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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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柴房,看著這些關外殺手的人是冬至。大約是自負功夫好,看著殺手的只有他一個人。蘇照歌隔著十米左右跳下了屋檐,踏出了一些腳步聲,營造出一種「有人從遠方過來了」的感覺,端著茶水拐進了柴房院子。

蹲守在柴房門口的冬至見有人來了,擡頭看了她一眼,沒看出什麽門道。

“我們大公子說大人看守刺客辛苦,特叫我來為大人奉茶。”蘇照歌放下托盤,柔聲道。

冬至掃了茶水一眼,沒有喝,也沒有說話,並不理她。

蘇照歌不強求他喝,就像一個守禮有規矩的大家婢女一樣,一福身,退下了。

她走出柴房,又跳上屋檐,輕手輕腳回到柴房,趴到柴房屋頂上,小心翼翼探頭觀察冬至。冬至毫無察覺,並不知道有人去而覆返。

我的功夫竟然都比冬至好了啊。蘇照歌一嘆,都變了,翻天覆地地變了。

柴房屋頂有幾處瓦片不牢靠,蘇照歌掀開瓦片,皮下骨骼發出極其輕微的響聲,隨即整個人竟然就這麽縮小了一圈,順著那幾塊瓦大的窟窿,像一條魚一樣「滑」進了柴房。

聖安司的人是熟手,大約是怕刺客都是死士,被抓住後牙裏□□自殺,所有人都被反綁住了雙手,抹布堵嘴,扔在墻角。已經有人醒了,見蘇照歌進來,憤怒地發出「嗚嗚嗚」的聲音。

小破柴房墻壁倒厚,隔音不錯。蘇照歌仔細聽屋外的動靜,確認冬至沒有任何動作後,轉身,輕手輕腳從那為首的白裙女孩頭上拔下一根金簪。

白裙少女已經怒到極致,她是學武的人,又跟了蘇照歌一段時間,哪怕臉不對,也認識蘇照歌的身材。她廢了牛勁,拼命把堵嘴的抹布吐了出去,含混嘶啞道:“你們……中原人……不講信用……”

“你……倒了毒酒……”

“你們……收了我們錢……要殺……葉輕舟……”

“陰謀!這都是……你的……陰謀!”

“收錢的是流風回雪樓,不是我,管它是三萬兩還是三百萬兩,我又拿不到。我也只是個被扣在流風回雪樓裏不得不幫他們做事的人而已。”蘇照歌看白裙少女幾乎氣瘋,又解釋了一句:“就是說我只是個碎催,還是個跟東家不一條心的碎催,你跟我說信用有什麽用?”

“你是……流風回雪樓的……”白裙少女目光可怕:“你為什麽……要救葉輕舟!”

蘇照歌頓了頓,輕聲道:“他是我夫君啊。”

白裙少女露出個匪夷所思的表情。

長寧侯葉輕舟確實曾有妻室,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十三年前,岳國公遺孤良安郡主及笄,皇帝賜恩鳳臺選婿,這位良安郡主就在滿京城的世家子弟中挑中了葉輕舟,下嫁於他,婚後不過三年,那個郡主就死了!

而他們關外和葉輕舟在風雪關打了十年仗,比所有人都清楚,葉輕舟別說續弦,十年來身邊連個母蚊子都沒有——現在這個流風回雪樓的殺手,卻言之鑿鑿和她說,葉輕舟是她夫君!

這別是個女瘋子吧?

“我知道你不信。十年了,有時我自己都懷疑前生不過大夢一場。可那又怎麽樣呢?”蘇照歌四平八穩,手持金簪劃過白裙少女的脖頸:“今天我們都活在陰溝裏,你們要殺他,所以我要殺你們,有因有果,僅此而已。”

如此這般,處理了所有的白裙少女。蘇照歌又把所有人被綁住的手解開,弄亂現場,做出了一番「窩裏反,全死了」的場景。便照著原路,又從柴房屋頂出去,把瓦片照原樣虛虛蓋好。

正巧她離開柴房的時候回頭,看見葉輕舟和顧明軒身後跟著幾個聖安司的下屬,一路進了柴房的院子。燭光下那人眉目如畫,真是和十三年前沒有絲毫區別。

太好看了。

蘇照歌一路輕松地回了廚房,將自己與小蝶的衣服換了回來,再悠閑地回到葉輕舟的馬車上,從頭到尾,沒有驚動一個人。

我可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蘇照歌唏噓。

水沈香裊裊,她挽著頭發,掀開簾子看了一眼,那兩個小廝仍在門口聊天,毫無所覺。

柴房。

“屬下萬死!”冬至臉色蒼白,跪在葉輕舟腳邊:“屬下不知何時……”

他們面前是一柴房的刺客屍體,葉輕舟一開門就只看見這些,提審是不用想了。冬至是看守,自然要請罪,顧明軒讀書人出身,受不了這場面,剛進來就哇啦一聲,嗷嗷地跑出去吐了。

葉輕舟伸手壓了壓示意冬至不必繼續再說下去,又把手揣進袖子裏,半晌才好像有點頭疼似的:“……嘖。”

冬至疑惑:“侯爺?”

顧明軒吐完了一波,青著臉進來,掃視了一下四周,所有少女都死於喉間一道劃傷,只有靠著墻的一個,握著金簪洞穿了自己的喉嚨。葉輕舟正低著頭拿著一根款式相近的金簪比對傷口。

這道傷幹凈利落,喉嚨上細細一道血線,多餘的一點皮肉都沒破,兩側同深,似曾相識。

“不是你的錯,下手的人不是尋常殺手,不是你能防得住的。”葉輕舟思索著對冬至道:“起來吧。”

顧明軒感覺這像個自相殘殺的場面,猜測道:“侯爺,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關外死士嗎?她們狗咬狗——不,為了滅口,殺了同伴?”

“大公子妙思。”葉輕舟聞言給了他一個驚奇並讚許的目光:“當然不是了。”

“死士任務失敗當即自殺,不會給我們帶走人審問的機會。死士通常牙裏□□,自殺也不會用這麽大張旗鼓的法子,這是其一。”葉輕舟好心解釋道:“這群殺手們身手相差不多,如果是其中一個要殺其他人,傷口不會這麽幹凈,一定會有很多的打鬥痕跡,這是其二。貴府的柴房天花板該修了,這是其三。”

顧明軒擡頭去看,發現柴房角落裏果然有個地方瓦片蓋的不嚴,露了幾點天光,極其細微地照在地上。葉輕舟屈指彈出一道勁風,那幾片瓦應聲而落。

葉輕舟問道:“在你看守期間,有什麽人曾經來過嗎?”

冬至奇怪地看了顧明軒一眼,顧明軒一楞,就聽冬至回話道:“屬下看守時,只有大公子曾派一位婢女來為我奉茶,除她外,再沒有第二個人來過了。”

葉輕舟挑了挑眉,轉頭看向顧明軒。

顧明軒:“……”

顧明軒滿頭霧水且百口莫辯,半晌憋出一句:“啊?什麽茶?我沒有!”

葉輕舟只是逗他,聞言高深莫測地一笑,看不出來信沒信,笑得顧明軒心裏發毛:“啊,行。”

可蘇照歌到底要做什麽。葉輕舟想,以她的身手,如果真的只是想滅口,完全可以避開冬至,何必偽裝成婢女,要在冬至面前露這麽個臉?

蘇照歌下手風格簡潔,不像是會做多餘事的人。葉輕舟偏向認為她行動有其深意,不過如果自己查不出來,八成她也不會坦白告訴自己吧。

顧明軒問道:“侯爺可有什麽思路了嗎?”

“什麽都沒有。”葉輕舟轉著扳指,思索著道:“但這個婢女不太對,請大公子令全府上下女眷來此細查,看到底是誰,替大公子送了這一壺茶。”

夜半三更,和國公府燈火通明,大約是有什麽緊急事態,哪怕是在這麽偏僻的角落裏也能聽到外面來來往往的腳步聲。

馬車內座位寬大,幾乎像是一個榻,上面鋪著素白雲錦軟墊,這種錦緞市面上三金一尺,貴的要命,蘇照歌最好的裙子也不過就這個料子,兩條。而葉輕舟隨手拿它來做墊子。往這在上面一躺,幾乎比自己的床還要舒服。馬車內沒有香爐,空氣中卻浮動著綿長悠遠的水沈香味,並不濃厚,聞來甚至有些薄。

這是那個人走後留下的餘香。

蘇照歌端坐在錦緞上,不動聲色地仔細聞著這點味道,分辨出這味道不是單純的水沈香,還包括一點布料,甚至還能想象到那人溫熱的體溫把香烘的更深一點點……半晌她突然反應過來,不禁一笑。

這是在做什麽啊,簡直像個老色鬼。

她只記吃,不記打。轉世了重生了,踏過屍山血海又落進幽暗陰溝,到頭來還是敗在同一幅色相上。

仔細算來至今有十年不見,葉輕舟的變化不可謂不大。當年那個葉輕舟清冷寡言,愛穿一身白,兩個人在書房裏各幹各的,偶爾彼此對視,誰都不說話。不像夫妻,倒像雨夜在同一個屋檐下相逢的兩只貓,謹慎地彼此嗅嗅,不知道對方會不會傷害自己。而今天卻都變成油滑的大人了。葉輕舟甚至還會調戲她。

不過在她看來,卻總覺得葉輕舟似乎還是當年那個雨夜攔了她車架,一邊認真地說自己不愛她一邊認真地發誓說自己會一輩子對她好的少年人。

在她還是「良安郡主」的時候葉輕舟確實對她好了一輩子。

也確實不愛她。

他這種四分情卻可以做十分事的性子真叫人難說是好是壞,枕邊人年少結發同床共枕一世,被周密地伺候著,卻永遠摸不清自己在他心底到底是什麽地位。

蘇照歌合了合眼,這一夜對她來說消耗太大了,竟然不知不覺睡過去一小會兒,做了個夢,夢到自己前世出嫁那天,她從宮中出嫁,穿著二十個繡娘繡了一個月的嫁衣,皇帝給她體面,又下旨令接親隊伍浩浩蕩蕩繞著整個京城轉了一圈,展示她八百擡的豐厚嫁妝。

可京城太大了,她早上從宮中出來,傍晚還沒到長寧侯府。那年是真正的十五歲,她坐轎子,累得腰酸背痛,心裏卻很擔心葉輕舟,她坐轎子尚且如此,他在轎子外面騎馬,是不是只會更累?已經繞了這麽久,怎麽還不到家呢?

可等到下花轎時葉輕舟穩穩扶住了幾乎要站不穩的她,那手臂清瘦,還是少年的身量,卻很有力。隔著蓋頭,她隱隱約約看到葉輕舟臉色有點緊張,卻在俯身的時候很小聲地安慰她:“郡主不要怕。”

真是傻子,誰怕了。

驟然一股涼風撲面。

蘇照歌霎時睜眼,睜眼瞬間便神志清明。

不知道她睡過去了多久,四下很靜,外面像是已經沒有人了。葉輕舟扶著馬車車門,與她對視,打了個招呼:“喲,蘇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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