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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鴇母一呆,沒見過提出要孤身一人在女人屋子裏呆著的恩客:“侯爺,這怎麽好……”

葉輕舟轉了轉手上的扳指:“媽媽不必掛心,我等半個時辰,等不到人我就走了。到時等照歌回來,還請您告訴她我在這裏等了她。”

鴇母自以為明白了,在無人的房間裏久候佳人什麽的,之後一說,多叫姑娘窩心!

只是長寧侯這點風月伎倆,實在不夠看。她久見風月,流風回雪樓每天有八百個書生上門,可以輪番吊打長寧侯。

“侯爺是用情深的人吶!”她嘆道:“那我就不打擾侯爺了,侯爺慢等,如果今天見不到照歌,我肯定把侯爺這番深情好好告訴她。”

葉輕舟笑道:“多謝媽媽。”

上次來蘇照歌的房間是半夜,燈光昏暗,沒註意陳設,這次白天光線明亮,這房間陳設布局,乍一看有點說不上來的熟悉感。

葉輕舟揣著手,四處轉了一圈。

蘇照歌生活上倒不愛奢華,身為帝都出名的舞姬,手裏應該不缺錢,可妝奩裏沒有什麽特別名貴的首飾,葉輕舟翻了翻,發現她這屋裏最貴的首飾應該是自己早上送過來的頭面。

而衣裳料子到處亂丟,滿屋到處掛著她的裙子。窗戶開口極大,窗邊有朱紅欄桿,平時大概可以倚樓而望,離窗子不遠的地方,放著一張繡榻。繡榻上倒比她正經的繡床上利索些,想來主人更常在繡榻上休息。

葉輕舟知道熟悉感從哪裏來了。

他的妻子,已經過世十年的良安郡主岳照歌,也是這麽個休息習慣。不論冬夏,喜歡吹著風睡覺,所以總叫人往窗戶下邊搬一張床啊榻啊什麽的,下人不敢勸,他回家得她抱回床上,有時小郡主不樂意動,一碰就哼哼唧唧,他還得跟著一起擠在風裏。

巧合麽。葉輕舟想。

他想了想,突然躺在了這張繡榻上。

既然是常睡的地方,應該會有所布置。如果他是蘇照歌,在這個時候突然碰到了危險,他會怎麽做?殺手,江湖人,通常都很看重自己的床。因為尋仇多在半夜,如果驚醒時不能迅速摸到武器,就很難生還。

葉輕舟伸手向後摸,摸索了半天,終於在繡榻背面,非常隱秘的地方摸到了一個凹槽。葉輕舟懶得下去,又摸了一會兒。

這是道刀槽,略長微寬,不是蘇照歌常帶的那把刀。

葉輕舟慢慢把手撤回來,沒動那柄刀。也沒起身,就這麽躺在繡榻上,接著想。

他當然沒碰蘇照歌,蘇照歌和他昨天睡在各自的床上。而蘇照歌武功高強,昨天也沒有受傷的跡象,她自然不會去看大夫,那她會去做什麽?

葉輕舟眼睛向下一掃,看到了蘇照歌繡床邊散落著幾張空白紙張,似乎蓋著個小小的硯臺。

她是會寫字的。葉輕舟想,要麽出身好人家,要麽出身……出身撲朔迷離,蘇照歌明面上的身份絕不可能是真的。一個武功高強,會寫字兒的女孩兒淪落到青樓,要提刀殺人。

小官之女,家道中落,就算是後來又有奇遇學武,也絕不可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學成如此的高手,她今年才十八歲。

等等。葉輕舟猛然坐起,想通了。

他們抓到的關外人都是舞姬,關外人習慣靠刺青來分辨地位,但所有舞姬都是一樣的刺青,沒有領頭的。可是這麽多人入京,組織了一場刺殺,一定會有個領頭人。這個領頭人會是負責和殺手組織接頭的人,找個路子把舞姬們送到宴席上!

而舞姬死了,領頭人在哪裏?蘇照歌既然滅了舞姬的口,會不會……也要滅領頭人的口?

“你不要停車,裝作我仍在車上的樣子,駛出群玉坊後原路回聖安司,以群玉坊為中心向外擴散,派人排查水渠,暗道,小巷,倘或找到屍體,一概拉回二司交給佟晚衣。”

馬車駛出流風回雪樓,葉輕舟靠在馬車內壁上,一邊跟門外趕車的冬至交代,一邊抽了自己的束發玉冠,像那些江湖人那樣紮了個馬尾,又把手上的翡翠扳指,身上零七八碎的配件兒取下來放在車裏,最後把外裳一脫,從座位下掏了件料子樸素的黑衣披上,想了想,又拿了把刀。

轉瞬他就完成了從「葉侯爺」到「江湖人」的轉變。

冬至在門外問道:“我不明白,侯爺,如果覺得蘇姑娘可疑,我們大可直接將她帶回聖安司查問。何必您這樣大費周折。”

葉輕舟掀起簾子,觀察著自己應該從哪個地方跳下去才不惹人註意,一面答道:“因為蘇照歌這個人不重要。”

冬至:“?”

決策者不親自動手,會被派出去做滅口這種活兒的,不管功夫多高都是棋子。貿然動了蘇照歌反而容易打草驚蛇,如果背後有更深的人或組織,只要放棄蘇照歌,他的線索就斷了。

這件事越來越有意思,他想知道的事已經不僅僅是蘇照歌這個人如何了,蘇照歌身後到底有一個什麽樣的龐然大物盤踞在京城裏,這才是他的興趣所在。

哪怕拋開這一切——先有興趣後有恩情,他還舍不得就這麽把蘇照歌隨便的處理了。

車過拐角,冬至聽得身後風聲一過,知道侯爺這是跳下去了。

葉輕舟從袖口裏摸出一只盒子,將盒子打開,裏面趴著一只通身藍色的小甲蟲。葉輕舟把一塊布料蒙在盒子口上,等了一會兒。

聖安司多奇人,這蟲子是四司下面的一個南疆人的玩意。南疆人擅蠱蟲,這種蟲子別的本事沒有,唯有追蹤是一絕,用帶有目標氣味的東西一熏,方圓三裏內無所遁身。

剛才在流風回雪樓裏,葉輕舟假意讓冬至去買藥品,就是讓他去取這蟲子。

好在冬至輕功不錯,趕回來的很快。

蒙住蟲子的布料來源於蘇照歌臥房,是葉輕舟從她一件貼身衣物上裁下來了一塊。這蟲子找人,非得氣味足夠特別才能準確,貼身衣物最佳。

葉輕舟自認臉嫩,不好意思私下拜訪,就帶走人家姑娘的貼身衣物,只好裁下一塊,以表尊敬。

兩分鐘後葉輕舟把那塊布挪走,甲蟲晃晃悠悠飛了起來,一路向西邊去了。葉輕舟見狀一笑,輕身跟了上去。

可別讓我失望啊,蘇姑娘。他愉快地想,趕緊讓我看看,到底是關外哪個手下敗將,想要殺我。

空氣中「鐺」的一聲脆響,不知從哪兒遙遙傳來一句罵:“幹嘛呀!大半夜誰磨刀,要死啊!”

蘇照歌確實感覺自己要死,她要架不住這關外人了。只好抽刀後撤,沒想到關外人攻勢很猛,她沒多少退的餘地,只好又迎了上去,接不過幾招後手腕便劇痛,幾乎要握不住刀了。

這是她最頭痛的那類對手。

她在流風回雪樓是排第一的殺手,號稱飛花摘葉皆可得手,這是說她不用武器,隨手從身邊抄起什麽都能用。但這功夫精巧,是殺人的功夫,卻不是對敵的功夫。正面迎戰,她最怕這種一身硬功,一看便力大無窮的類型。

如果這關外人今夜出城,她就不用動手了。大家皆大歡喜。

可惜這關外人雖然看著魁梧,心思卻很細膩。帶著蘇照歌在群玉坊裏左轉右轉,蘇照歌以為他是在挑地方玩樂,沒想到最後他走進了一片群玉坊最偏僻的暗巷,回頭一句話都不說,一刀便劈向了蘇照歌的藏身之地!

蘇照歌便只得迎戰。

“你們本應該幫我殺了葉輕舟的!”又過了幾招,蘇照歌招數狠辣,步法飄忽,是不要命的打法,終於逼得關外人退了一步。

關外人冷聲斥道:“可我的人卻死了!你來找我,是不是還要殺我!”

蘇照歌:“……”

她沒什麽能說的,事實就是這樣。總不至於這時候她說,不我沒有我不是!我來看你什麽時候回家!這關外人就能一拍腦門信了。

何況她是殺手,殺手只是主人手中刀,刀不該說話。

這人力氣太大,她的體力跟不上,沒法打持久戰。蘇照歌吸了口氣,突然道:“因為我們從最開始就是騙你的。”

關外人驚怒:“你說什麽!”

“我們雖是殺手組織,但畢竟是漢人,怎麽會真的幫你殺我朝功臣?”蘇照歌惡意道:“你白花了三萬兩,折損許多手下!”

關外人狂怒,大步搶攻了上來,蘇照歌一邊招招精準擋掉,一邊笑著說:“帝都天子地,帶進來這麽些本族人不容易吧?她們其實是我殺的。”

她表情一派輕松寫意,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手腕劇痛,快要握不住刀了。

關外人怒意上頭,突然抓住了她的破綻,趁著她手腕疲軟,步子不穩貼近自己時舉刀猛劈而下,感覺到了刀刃沒入□□的手感,不禁暢快,怒喝道:“你這奸猾的漢……”

他頓住了。

蘇照歌佯作腳下虛軟,其實是找準角度,摔進了他懷裏。

這個招數她破綻極大,所以關外人可以打破她的防守,劈到她身上,但與此同時他也是把蘇照歌「放了進來」,蘇照歌來勢吊詭,手中短刀好似鋼釘,狠狠釘進了他的心臟。

其實是蘇照歌先得手,只是她這柄刀奇快,刀刃剛沒入人體時,他甚至沒有感覺到疼痛,所以才有力氣接著回了蘇照歌一刀。

而蘇照歌擰動手腕,轉碎了他的心臟。所以他後繼乏力,兵刃「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這是一招換一招的刀術。關外人一向以為中原人軟弱,更看不起中原殺手,以為他們都是陰溝裏討飯的下作人。

卻沒想到蘇照歌站在他面前,一個柔柔弱弱的女人,打法竟然如此狠戾。

蘇照歌貼在他懷裏,語調平平道:“你不該生氣的。你一生氣,出招就亂了。”

關外人再沒力氣說話了,屍體向後仰倒,砸在了臭水溝裏。

蘇照歌踉蹌兩步扶住了墻,顫抖著伸手摸了把肩膀,滿手猩紅。

這確實是很險的一招,只是拼一個速度,她先幹掉對方就她活,對方先幹掉她就對方活。

當年教她刀術的老師告訴她,非到生死關頭不得用,因為用了就很難全身而退,哪怕贏了,可能也只是多活片刻。

可老師想了想又說,但等你出師,可能回回出手都是生死關頭,該用就用吧。幹這行的,誰能活到善終呢?做人得想開。

關外人這刀從她右肩起,蔓延至左腰,不知有沒有傷及內臟。這樣大的傷口,放她在這躺半刻,她就失血過多而死了。

等明天別人發現屍體,滿群玉坊就會傳“天啊你聽說了嗎?蘇照歌和一個男的私奔死在暗巷了!”

群玉坊就這風格。

蘇照歌用力把自己支起來,拼著力跳上了屋檐,向東邊走。

不行,她得自救,她記得這附近好像有個專門治花柳病的郎中……

花柳病和刀傷應該差的也不遠,花柳病比刀傷難治多了,既然能治花柳,那刀傷應該也能治吧……放屁,真是連自己都騙不過去。

暈過去前蘇照歌腦海中最後浮現出一張臉。她沒察覺到自己笑了一下,心想媽的真好看,怎麽會這麽好看?轉世了輪回了重生了死去活來了,還是覺得好看。

色迷心竅,兩次都為了同一個人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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