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川也看到了，她突然站起來跑出去的那一瞬間。身旁坐著的白靈芝沒有著急去追她，反而是先向著這邊走了過來。

“韓伯伯韓阿姨，不好意思，可可有點事要先回去了。”白靈芝最常做的就是幫秦可妤收拾爛攤子。

“她沒說什麽事情嗎？”韓母有點擔心。

“我去看看吧。”韓川自覺起來，雙手插袋，走了出去。

白靈芝沒有阻止他，也沒有跟上去，她有她的想法。

出了門以後，秦可妤看著車來車往，卻召不到一部空車的的士，心裏焦急地快流了眼淚。她剛才一接到電話，整個人都懵了，似乎一切重新的開始都只是她一方面的想法而已，這些東西遠遠還沒有結束。

韓川出來的時候，看到了這樣的她——慌亂、害怕都寫在了臉上。他沒有見過這樣的她，他見過在街上悲傷卻無聲哭泣的她，他見過安靜如泉水的她，他見過侃侃而談、意氣風發的她，這次是驚慌失措的她。

“發生什麽事了？”韓川第一時間問她。

秦可妤聽到問聲，突然想起他是有車的人，也不顧什麽禮貌，直接過去用力抓住他的手臂，走近了韓川看到她眼眶中快要流下來的淚水。

“請載我回家，讓我回家。”秦可妤一字一字地說，生怕自己會忍不住哽咽。

“好，車在這邊。”韓川沒有問任何事情，只是帶著這個時候脆弱無比的她走向地下車庫。上車坐好以後，韓川安慰了一句：

“被擔心，沒事的。”他其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可是能讓她這樣的事情必定是對她很重要的，這句話無論怎樣，在這個情境下都是適合的。

秦可妤沒有答話，只是兩手抓著安全帶，眼睛看著前方。韓川走的是捷徑，開最快的速度飆車十五分鐘以後送她到了家。白色的救護車上閃著紅的、藍色的光，秦可妤的呼吸又沈重了起來。車還沒有停穩，秦可妤已經解開安全帶打開車門走了出去，很危險，韓川很想責罵她的魯莽。

可是，下一刻，她站在樓下白色的救護車變得手足無措的樣子讓她很是心疼。他想他已經知道了為什麽她如此焦急地趕著回來。因為她媽媽正躺在白色的擔架上被搬上車了，身後跟著一個臉色同樣焦急的男子。

“可可！”秦可南隔著人群看到了她，大聲叫了她一聲，秦可妤終於反應過來了，急忙跟著人群走了上救護車，直接忘掉了身後的韓川。韓川無奈，很理解她的心情，看著她跟她哥哥都上了救護車以後，他才自己駕車回去。

回到飯店的時候，客人已經陸續離開了。韓川坐了下來，看著來來去去的父母。

這個時候，林旭民走了過來。

“小川。”

“林伯伯。”韓川打起精神打招呼。

“剛才你送可可回去吧？知道她發生什麽事情了嗎？”林旭民很關心她的情況，這讓韓川很驚訝。他不知道林旭民會認識秦可妤，不知道他這麽關心她。

似乎知道韓川的想法，林旭民解答了他：

“可可是我一個故人的女兒。”

故人...是她的父親嗎？她的父親去世了？！

這個時候韓父韓母也回來了，也問了韓川可可的情況。

“她媽媽暈倒了，她跟她哥哥跟著救護車走了。”韓川簡單地說了一下情況，挑眉看著三個上了年紀的人。

韓父韓母這個時候突然問起了林旭民，“旭民啊，你怎麽認識可可的？”

“這個，說來話長。”林旭民帶著回憶的味道坐了下來，示意兩人也坐下來。

“雖然不知道你們怎麽認識，但其實看見你們這麽喜歡她，我也覺得心裏舒服多了。這孩子，從前就過得並不好。”林旭民說，“你們認識秦越百嗎？”

“秦越百...秦越百...”韓父在默念這個名字，韓川是從國外回來不久，所以根本無從想起。而一邊的韓母則突然說話了：

“代號老鼠？”

“對。”林旭民點頭。

“他是誰？”韓川奇怪父母都認識。

“十二年前，本市最出名的毒梟。”韓父想起了當年鬧得滿城風雨的名字。

“你們可知道，他只是一個替罪羔羊。”林旭民道出了當年的真相。

林旭民是身居高位，自然很多人想要巴結。其中不乏黑白兩道的人，林旭民能夠一直長久坐穩這個位置就是因為他很會權衡事情。他不會讓白道或者黑道橫行，可他可以保持兩邊表面友好的關系，以至於讓這個城市一直都相安無事。

也正是如此，後來他認識了秦可妤和秦媽媽。

秦越百出生於貧苦的大家庭裏，年輕時就輟學後來出來城裏工作養活家人和妻兒，機緣巧合認識了一個本市毒品的接頭人。開始他只是覺得幫別人帶這些東西，帶一點點就可以賺很多錢。是一個賺錢很快的捷徑。毒品販賣讓他存折裏頭的錢呈指數增長著，久而久之，數量越多，他做起了帶頭人。而且在他的帶領下，地下工作可以說無一失誤，一度被道上的人稱‘老鼠’。可錢讓他開始迷失了自己。他開始在外面找小三，經常醉酒回家，有時竟然還帶著小三回去。家庭一度崩潰。那個時候，秦可妤才8歲，還是不太懂事的年齡，她只是知道自己父母經常吵架，一吵架，家裏就會變得支離破碎，地上滿地的碎片。然後她要拿著比她高的掃把把那些東西掃起來，那個時候，媽媽就喜歡抱著她哭，哭著哭著兩人就一起抱團哭了。

過了兩年，秦越百錢夠了，也很愛惜自己的命，所以就斬斷了毒品運送的路。這當然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滿，可是他們不敢明著出面，只能暗暗地找其他的途徑買粉。

秦越百雖然出軌，但是對秦可妤很好。以前家裏窮的時候，秦越百有時會對秦可南使用暴力，用棍子打、用猛力摔，可是事後卻對孩子很好。雖然秦可妤出生以後，他已經變得收斂了很多，至少不會這麽對待秦可妤。他會給秦可妤買雪糕吃，會用稀薄的工資給她買新衣服。但有時候一樣會對秦可妤做出恐嚇的行為，用手大力掐她的臉，回到家不讓她進家門，在秦媽媽不知道的情況下晾了她在外面幾個小時。這些點滴，直到現在，秦可妤都記得清清楚楚。可是，如今的她，這些痛苦的回憶隨著他的去世，都隨之而去了。當然，這只是秦可妤的想法，後來，她才知道，原來一切，不曾抹去，它一直都存在於她最深的傷痛裏頭。不痛則已，一痛便是全身痙攣。

當秦越百停止了毒品運送以後，他還是跟小三走在一起，變得很少回家。那個時候，秦媽媽提出了離婚。可不久以後，風雲突變，讓這離婚變成了天邊一樣遙遠。

那個小三後來也勾搭上了一個高級官員。告訴他，‘老鼠’的真實身份，和他的所有。當時那個官員帶著人搜查，秦可妤那個時候躲在房間裏，看他們闖進了自己的房間，翻倒著所有的東西，她很害怕。結果在秦越百的一件上衣口袋搜出了很少量的粉末。後來驗證是毒品。秦越百一向自己不沾這些東西的，他記得那件衣服是那個女人送給他的，他回來便晾了在衣櫃裏。他知道自己那一天要來了。

後來，有人將地下那些毒品運送都推在他身上。那個人是他的‘恩人’，帶他走進錢的世界的‘恩人’，他還在繼續做著這行，被那個女人同樣背叛了。那個女人知道他們很多事情，因為她本來就是一個吸毒的人。

‘恩人’看著他，只說了一句，“我一個女兒才四歲。一個六歲。”別無他言。

然後秦越百將所有的罪頂了下來。那人知道秦越百最講的就是義氣，不然他不可能在那個位子安然無恙地坐上兩年卻沒有被推翻。他後來補償了很多錢給秦可妤家。很多很多。

林旭民也是那個時候認識他們的。

這件事在本市很轟動。後來有人搭線讓秦可妤她們會知道找上他對這案子有幫助。通過中介的人，他了解了她們很多情況，知道所有的背景。也是因為知道很多秦可妤她們的狀況，中介的人也有點不忍心。後來他盡量幫了很多，比如有期徒刑從二十五年變成了二十年。後來還是因為他的關系，可以讓身上有病的秦越百成功保外就醫，和家人團聚。再後來，他跟她們一家走得很近。再後一些的時候，國家政策改變，保外就醫的條件改變，秦越百必須要回到監獄裏面去，然後在押回去的車上自殺身亡。

“我一直都很照顧可可她們，可是自從兩年前......我跟她們就失去了聯系了。”林旭民皺著的眉頭打開，“不過，現在可可看起來還好。”

“可是，她媽媽——可能對她來說又是很大的打擊。希望這只是虛驚一場吧。”林旭民補充道。

三人聽完以後，靜默了半刻。

韓父韓母無法想象那個笑起來那麽陽光的女孩子竟然是在那樣的環境下成長的，對她很是心疼。

而韓川聽完，心裏某處地方為秦可妤輕輕疼痛著。不知道為什麽，這個時候他很想抱一抱她，給她一點屬於他的勇氣。她的過去，還有現在的她，幸好。

可是，另一邊的秦可妤卻癱坐在醫院的走廊裏，泣不成聲。

她拿著手裏體檢的單子，上面的字似乎都變成了自己不認識的黑色紋路，纏繞著她的呼吸，讓她感到窒息。眼淚奪眶而出，落在緊緊拿著的結果單上，那些字瞬間如水一般淹沒了她的世界。

白靈芝也早早地從飯宴上退了出來，因為她很擔心秦可妤的狀態。她已經很久沒有見到她這樣了。

她一走到那條冷清的走廊，就看到了那抹與地上相連的暗紅色，一頭黑發落下，雙手緊握著放在折起的雙膝上，頭靠在手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動。她在哭。

這是她認識她以後第二次看到她哭。第一次是兩年前，寂靜無聲的跪在靈堂前落淚，面無表情，只是眼淚怎麽也止不住從眼眶裏流出來。臉龐幹了又濕了。

白靈芝走了過去，拿走了她手上緊緊抓著的紙。

被秦可妤的用力和眼淚弄得一塌糊塗，可是她還是看到了關鍵詞。

子宮癌，末期。

“還有多久？”白靈芝如水的聲音傳進了秦可妤的耳裏。秦可妤突然想起她接到結果時醫生對她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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