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九點前。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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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

對此周亦霏表示認同:“要把一個白紙一般的孩子撫養成材, 需要付出的精力實在太大。”

“怎麽,你讚同我把孩子打掉嗎?”簡潔問。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 現在的我還沒有想要承擔起撫養一個孩子的打算。”周亦霏急忙解釋, “或者以後年紀大一點, 會願意承擔這個責任吧。”

“我也是糾結這一點。”簡潔嘆道, “我在掃黃組做事,實在見多了單親家庭出來的孩子性格偏激、惹事、走錯路的例子,再見到樓下江先生一家的樣,真是沒信心能養好這個孩子。”

“現在還早,打胎對身體的影響比較小,你可以考慮清楚再做打算。”

簡潔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在了自己肚子上:“老實說, 我覺得自己還不如婉芳。她的孩子身份比我的還要覆雜得多, 但是她就直接選擇了孩子, 一點都不後悔因此跟男朋友分手。我的環境好過她太多,卻在猶豫要不要殺死自己的孩子。”

周亦霏不好對此作出評價, 只能用“可能對孩子的期許不一樣”來總結。

簡潔對她這個說法倒是也笑了幾聲:“說得也對, 有的孩子是愛情的結晶,有的孩子只是維系家庭的紐帶, 也有的孩子只是單純的血脈傳遞。”

周亦霏猜到她聯想到了自己那重男輕女的父親,更不好評論了, 便把話題轉向別人去:“剛才在大廳見到那對夫妻,結婚十年都這麽恩愛的?”

“是呀。”簡潔點點頭,“我們這棟大廈以前有兩對模範夫妻, 第二對是我跟莫家聰,第一對就是江氏夫妻了。現在我們這對排名第二的模範夫妻煙消雲散,就剩下江氏夫妻一枝獨秀了。”

她現在提起莫家聰已經像再說一個完全不相幹的人了,反倒是作為聽眾的周亦霏還略覺尷尬,被簡潔發現了,頓時笑起她來:“你別這樣,離婚這件事對我已經完全沒有影響了。下午你看到我情緒低落的樣,真的只是因為我在猶豫是不是要打胎,跟BB的父親無關。我不是那種沒了丈夫就好似世界崩塌一樣的女人,你真的不需要擔心。”

“Sorry啊,”周亦霏見簡潔說的真誠,也輕松了下來,“說實話,我自己也不是那種當斷不斷的人,不過總是擔心別人會是這種人。”

“其實,阿靜就是這種人。”簡潔忽然提起了導致自己和莫家聰婚變的潘文靜來,“還有彭Sir,看起來那麽獨斷的人都是這種性格。”

“這麽說,彭Sir他們夫妻真的和好了?”

簡潔點點頭:“彭Sir有約我,幫阿靜向我解釋。”

“彭Sir一點都不介意他太太跟最好的朋友出軌的事?”不得不說,周亦霏很驚訝。

“他應該是有點介意的,不過阿靜願意回頭,他還想婚姻繼續下去,就必須看開點了。而且,我聽彭Sir說,阿靜同意生孩子了。”

周亦霏更驚訝了,潘文靜那時候可是堅決地要離婚的,到底發生了什麽,讓她在這麽短的時間裏就把以前的觀念全盤推翻了?

她在簡潔家裏又逗留了一段時間便告辭了。

來到樓下大廳,周亦霏向管理員劍叔要來登記本,寫上自己離開的時間。

這時江先生抱著修好的放映機出來了:“劍叔,修好了。”

“多謝江先生。”劍叔急忙接過來,又對江先生說,“這麽急做什麽?反正是不用的,慢慢修就得了。”

“小毛病,很容易修的。”

江先生笑著走了,劍叔便對周亦霏誇讚起他來:“這位江先生真是一位大好人,又要上班,又要照顧老婆孩子,又是家居會主席,現在還要抽時間幫我修這個淘汰的放映機。”

“還真是個大好人。他這麽忙,江太沒有怨言的嗎?”周亦霏隨聲附和道。

“怎麽會有怨言呢?我們這棟大廈的人都知道江先生出了名的疼老婆。他呀,跟江太在同一間銀行做事,上班下班都跟老婆在一起,只有一個攝影的愛好,還要趁著老婆去學日語的時候才去玩攝影。”

“哇,整天都跟老婆在一起不覺得悶,那真是挺疼老婆的。”周亦霏笑道。

“江太好運,嫁了這麽一個好老公。”

周亦霏又跟他寒暄幾句便打車回了家,在樓下遇到了剛剛跟李展風分開的淩倩兒,兩人便一起上了樓。

“你們那單連環強殲案查的怎麽樣了?”周亦霏問道。

“沒什麽進展,除了年齡跟外形以外,受害者的共同點我們還沒找到。”淩倩兒嘆了口氣,“雖然這件連環案的第一單案子發生在六年多以前,算是前兩任特首任上出的事,不過畢竟現在又有新案子發生了,所以新特首也我們能夠盡快破案。警方被上頭寄予厚望,又被媒體指責無能,壓力也很大的。”

“……唯有努力了。”周亦霏同情地拍拍淩倩兒的肩,“我不但在精神上支持你,如果有什麽線索也第一時間通知你,好不好?”

“當然好。”

第二天上午九點,洛偉基殺人案第二次審案準時開庭。

張律師首先要求法庭強制出庭作證的徐意志上庭,也由他先開始盤問。

“徐意志先生,請問你認不認識被告?”

“認識,兩個月前被告被我供職的法國餐廳所聘請,擔任餐廳的董事經理。”

“請問徐先生認不認識本案的死者?”

“我認識Joe。”

“請你講出同死者認識的過程。”

“Joe有名字的,麻煩你不要用死者死者來稱呼她好不好?”徐意志沒有回答問題,反而沖張律師發起了火。

法官輕輕地敲了一下錘:“辯方律師請註意自己的用詞。”之後才對徐意志說,“證人請作答。”

“我在法國學調酒的時候,阿Joe跟我是同門師妹,我們……我們那時也有拍拖。”徐意志道。

“根據日前你給警方的口供,本案的死者邱太太在法國學習調酒並且跟你拍拖期間,因為達不到老師的要求,擔心會被趕出師門,所以偷了你的筆記本回來香港,之後照著你筆記本上的內容出了一本書,一舉成名,是不是?”

“不是,師父沒有趕師妹出師門的意思。”徐意志緊張地辯解道,“師父覺得我比較有天分,師妹雖然天分不夠,但是很努力,所以只要有耐心一樣可以學成的。師妹之所以達不到師父的要求,只不過是因為師父對師妹的要求比較高。師父認為,越是天分不夠越是應該提高要求。”

“徐先生,請問邱太太離開法國的時候,你是不是丟失了一本筆記本,上面記載了你師父教導的內容以及你自己創新的配搭?”張律師不為所動,而是挑出了重點緊追不舍。

“……是。”徐意志沈默了半晌,還是點了點頭。

“而邱太太後來成名的那本書裏面的內容,的確跟你筆記本上的內容很相似,是不是?”

“……是。”

“如果我說邱太太成名的那本書就是抄襲你的筆記本,你同不同意?”

徐意志在良久的沈默之後,仍然點了點頭。

“你在Chez Mamma再見到邱太太的時候,就這個筆記本跟她所出版的那本書的內容向她提出過質疑,是不是?”

“是。”

“請問邱太太的反應是什麽?”

“她說,我們師出同門,思路相似,想到一樣的配搭並不出奇。”

“也就是說,當時邱太太不肯承認自己的書是抄襲的?”

“是。”

“8月29號中午,也就是邱太太被殺的前一天中午,有人目睹你跟邱太太在一家餐廳吃午飯,你還抓著邱太太的手,有沒有這種事?”

“有。當日阿Joe約我出來,給了我一張五十萬的支票。她說,當年她拿走了我的筆記,很對不起我,希望那五十萬能給我一點補償。”

“請問徐先生,邱太太的意思是不是承認她的書是抄襲了你那本筆記本的內容?”

徐意志閉上眼,點了點頭:“是。”

“所以邱太太根本就沒有真才實學,完全是靠抄襲成名的,是不是?”張律師的言辭激烈了起來。

“阿Joe在成名之初的確是有抄襲,但是之後她已經走出了自己的路!她一樣是有才華的!”徐意志也激動了起來。

張律師根本不再給徐意志說出其他話的機會:“邱太太靠抄襲其他人的心血成名,被抄襲者當面指出她都不肯認錯,這個人的人品根本就有問題!在撞車這件事上,邱太太一樣是死不認錯,我的當事人就是被她那種死不認錯的態度刺激,才會沖動殺人!”

“反對!反對辯方律師做出與事實不符的推測!”周亦霏終於瞅準時機起身表示了反對。

“反對有效,陪審團不需要將辯方律師剛剛所講的話作為考慮。”

“法官大人,我沒有其它問題了。”說是不需要作為考慮,其實聽者有心。張律師確信自己剛剛的一番話能對陪審員造成影響,很痛快地表示問完了。

接下來輪到周亦霏盤問證人。

☆、224

“徐先生, 你剛剛說,優悠女士在法國學習調酒期間跟你是情侶、師從同一個師父,是不是?”

“是。”

“請徐先生把你們授課的大體流程描述一下。”

“流程?”

“對, 極簡流程, 譬如理論知識、實踐調酒等。”

“學習過程大致上可以說是先理論後實踐吧。開始的時候, 我們先學習基礎理論知識, 例如葡萄的產地、釀制的手法對葡萄酒的影響等;之後學習品酒,要通過色澤、口感、味道等把紅酒的年份跟產地鑒定出來;再之後學調酒,各種經典的雞尾酒調制手法;等把基礎的東西吃透,再學習自創配搭。自創的配搭能夠形成自己的風格的時候,就算是成功了。”

“師父對你們的教導方式是怎麽樣的?”

“我剛剛也說過,師父認為我更有天分一點, 但是師妹的天分差了少少, 不過勝在夠努力, 所以師父對師妹的要求格外嚴格。”

“徐先生可能沒有明白我的意思。這個所謂的‘格外嚴格’是絕對的嚴格還是相對的嚴格,是一個很難區分的東西, 我們只能通過一些事實將之量化, 讓陪審團的人可以有一個比較客觀的印象。”周亦霏道,“首先我想請問徐先生, 你們師父教導你跟優悠女士的時候是分開授課還是公開授課?”

“公開授課。師父開著一家酒莊,酒莊裏有很多夥計, 也是慕名而來求學的。但是當時師父門下公開的弟子只有我跟師妹兩個,其他的人多數被師父判定為毫無天賦,只肯收留他們在酒莊打工, 同時在給我和師妹講課的時候允許他們旁聽,學到多少就看他們自己了。”

“公開授課之餘,你們師父有沒有對你或者優悠女士進行私下裏的單獨教導?”

“沒有。”

“你肯定?”

“我肯定,跟師父一起學習紅酒知識之外,我跟師妹畢竟是情侶,所以絕大部分時間都在一起,我非常肯定師父並沒有叫我或者師妹單獨教導過。”

“公開授課的內容包括哪些?”

“差不多都是理論知識。”

“也就是說,實踐的時候並不是公開授課?”

徐意志皺著眉頭想了一會:“鑒定紅酒也算是一種實踐,不過是一起授課的;調酒的手法也是一種實踐,雖然是一起授課,不過每個人的傾向不同,所以師父的點評不同。”

“你們師父在點評的時候是不是對你大力稱讚,對優悠女士卻多加批評?”

“……是。”

“這些批評的言論是不是對優悠女士造成了很大壓力,讓她以為自己不可能成功了?”

“……是。”

“優悠女士從什麽時候開始出現這種壓力的?”

“師父讓我們自創配搭之後,師妹比較保守,所謂的自創配搭其實還是遵循了前人的套路。師父認為可以大膽一點,所以批評師妹,希望她能夠從這些批評中吸取教訓。”

“也就是說,在你們開始自創配搭之前,優悠女士沒有被你們的師父批評過?”

“可以這麽講。”

“優悠女士的理論知識掌握的很好,只是實踐上不夠大膽,你同不同意這個觀點?”

“同意。”

“請問你有沒有拜讀過優悠女士出版的那本關於紅酒的書?”

“有。”

“那本書裏面所提到的關於紅酒的知識是不是你們學習的理論知識?”

“……是。”

“這些理論知識是不是優悠女士跟你一起向師父學習的?”

“是……。”

“如果我說,優悠女士只不過是把師父教導的東西寫成書出版了,並不是抄襲,你同不同意?”

徐意志還沒有回答,張律師黑著臉起身了:“反對!法官大人,證人給警方的口供裏面已經很清楚的表示,死者所出版的書是根據他那本筆記上的內容所寫的!我反對控方律師模糊這個關鍵信息,引導證人做出不實證供!”

“反對有效,證人不必回答這個問題!”

法官一錘定音,周亦霏立刻換了個方式繼續提問:“徐先生,剛剛你跟辯方律師的問答中提到過,優悠女士在8月29號中午跟你一起吃午餐,並且給你了一張五十萬的支票,作為多年前拿走你的筆記本的補償,是不是?”

“是。”

“徐先生,你的筆記本裏面記載的是師父教得內容跟你自己創造的配搭,是不是?”

“是。”

“你們師兄妹一起跟隨師父學習,所以師父教導的內容優悠女士也一樣知道,對不對?”

“對。”

“換句話講,在你的筆記本上,有一部分內容是優悠女士已經知道的東西,是不是?”

徐意志思考了一下,點了點頭:“師父講解理論知識的時候師妹也一起聽了課,只不過我做了筆記而已,但是不能說師妹完全不記得那些理論知識了。”

“你自創的內容在整本筆記裏面占了多少?”

“兩成。”

“優悠女士出版的書裏面列舉了很多種配搭,是不是全盤采用你自創的配搭?”

“不是。”

“你自創的配搭在整本書裏面所占的比例有多少?”

“……不多,按字數算不足百分之一,按所列舉的配搭比例算也只占了百分之五左右。”

“優悠女士出版的那本書一共列舉了多少種配搭?”

“一百種。”

“也就是說,一百種配搭裏面有五種配搭跟你筆記裏面的一樣?”

“也不能說完全一模一樣。”

“請你解釋一下。”

“例如,我的筆記上的配搭可能只是一種酒跟一樣主菜,師妹的書上就把這種酒跟主菜配搭給某一種心情的顧客,連用餐人的服飾、所用的香水也考慮了進去。”

“也就是說,優悠女士只選用了你筆記上自創的五個最基礎的配搭,之後給這些配搭進行了新的開發?”

徐意志沈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可以這麽說。”

“優悠女士一書成名之後,在雜志上開設了專欄,你有沒有關註過她專欄所寫的文章,裏面有沒有再用到你筆記上的內容?”

“沒有。”

“你怎麽能這麽肯定?”

“師妹成名幾年之後我才回來香港,有一天逛書店看到她寫的書,向書店的人打聽了師妹的事,把登載了她的文章的雜志全部都收集了一份,每一篇都看過了。”

“看過優悠女士這麽多文章之後,你有什麽感覺?”

“師妹雖然跟我走的是不同的路,但是也已經形成自己的風格了。”

“請你解釋一下。”

“我幫人選酒,喜歡根據人的性情來選。”徐意志說著還看了一眼被告欄,“我同洛先生第一次見面,他讓我把他當作客人,問我會給他選什麽酒。我說他有心事,我會幫他選Pauillac。因為這種酒單寧的成分比較重,酒有一種苦澀的感覺,最適合有心事的人喝。”

“如果是師妹幫人選酒的話,會看這個人當天用餐的目的,考慮紅酒的價格跟客人的臉面,甚至乎會根據客人當天所用的香水來選,既是把紅酒當成一種交際。”

周亦霏問:“是不是可以這樣總結:徐先生根據客人的內在選酒,優悠女士根據客人的外在選酒?”

徐意志點了點頭。

“徐先生,我想請問一下,你當初寫那本筆記的時候,有出版的打算嗎?”

“沒有。”

“只是不打算在那個時候出版,還是以後都不會出版?”

“我中意紅酒,但是不中意寫關於紅酒的書。”

周亦霏再次確認:“徐先生,你的意思是,你從來沒有打算過把筆記出版,是不是?”

“是。”

“法官大人,各位陪審員,”周亦霏微笑著轉向陪審團,“要判定一個人抄襲罪名成立,被抄襲的必須是擁有完整著作權的作品。證人徐意志並沒有把自己的筆記出版的意圖,所以辯方律師剛才指控本案死者邱游麗緹以抄襲成名的大前提根本就不存在!”

“另外,根據徐先生的指認,邱游麗緹並沒有把徐先生筆記上的內容照搬過來當成自己的東西,而是在此基礎上根據自己的風格進行了二次創作,在法律上同樣不構成抄襲。”

周亦霏等到法庭上的嗡嗡聲平靜下來才微笑著再次開口:“法官大人,我沒有其它問題了。”

張律師冷著臉要求傳召最後一名證人:被告洛偉基。被告是天然的辯方證人,由張律師先盤問。

“洛偉基先生,請問你跟本案的死者邱游麗緹有什麽過節?”

“以前我只當她是Chez Mamma的常客。8月23號那天,我小舅子阿遠到餐廳來找我,剛好那天邱太去餐廳試菜。阿遠見到了邱太,就告訴我兩個月前是邱太開車撞到了我太太的車,害她小產最後自殺的。”

“你認為你太太的死完全是邱太造成的,想讓她償命,所以才殺死她是不是?”

“是,她魯莽駕駛害死我的孩子,又累死我老婆,卻能逍遙法外,我不甘心。”

作者有話要說: 白天又出去浪了一天……

☆、225

“洛先生, 你曾經制定過殺死死者的計劃,後來又放棄了,是不是?”

“是。”

“既然你已經放棄了原計劃, 為什麽最後還是殺死了死者?”

洛偉基沈默了一會兒才回答:“因為我見到死者對害死我老婆的事百般抵賴, 一點愧疚之心都沒有, 所以一時沖動殺死了她。”

“死者是怎麽樣抵賴的?”

“死者不肯承認自己開車不小心, 一定要把撞車的責任推給我太太,說是我太太在車子上掛了太多飾物遮擋了視線,所以她們兩個才會撞車的。我太太已經去世了,死者還要把罪名推給她,我忍不住就……”

“洛先生,請問你是殺死死者的兇器是什麽?”

“一支紅酒。”

“被你用作兇器的這支紅酒是不是你專門擺在那裏準備用來殺死死者的?”

“不是。我請死者到我家裏看一份食譜, 先開了一支紅酒, 之後在跟死者聊天的時候說到我太太, 我見死者一味推卸責任,一時氣急抓起紅酒砸在她的腦袋上, 想不到一下就砸死了她。”

“也就是說, 如果死者肯老老實實認錯,你就不會被激怒, 死者也就不會被殺,是不是?”

洛偉基的目光有點渙散:“不是。”他語氣清晰地說出了出乎張律師意料之外的話, “我一早就決定要殺死她,臨時改變計劃,也只不過是因為擔心她取消Party我沒機會下手。”

張律師被自己的當事人拆臺, 臉色登時難看起來:“法官大人,我沒有其它問題了。”當事人自己找死,自己還累死累活的堅持什麽?

旁聽席上傳來了一個女人瘋狂的喊叫聲:“細佬!你說什麽呢?”

周亦霏打量了一眼,是洛偉基的姐姐洛霞,她掩面大哭:“這是作了什麽孽呀,讓我們兩姐弟都遇到這樣的事。”

周亦霏知道洛霞所說的意思。

洛霞跟洛偉基是親姐弟,兩人年紀相差十幾歲。洛霞很早就結婚了,誰知丈夫是個家暴男,結了婚不到一年就開始動手打她,洛霞憤怒之下趁丈夫睡著的時候拿菜刀砍死了他。因為不是在被毆打的時候防守,而且20年前哪怕是香港的所以陪審團認定她的行為是謀殺,法官判她坐20年牢。

洛霞一個多月前才剛剛出獄,誰知弟弟也殺了人,而他現在的舉動明顯是放棄了辯護,謀殺罪名如果成立的話,他也要坐20年牢。

法官示意庭警把擾亂法庭秩序的洛霞請出法庭,又宣布控方律師開始盤問證人。

周亦霏站起身來:“洛先生,請問剛剛被清出法庭的那位女士是你什麽人?”

“她是我家姐,叫洛霞。”

“洛先生,請你解釋一下洛霞女士剛剛所說的‘我們姐弟都遇到這樣的事’這句話。”

洛偉基稍稍楞了一下才把洛霞被家暴殺夫的事說了一遍。

周亦霏點點頭,拿起一份文件:“法官大人,各位陪審員,這裏有洛霞當年殺夫一案的詳細案卷。裏面很明確地記載著,洛霞第一次被丈夫家暴,完全沒有向外求助,直接趁丈夫熟睡的時候用菜刀砍死了他。請問洛先生,你對這件事是不是很清楚?”

“……是。”

“根據洛女士坐牢期間的探監記錄,每周一次的可探視時間,你都去探望她了,對不對?”

洛偉基點點頭:“對。我父母去世的比較早,是我家姐一手帶大我的。我們也沒有什麽親戚朋友,如果我不去看家姐,就沒人去看她了。”

“洛女士坐牢期間,有沒有向你表示過後悔殺人?”

“……有。”這個問題洛偉基有相當長時間沒有回答,法官都差點要催促他了,他才擡起頭說話,“家姐坐了幾年牢之後就開始後悔。她說,為姐夫那種男人坐20年牢不值得,她當初應該提出離婚的。”

“洛女士有沒有因此勸告你,以後遇到什麽事要多考慮考慮再作打算?”

“有……。”

“你認為自己有沒有做到?”

“以前我認為自己做到了,但是現在看來,其實並沒有做到。我跟家姐一樣,都是一個沖動易怒的人,做事不考慮後果。”

周亦霏也被洛偉基這種坦率認錯的態度給驚了,她記得自己辯方律師的身份,很快就繼續提問了:“洛先生,請問你對你太太的死有什麽看法?”

“我太太之所以自殺,是因為沒了孩子而且以後也不能再生。”洛偉基毫不猶豫地回答,“至於我太太的流產,我之前一直以為應該由跟我太太撞車的那個女人來負這個責任。”

“之前認為,洛先生的意思是,你現在覺得導致你太太流產的責任不應該由邱太太來負了?”

“是。”

“請問洛先生,你的想法為什麽會有這種變化?”

洛偉基低下了頭:“因為……因為周律師你找的證人已經向我證明了,我太太的流產不是單純的撞車這一個因素造成的,她自己運動過度可能會造成流產,孕婦開車也可能會造成流產;還有,我對我太太不夠體貼,明明見到她拎著很多購物袋,都沒有考慮過她是不是走了太多的路,提前把她送到醫院去做檢查……”

洛偉基說著說著還掉起淚來:“孩子掉了之後,我又沒有給我太太足夠的信心,讓她以為沒有孩子的生活就生無可戀……”

洛偉基的真情流露讓陪審席跟旁聽席上都響起了一片嘆息聲。

面對如此配合的罪犯,周亦霏雖然感到有點違和,卻又忽然覺得自己手裏準備的很多問題都沒有問的必要了。

她當初想打這場官司,就是希望洛偉基能夠認識到自己的錯誤,讓其他人從這件官司上得到一些反思,現在已經達到了目的。

她本來還請了心理科的劉醫生過來,準備等一會兒傳召上庭作證,證明她給洛太太看診那次,洛太太對自己孩子的死有非常嚴重的自責心理,而洛偉基對此也心知肚明。現在看來這個證人是用不上了。

周亦霏堅持問完準備的問題,洛偉基都非常配合地回答了,她想了想,終究決定不再傳召劉醫生上庭,全部證人就此盤問結束。控辯雙方又做了結案陳詞。

“合議庭,你們可以下去討論了。”陪審員相繼離開之後,法官宣布休庭到下午一點鐘宣判。

在餐廳裏,張律師又端著餐盤坐在了周亦霏面前:“周律師的第一單大案子看來要贏了,恭喜啊。”

周亦霏笑了:“贏不贏的還在其次,主要是洛先生真的意識到自己的錯了,這一點我最高興。”

“周律師真是一個好律師。”張律師笑道,“贏了官司請客吧?”

“洛先生的認罪態度這麽好,或者法官會格外輕判呢?到時候贏得就是張律師你了,是不是該你請客?”周亦霏也笑著說。

“沒問題。不過這件案估計我們會是平手。雖然洛偉基認罪態度不錯,不過殺人始終是殺人。”

張律師說的沒錯,下午開庭之後,七名陪審員一致裁定洛偉基謀殺罪名不成立,但是誤殺罪名成立。而法官也沒有要多斟酌一陣量刑的意思,當庭就判了洛偉基五年刑期。跟洛霞殺夫的二十年刑期相比,只有四分之一。

誤殺罪一般是判三至七年,五年不長不短,算是控辯雙方打平。

周亦霏回到律師樓之後,幾個知道她打這場官司的同事都過來道喜。

“有什麽值得恭喜的?我都沒有贏。”周亦霏謙虛道。

“唉,兇殺案最後不管判謀殺還是誤殺,只要判了就是控方贏了。對你這個入行半年的新人來講已經是一個很好的成績了。”一個同事說。

“是呀,Eva你不知道,以前有一單兇殺案,被告的辯護律師幫她打到誤殺,判七年,但是緩刑兩年,根本不需要坐監。你這單案的被告要實打實的坐五年牢,已經算不錯了。”另一個同事說。

周亦霏聽得一楞:“殺了人判緩刑?”

“唉,那件案的兇手也很可憐。一個女仔跟一個男仔拍拖,為了這個男仔跟父母翻臉,幫男仔打理生意,還生了一個女,不過一直沒有註冊結婚。誰知那個男仔的阿媽就想要男孫,偷偷給兒子另外選了一個女仔。那個男仔又是負心漢,背著這個女仔去跟另一個女仔拍拖,還要跟第二個女仔結婚。一開始那個女仔被掃地出門很不甘心,就在男仔婚禮當晚砍死了他。”一個同事解釋了一下,“當時我剛剛入行,去旁聽過這件案子。”

“好了好了,過去的案子就不要提了,Eva你今天怎麽也算是小贏一把,晚上請客吧。”

周亦霏想了想便答應了,她給楊光打了電話,說晚上要跟同事一起慶祝贏官司,不能跟他一起吃飯了。

“可以帶家屬嗎?我很想你。”

“我自己請客帶家屬肯定沒問題,你過來吧。”周亦霏聽得男友說想自己,立刻就同意他一起來,“我正好借著這個機會把你介紹給同事們。”

作者有話要說: 浪了好幾天,浪的心都野了……

明天恢覆雙更。

☆、226

從進入這家公司到現在已經有整整十個月了, 周亦霏跟同事們的交情也早就分出了遠近,因此即便是贏官司請客,也只是請了幾個平時走的比較近的, 其中自然包括最親近的師父跟唯二的資深大律師宋家齊。

可惜, 陳錦蓉因為要陪丈夫參加一場酒會, 不能來;宋家齊則要陪懷孕的妻子散步, 也不能來;最後確定下來要吃這頓請的只有三個人。

周亦霏一算,加上自己跟楊光也才五個人,有三個都是女的吃不了多少,索性就選了一家日料店,要了一間包廂,關上門吃吃喝喝。

幾人吃到中途, 隔壁的包廂突然傳來大笑聲, 期間夾雜著女子的驚呼聲, 還有一個男人的聲音在說“幹什麽”,接著又有女子的請求聲。只聽聲音, 似乎是發生了什麽強迫女人的戲碼。

楊光身為警察, 當即決定去隔壁看看。其餘幾人都是律師,更是知道證據的重要性, 紛紛拿著手機、錄音筆跟在楊光身後出了包廂,拉開了隔壁包廂的門。

屋裏的情形倒沒有幾人想象中的那麽不堪, 只見三個男人端著酒杯微笑著看第四個男人跟一個女子笑鬧著吃酒,那個女子一身和服倚在男人懷裏,明顯是這店裏陪酒的藝妓。

包廂門被粗暴地打開, 屋裏的人便把目光一齊放在來人身上。為首的楊光出示了警察證,向女子詢問需不需要幫助。

女子忙搖搖頭,又輕輕地從男人懷裏掙脫出來向楊光拜了一拜,說自己只是在工作。

這時那個男人卻看到了楊光身後的幾人,頓時笑著開了口:“周律師,好巧啊。”

周亦霏也看清了屋裏的幾人,四個男人裏有三人都跟自己打過對手官司:剛剛結束的洛偉基案的張律師,Kelly案的何律師,包租婆案的劉律師,還有一個不認識。

跟自己打招呼的是劉律師。周亦霏知道他打官司多數都從男女官司上找事,手段令人不恥,卻不知道原來他私底下真的很愛玩。

她的目光在何律師跟張律師身上頓了頓,何律師據說跟劉律師是同一間事務所的合夥人,難道張律師跟另一個人也是那間事務所的律師?

這個疑問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張律師的座位本來是背對著門的,除了在聽到包廂門被拉開的時候回頭看了楊光一眼之後就繼續喝酒了。現在聽到劉律師向周亦霏打招呼,便再次回頭,終於看到了楊光身後的周亦霏,頓時也笑著打起招呼來:“周律師,這麽巧?贏了官司請同事嗎?”

周亦霏還沒說話,其他幾個律師就走進屋裏跟四人攀談起來。

他們都比周亦霏入行時間長,接觸的機會更多,相互之間自然更熟悉。

周亦霏聳聳肩,眾人寒暄幾句便返回了自己的包廂,周亦霏自是問起那四個人的事來:“那個劉律師男女關系上這麽放縱,其他人難道跟他是一丘之貉?”。

同事便先解釋了一下幾人的關系:“何律師跟劉律師是大學同學。何律師家以前開公司的,原本在中環的寫字樓有整整一層樓。後來何律師臨近畢業的時候他父母忽然間出車禍去世,他們家的公司也倒閉了,要賣樓賠錢給銀行。劉律師在學校搭上了一個富家女結了婚,就用妻子的錢從何律師那裏買了一部分樓,之後兩個人合夥用那層樓開了一間律師事務所。至於兩位張律師,都在那間事務所租了辦公室。”

“哦,原來是這樣。”周亦霏笑道,“我跟何律師還有劉律師都打過對手官司,覺得他們兩個打官司的風格完全不同,為人處事也大相徑庭,真是想不出竟然會合夥開事務所。原來有這麽一層關系,那就難怪了。”

“是呀。聽說當初何家的公司欠銀行很多錢,賣樓賣得急價錢被壓得很低,如果不是劉律師在仗義出手按市價買了一部分樓,何家那層樓可能一點都保不住呢。劉律師對何律師稱得上是救命之恩了,所以雖然劉律師打官司的手段比較令人生厭,因為他對朋友仗義這一點,也還是有很多人跟他交朋友。”

周亦霏聽出了同事話裏話外在為劉律師開脫,立刻知道自己說“一丘之貉”這個詞暴露了對劉律師的真實想法,便笑著點頭表示明白對方的好意。

吃完飯要離開時,周亦霏又在大廳裏看見了彭國棟跟潘文靜這對夫婦。看他們一起吃飯的樣,一點都看不出這對夫婦是辦了分居手續的。

潘文靜也看見了準備離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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