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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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音孤冷,越過皇城層層疊疊的屋脊。

岳照歌獨坐高處撫琴,對著面前廊外白茫茫一片雪,雪很大,她繡著梅花與雪色的錦袖鋪陳滿地。

盡管外面大雪綿綿密密,但屋子裏卻很暖,小火爐上溫著一壺桂花酒,正咕嘟嘟的冒泡,角落裏雕金香爐上一縷輕煙,冰片香混著桂花香,被酒氣一熏,都是懶洋洋的。

還有雪。

“前年我和三殿下去望江樓喝酒,喝到興盡處時已經月上中天了,望到遠處便看見落霞湖上波光粼粼,月光都碎在裏面,那景色很美,所以譜了這闕臨江仙。只是隨性之作,上不得什麽臺面,沒想到竟然能在您這裏聽到。”這一曲終了,葉輕舟端著一杯酒站在岳照歌身後,淡淡道:“今日雪色甚佳。”

這人嘴上叫著郡主尊稱倒很恭敬,行止間卻並不十分註重禮節,過分謙卑,讓人感覺不出來什麽誰身份尊卑高低的。可又沒有那種男人隨意親近女子,輕忽她的意思,只是放松隨意,輕描淡寫地就壓住了她這個郡主的氣勢。

不過岳照歌自認自己本來也沒什麽氣勢。葉輕舟隨便搭話她便心慌,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便回首看了葉輕舟一眼。

小郡主年紀小,眼睛黑白分明清澈的很。這麽望過來,微微有些不好意思似的。

周禮神神秘秘地找他進宮,本來以為有什麽大事,結果只是叫他來陪陪小郡主,說是多少成親前熟悉熟悉——真是閑操心,最近還追著太子一個幕僚的蹤跡呢,還有心思操心這個,成親前沒見過的夫妻多了去了,哪用這麽麻煩?

……這小郡主原來是個安靜性子,本來以為天家貴女,總有些跋扈氣的。

葉輕舟本來做好了要伺候跋扈公主的心態——這沒什麽可委屈的,他是落魄侯府的庶子,生母是江南歌女,在權貴如雲的京城,身份可以說是微賤。不知道撞了幾輩子大運被良安郡主挑中,不小意伺候著,難道還要等郡主來將就你嗎?

可小郡主生在將門,長在天家,眼中的尊卑之別卻很淡,性情也溫軟。真正見面聊天時,她如尊重任何一個高官子弟,勳貴世家,皇親國戚一樣地尊重他。她輕聲細語的說話,稱呼他為「您」。

確實讓人很舒服,相處起來也輕松。或許成親後的日子,也不會像想象中的那麽累。

葉輕舟心下微微嘆了口氣,想小郡主是個內斂的,那就他來找話題吧:“論琴,曲臨風曲先生是琴中國手,五年前皇後娘娘邀曲先生□□宮中曲樂,先生在宮中留了三年,說宮中曲藝雖好,卻失於規整太過,不是此生歸處。然後便辭官遠去,不知所蹤。世人再不聞先生琴音,實為憾事。可方才聽您琴音孤遠便如飛鳥披霜振翅,是曲先生的風骨。”

岳照歌目光低低落在琴弦上:“確是師從於曲先生。”

葉輕舟笑了笑:“曲先生琴音未絕。可惜我這曲子不算佳作,怕是辜負了。”

岳照歌道:“公子過分自謙了,我聽過一些公子的傳聞……”

葉輕舟微微挑眉,心想自己的傳聞?他為避嫡母的眼韜光養晦,終日流連於秦樓楚館,可沒什麽好名聲。京中提起他,都說雖然幼時驚才絕艷,可惜隨著年歲漸長倒平庸起來,乃是個仲永,現在傳出來的已經都是些風流公子,醉心風月的話了。

小郡主道:“說您是個風雅人。”

這可真是個好聽的說法。

葉輕舟失笑:“您怕是從三殿下那兒聽的吧?”

“也不是。”岳照歌歪頭想了想:“我是聽宮人說的一些閑話,說您不愛仕途偏愛風月什麽的,風啊花啊雨雪啊月亮啊,都是很美的東西,能欣賞是福,我聽著真的覺得您很好。”

她有點不好意思:“就說您這闕曲子吧,我就覺得您譜的並不比那些流傳已久的曲子差……我不過師從先生學了三年,自覺自己技藝尋常,在您面前撫琴,還怕您以為我是個附庸風雅之人呢。”

“郡主多慮。”葉輕舟擡眸掃過這滿室的布置,道:“我以為風雅也好風流也好,都不在於技藝高低,只在於閑情罷了。”

他倒了杯暖酒遞給岳照歌,示意岳照歌坐到對面,自己坐在琴案邊上,擡眸笑了一下,看到小郡主的眼一亮:“願為郡主撫琴。”

世間曾有高山流水,曾有伯牙子期,所以他們說如果能聞人曲中真意便是心意相通,可終究是很難。少年坐在那裏垂眸撫琴,不知心裏是河山千裏還是明月彩雲,旁邊的人猜不出來。可大概是酒香花香太纏綿吧?只讓人聽到一陣雪落白頭,又一陣瀟瀟雨歇。

葉輕舟音律上造詣極佳,信手彈來自有韻律悠長,並不十分用心,一路到收束才擡眸看坐在對面的人。小郡主側著頭,望過來的目光溫柔專註,眼底微微蘊著一層光。

那光不同於月色雪色或是世間的一切景色,乍一看去只是平淡,卻叫人心裏無端端一輕。

他有一瞬的失神,於是手下撥出個極高的音,歸處便走入絕境,戛然而止。

——恰如一件事走到結尾才用心,總是無始無終。

……她今天眼尾暈了胭脂色。

延康三十六年,初冬。

良安郡主的婚事牽連甚廣,終於在一個細雪飄搖的清晨塵埃落定。皇上賜婚於良安郡主與長寧侯府庶長子葉久。而大概是為了郡主的顏面,在賜婚之外皇帝又下了一道旨,封葉久為長寧侯府世子。

長寧侯府世代文臣,是個清貴世家。祖上葉落野是隨□□南征北戰的軍師出身。葉家出了名的子息艱難,自葉落野一代開始一脈單傳,血脈延續總是岌岌可危。

直到葉輕舟這一代才總算出了兩個兒子,可惜長子生在偏房肚子裏,才名滿京,風流年少。次子雖然平庸,卻是嫡出,他們家的後院想來也不會是個消停地方。

良安郡主論身份,配他們家長子實在是低嫁;論過日子,長寧侯府又不是個消停去處;論感情,葉家老大年少風流,不像是個會體貼人的,更是白扯。朝中頗有一些人對這門親事不滿意。

比如說一些岳國公的舊部,自然不願意舊主遺孤終生所托便如此錯付,是以聖旨未出之前朝會上頗熱鬧了一陣子。

皇帝和風細雨道:“這是良安自己的選擇啊。”

婚期定在深冬,據說是因為郡主喜看雪景,希望自己出嫁的時候有飛雪相送。

這一天也是大雪,綿綿密密的,像是要把京城埋了。

護國寺。

森森青松,大雪傾覆。葉輕舟披著狐裘,狐裘下的手裏拎著一柄刀。

京城世家公子都更喜歡佩劍,是因為劍乃君子,與玉佩並懸腰間,有以器喻志的意味。而帶刀的人就下賤多了,刀沒什麽特別的寓意,帶刀的人都是幹臟活兒的。

譬如殺豬,譬如殺人。

護國寺是皇家聖寺,清修的地方,僧人們都守戒律忌葷腥,自然也不必殺什麽豬。

他推開佛堂大門,邁步走了進去。

佛堂裏面供著佛祖金身。佛祖座下跪著個衣著樸素的僧人。僧人聽見門響,對著佛祖磕了三個頭,回過神來,打量著五尺外站住了的少年。

少年人好姿容好人品,沒什麽表情,神色淡淡的。看穿著最是清貴顯赫,卻拎著一輪彎刀,刀尖輕輕點在地上,並沒有掩飾。

那把刀兩側血槽很深。僧人知道哪怕京城陰影中的人也很少用彎刀的,倒是沙漠裏悍匪愛用,殺人只需過馬一刀,那輪兇悍的弧度讓它在劈砍時不會嵌在骨縫裏拔不出來。

僧人幾乎是有些驚奇的看著這個少年人。

他吸了口氣,感慨道:“……葉家人。”

長寧侯長子,少時驚才絕艷,文采風流,有辭賦三百,所以入宮為皇子伴讀。說起來仿佛是個厲害人物,可隨著年歲愈長,這少年人心不在宦海仕途,終日歌風頌月,漸漸的也沒幾個人關註他了。

他見過這少年人一次,是有一次看見三皇子帶著他在京中有名的錦繡坊挑衣裳,錦緞珠光鋪了一屋子,在街上打馬走過眼睛都被晃了一下,當時只笑少年紈絝,沒想到再見卻是這樣的肅殺。

長寧侯府祖上葉落野曾是開國武帝帳下軍師,人傳多智而近乎妖,武帝統一天下後論功封了九大柱國,沒幾年柱國們紛紛獲罪,不到十年的功夫裏死的只剩三家,其中兩家是當時的皇後娘娘母家與太後娘娘母家,唯有葉落野一脈急流勇退,交了手上的一切實權,在那個亂世裏得以保全血脈留存。

葉落野為自己討得封號「長寧」就是希望子孫後世能長久安寧,所以留下家訓令葉氏子弟出仕只得從文不得從軍,不涉黨爭,官不可過二品。

便這麽連綿五代,葉家子孫代代謹守家訓,長寧侯府雖然沒有實權,卻是個難得從開國一路綿延至今的世家。

朝中誰都沒有把長寧侯府當成個重要角色,他們家出仕的人少,出仕也都是些翰林史官的文弱閑職,沒什麽可值得在意的。

而這一代長寧侯更是沈迷丹藥,連朝都不上。他們家說起來能夠為人稱道的也就是自葉家祖上一脈相傳的好容貌,真是代代子孫都是明珠美玉。只可惜子息艱難,也沒什麽人願意與長寧侯府聯姻,在遍地高門中是個透明世家。

所以他想過聖安司,想過江湖上有名的殺手,想過哪家豢養的暗衛——就是沒想到,最後竟是這個沒註意過的葉家長子提著一口兇悍至極的刀來找他。

“長寧侯府五代不涉黨爭,如今也抵擋不了皇權的誘惑嗎。”他低低的嘆,“萬萬沒想到。”

葉輕舟眉目未動,淡淡道:“這和長寧侯府沒關系。”

真是天真的話。奪嫡這種事怎麽可能不牽連家門?

僧人哂笑,心想也不過如此,到底還是年輕人,這樣沈不住氣。他道:“你來···”

葉輕舟並不聽他說了什麽,自顧自接著道:“三殿下說齊先生高才,該知道擇木而棲的道理,讓我來問先生,可能為殿下所用。”

這少年人問著這樣的話,語調卻如此平靜淡漠,仿佛也並不在意他如何回答。

僧人話未出口便被打斷,只是眉頭挑了一下,並未見動怒。

葉輕舟果然沒有等他回答,“不過我看過齊先生的文章,以為您有忠臣的風骨,所以您的回答我也不必聽。”

那你何必問。

僧人從寬大的僧袍中抽出一柄一尺二寸的短刀,再沒有多餘的話,快步搶攻了上去。

這少年人很有意思,這件事也很有意思。史書記載葉落野是個多病體虛的柔弱人,連帶著子孫也都說不上康健,而他出身太子近衛,一手刀很有幾分功底,手下人命也不知道多少條,如今卻被這葉久追至窮途末路,哪怕已經藏身在護國寺還是找上門來,走到今天,竟然見識到了文弱葉家人的武藝——

文弱葉家人的武藝兇悍的很。

過手一刀,血泉噴天。

僧人仰面倒在地上嘶吼,不遠處是他還握著刀的手臂。一招的功夫,葉輕舟踹碎了他的膝蓋讓他再不能直立,一刀斷了他拿刀的手。

葉輕舟甩了甩刀上的血。

僧人嘶吼道:“……你怎麽……可能……”

真是毫無新意。葉輕舟心想怎麽誰到死前都是這麽句話,承認這世上有比你強的年輕人這麽困難嗎?

帶著冬部追了一個半月才終於找到這姓齊的躲在這裏,眼見著要完成任務,心裏卻也沒什麽欣喜的。葉輕舟沒有折磨將死之人的興趣,準備給這姓齊的來個痛快的。

僧人喉嚨裏都是血沫,臨死想為自己的家人討一條生路。於是嗆咳著道:“……禍,禍不及家人。”

葉輕舟居高看著他,淡淡道,“好。”

他長得好,表情語調都很淡,交涉也好交手也罷,沒什麽情緒起伏,很從容,仿佛萬事在握。說起話來便顯得真誠,似乎格外可信。

僧人信了,睫毛顫了顫:“……多謝……”

一刀入喉。

佛前見血,葉輕舟也沒覺得有什麽避諱的。眼看著這姓齊的斷氣便收刀,整了整自己的衣襟,他今天穿白,半點血都沒沾上。一道黑影從梁上掠下,半跪在他身邊,低聲稟報道:“四周的暗衛已經都清理了,總共五十人,身上沒有身份標示。”

葉輕舟並不意外,道:“還有呢?”

“後山發現了齊先生家人,上下總共一十八口,公子想……”

葉輕舟道:“做幹凈點。把這收拾了。”

黑影領命。

冬天風大,這味道大概也不用散很久。

葉輕舟邁步出門,順手給裏面幹活的冬至把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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