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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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最有名的酒樓下面,就是京城最有名的一條集市。

蘇照歌沒興趣再多教小姑娘,能多說這麽幾句已經是難得的啰嗦。她不想那麽早回去,就辭了一起回流風回雪樓的邀請,想自己出來逛一逛。

從歸去來出來的時候已經不早了,集市散了大半,但還有零星的行人在街上挑挑揀揀的買東西。

中秋節不比什麽七夕這類的節日,大家出來湊個熱鬧,晚上還是要盡早回家的。畢竟是團圓的日子,商販要團圓,行人也要團圓。

團圓啊。

曾經那麽多年她欲求而不得,直到今天仍舊是個看客。

在人群中發現自己的孤寂容易讓人心情不好,可人在窮途,不能放任自己想這些消磨意志的事情。

她沿著湖邊慢慢的踱步。落霞湖這名字是前朝肅帝起的。肅帝不好風花雪月,起個名字也簡單粗暴的很。後來人卻都很有閑情,湖邊每隔一段路便有一方蔓延出去的石臺,石臺邊緣幾階石階入水,欄桿雕畫精致細膩。

這石臺是給人們放河燈用的。

河燈一盞遙寄念,不管是不是什麽特殊日子都有人愛放一盞。蘇照歌擡眸望去,湖面上已經飄出去很多盞,雖然蓮花已經謝了,但河燈大多都是蓮花狀的,這麽一看,恍惚間竟似盛夏滿湖花開的景致了。

好風好月,蘇照歌覺得自己心情好一些,在湖邊賣河燈的小販那兒買了盞河燈,有心也去放一盞,便漫步上了石臺。

石臺上倒沒什麽人,只有邊上蹲著個青衣人也在放河燈。蘇照歌在流風回雪樓裏打滾這麽久,對所謂「清譽」的最後一絲惦念不知道葬身在哪個旮旯裏。是以也沒想著避嫌再走一段兒換個臺子,只是大大方方走上去,把河燈放在水裏,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在心裏默默許願。

竟然也沒什麽可求,那就願流風回雪樓趕緊倒閉,樓主放下搞事的宏願回鄉下養老,臨走前把所有的解藥都發給她們,並一人發送一千兩遣散費吧。

再就……願心上的人都平安喜樂,所得皆為所求,不要被風霜過於摧折。

這時她聽到一個朗潤的聲音輕柔的響在耳邊,帶著故人熟悉的氣息。蘇照歌一楞,仿佛一道驚雷炸在耳邊,炸的她腦海一片空白!

“今天是中秋了。”那個遙遠而又熟悉的聲音語意溫柔,卻如潮水般在她心頭漫過。

他說:“我如今一切都好。”

蘇照歌楞在那裏,簡直僵硬成了一條人棍。

輕……世子爺。

她腦海裏瞬間掠過去很多畫面,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嫁衣,想起交杯酒,想起一件披風一條裙子,想起漫漫長夜裏提燈倚門苦等,想起艷陽下交疊的指掌想起一場雪。

也想起很多年前有一場宴會,少年郎端著酒杯起身,身姿如松氣韻如竹,淡淡垂眸看她,眼神如古鏡如平湖,睫毛如鴉黑鳳翎,聲調也淡漠,他說,“問良安郡主安,我叫葉久,表字輕舟。”更想起再久之前暗夜中隔著門伸過來的手,門外的男孩子說,“我聽說離去的人都會變成星星,說不定此此刻你惦念的人在另一個地方也惦念著你,總會有人願意陪著你的,你不要哭。”

那聲音時隔多年又在耳邊響起,都是如此一般的朗潤。

蘇照歌僵硬回頭,看到那人與她並肩蹲在石臺上,中間隔著五步遠並一副陌生的皮囊。蘇照歌茫茫然擡頭看他。

這男人生的好,他黑發如緞,只系根青色發帶,清貴氣中便添一絲落拓,生就一張跟女人討債的臉,風騷盡在眉梢,情絲皆堆眼角。那眉那眼都曾見過千萬遍,曾少女懷春時見,蓋頭挑開時見,午夜夢回見晨夢初醒見,而今再世為人,中秋夜湖邊燈臺上見。

就像在三生石畔等了很多年,再見時應該在一片水邊。

葉輕舟看著那一只河燈飄飄走遠,心裏也說不上是難過還是懷念,只感覺一片悠悠,想說些什麽,卻又覺得自己什麽都不必說,信箋隔著生死遞不到她那裏,一盞河燈載一句委婉萬千的思念都嫌負荷太重,哪裏還能承得起這些年的風霜和離愁呢?

便望塵如面,他低聲道:“希望你也一切都好。”

蘇照歌腦子一片亂,想你這是在為誰放河燈,為我嗎?可你明明——你明明不喜歡我啊。

可惜不能說不能問,蘇照歌張了張嘴,什麽都沒說出來,只感覺自己滿臉濕痕滑落,想必是很不好看的了。

葉輕舟嘆了口氣,拍拍手準備站起來,一回頭看著個哭的梨花帶雨的姑娘,穿了身石榴紅裙子,偏偏配了個水青色衫子。其配色之大膽,效果之可怕,令他一看之下悚然震驚。

這姑娘哭的很傷心的樣子,再一看還算是半個熟人——臉熟也算熟。

這一眼的功夫他便把滿心悲愁都收拾好了,能拿出一副浪蕩出息來笑對人世。

他敬仰道:“喲,蘇姑娘。”

蘇照歌蹲在地上站不起來,迷迷蒙蒙擡頭看他,被那個稱呼驚了一下,心想你怎麽知道我是誰,又迅速反應過來自己在流風回雪樓跳舞頗有些名氣,世子爺一向愛好個音律舞樂的,知道也沒什麽奇怪的。

她避過臉不去看他,心裏念了幾遍「前緣皆斷」。心想不去理他,按世子爺的脾氣,得不到回應轉身就走了,省的再鬧出許多事端來。

然而她萬萬沒想到葉輕舟過了這些年,早不是她印象裏那個性格了。葉輕舟見這姑娘不理他,不知為何心裏有點軟,但這點心軟擋不過長寧侯被姑娘無視的不爽,他懶洋洋道:“姑娘好薄情,姑娘流風回雪樓亮相那夜我捧了場,看姑娘衣著素淡,還給姑娘添了點妝錢,前兩天京城大雨,可巧又遇到姑娘躲雨,看姑娘被困檐下,還為姑娘留了把傘,自己淋著雨回去,沒想到一見面姑娘便如此涼薄,連句話都不願意和在下說。”

蘇照歌一哽,滿心悲愁散了一半,心想你怎麽回事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就算是個正常男人,哪有看人家姑娘哭著呢說這混賬話的!

等會兒,什麽傘,前兩天那場雨,那把畫著梅花的——

蘇照歌又沒帶個帕子什麽的出來,只得先拿袖子把臉一擦,回身低頭胡亂的一福身:“公子安好。”

葉輕舟哈哈了一聲:“蘇姑娘安好。”

葉輕舟道:“道謝呢?”

葉輕舟又道:“姑娘為何哭泣啊?”

蘇照歌另一半悲愁也散了,有點懷疑自己認錯人了。

她低聲道,“……承蒙公子關心,小女子不勝感激。我剛才獻舞不小心被客人銀角子砸了一下,實在是有點疼,因為這個才哭的。”

這完全是扯淡,但身邊素材隨手隨用是必備技能。

葉輕舟居高瞧了一眼,沒看出傷來,但轉念一想舞姬伶人討生活都不容易,碰上什麽樣的客人都說不準,這也是常事。

這蘇姑娘瞧著出身良家,一時受不了也是正常的。他道,“這客人是挺不講究的。流風回雪樓離這裏那麽遠,你怎麽到這兒來了?”

你跟哪個姑娘都這麽自來熟嗎?蘇照歌心底想。

蘇照歌道:“我們聽樓主的吩咐來歸去來獻舞的。”

葉輕舟一哽。

歸去來是他當年親手畫圖紙吩咐人蓋起來的,自然是長寧侯府的私產,葉輕舟就算是歸去來的大當家,他沒想到這事兒竟然出在自己鋪子裏,自己還在這兒跟人家小姑娘置氣,莫名有些不好意思。

他咳了一聲,道,“腿怎麽了?蹲久了站不起來?”

蘇照歌其實能站起來,但仍舊點點頭。

葉輕舟一哂,抽出自己的折扇,一頭握在自己手裏一頭向蘇照歌那遞去,他側頭看著蘇照歌,用眼神示意她抓著折扇站起來。

蘇照歌擡眸看著那把折扇,墨玉扇骨陰刻山水,半新不舊的扇墜,再往上看一截是骨節分明的手指,懶洋洋地搭在扇骨上。

夜空突然幾聲爆響,蘇照歌嚇了一下,擡頭看,原來是有人放煙花。

這煙花闊氣的很,一點焰火升天爆開,隨後滿夜空赫然鋪開層層疊疊的花幕,先是大片的牡丹怒放,朱紫榴黃,瞬間開謝後是金菊花,花瓣幾乎要從天上垂落到湖裏,然後是芍藥,桃花,茉莉有人在人群裏喊:“長寧侯府,滿庭芳!”,又有很多驚嘆聲。

夜色下,那手那扇子都被焰火鍍上了融融的明滅的光,故人垂著眸看她,睫毛像鳳翎。蘇照歌微微蜷縮了下手指,伸手扶上扇子。

涼意蔓上指尖的同時一股暗勁也順著扇骨遞過來,將她扶了起來。

葉輕舟施施然抽手,打量了她一眼。

這姑娘今晚獻舞,妝被汗打花了,現在看上去簡直是個花臉,這一路走回去,不知道要遭多少打量。舞姬靠臉吃飯,這點名聲經不起敗壞。

葉輕舟看這姑娘一臉迷茫估計自己還不知道,便抽出一條帕子遞給蘇照歌:“擦擦臉再回去吧,臉都花了,怎麽見人。”

蘇照歌楞楞地接帕子,好一張波光瀲灩的帕子,雨過天青色浮光錦,繡著一叢翠竹。就這麽送她擦臉?她把帕子按在臉上,低頭擦。

葉輕舟笑了一聲,看晚上這燈火通明,湖邊巡城衙役極多,這蘇姑娘必不會有什麽危險,便笑了一聲道,“我這還有事,後會有期了蘇姑娘。”

“您舞藝精妙,日後必還會再見的——再見之時,”男人語意含笑,“添些好顏色吧。”

蘇照歌心中一動,把臉擦凈擡頭,只看見一個青衣灑拓的背影悠悠遠去,匯入人海,不一會兒就找不見了。

中秋夜,湖邊放河燈逢故人,借了一把扇子骨的力氣。

……像個夢。

這一夜難得好眠,睜眼時便日上三竿了。

所謂病去如抽絲,葉輕舟這一場風寒纏綿這些天,論起來緣由應該不是淋了場雨。

他還算是年輕,身強體壯,一場雨澆不病他。真正的原因,應該還是近來夜夜夢魘。他嫌棄藥湯子苦,又不以為嚴重,喝藥也是有一頓沒一頓,沒想到中秋之後竟得一夜好眠,莫名其妙便自己好了。

葉輕舟在一旁燭火上點了三根香,隨即把香插進香爐裏。

香案上方只有一個牌位,立在左側,這方牌位的字體勁瘦孤絕,鋒芒畢露,並不同葉家祠堂裏其他牌位那般字跡端方。

“亡妻葉岳氏照歌之位——久立。”

這是他自己刻的。按道理應該再在牌位上加尊位封號,但當年刻的時候他想她活著的時候未以身份為榮,人已故去,想必與身份尊榮相比起來,魂靈更希望留在他的身邊吧。

葉輕舟站在那裏,目光悠遠,看著牌位上的「亡妻葉岳氏照歌」……仿佛透過這一方牌位看到了她的臉。他想自己昨夜在河邊放了河燈,說了兩句話。

你想我了嗎?才總在夢裏折騰我。

我沒有去另尋他人,我只是想找個人多的地方睡覺……自己一個人太難入眠了,我聽人說睡得不好老得快。

我想好好的保重自己,不至於有朝一日見你的時候已經蹉跎的不成樣子。我今年二十八了,每年都在等冬天等大雪,等這一年過去。他們說人生七十古來稀,我大概活不到那個歲數,團聚之日,想必也不會很遠。

人這一生太短了……可你走後又顯得太長,你種的那些花都茂盛的沒個形狀了,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我手笨,怕自己打理不好,就把他們全照顧死了。

葉輕舟在心裏絮絮叨叨,到後來想自己可能真的是老了,年輕時候哪裏這麽多話,現在簡直像個啰嗦老頭子。

正此時,房門被人輕輕叩了兩下,是冬至:“侯爺您起身了嗎?皇上派人來請您進宮呢。”

葉輕舟道:“好生招待公公喝茶,我片刻就到。”

大休沐的,周禮——皇上這是不給人活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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