了兩聲。

蘇照歌腳步一頓,心想這聲音有點熟悉。

流風回雪樓和暗樁聯系時的暗號,她自己也會這麽叫。這聲音很像真鳥,但較之略細,用以區分——這兒有流風回雪樓的人?

流風回雪樓是是紮根京城的殺手組織,怎麽會在這裏聽到流風回雪樓的暗號?生意做到江南來了?流風回雪樓隨州分樓?

蘇照歌隱藏在屋檐下的陰影裏,小心翼翼地向著聲源處移動——功夫絕妙如她也不敢托大,如果真是流風回雪樓的殺手,那感知必然很敏銳,深夜靜寂,很容易被發現。

“我猜流風回雪樓的根基就在江南,保不準你們那個樓主現在就在那個樓頭念叨你呢。”

蘇照歌突然想起來之前葉輕舟曾說過這麽一句,心下不禁稱奇,還真叫他猜準了?

葉輕舟這腦子怎麽長得,怎麽什麽都能猜得準,他學算命了?

繞過回廊轉角,果然隱隱約約看到不遠處站著兩個仆婦打扮的人,她們站的地方開闊,蘇照歌不敢冒進,就在這兒停下了。

確實是流風回雪樓的人。蘇照歌瞇起眼睛,流風回雪樓的殺手們功夫其實並不相同,但同一屋檐下多年,同出一樓的殺手,總能認出來相似的氣質。

“樓主……”那兩個人交流著什麽:“長寧侯……”

長寧侯?蘇照歌聽不太清,但捕捉到了敏感字。

“季……總樓……”

這說什麽呢。蘇照歌不耐煩,正準備再探一步,那兩個人卻已經說完了話,各自散了。有一個直奔著她的方向來,便只得先躲起來。

流風回雪樓的生意一年沒有一百單也有八十單,她們要殺趙府的誰都和蘇照歌沒關系。

但是提到了長寧侯……都撤到江南了,還心心念念著長寧侯呢?

不對啊。蘇照歌突然一皺眉,心想樓主對葉輕舟的關註,是不是有點太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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