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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清雲記
作者：杳杳不歸
文案：
BE!BE!BE!重要的事情說三遍
兩世情緣
才不會說本來想HE作者一個變態就變成了BE。。。
內容標簽：
搜索關鍵字：主角：管雲，李悌 ┃ 配角：紅玉，韓斌 ┃ 其它：
==================
☆、楔子
再次站在京都青石瓦磚上，即使再不拿時間當回事，管雲也不禁要嘆一句時光荏苒歲月如梭。
誠然這是一句有名到俗氣的話，但實在是適合一去三十年今夕覆又還的管雲的心情。當初想好的閑雲野鶴對飲東菊，也在白鶴家禽繁衍了一代又一代、菊花開了一季又一季之後，於聽聞那人瀕死之時變味、殆滅。
細算算也有二十八年七個月有餘了，那人也由青年才俊到了現如今瀕死的境地。京都比之先帝在時竟更加繁華和榮，可見當初那人竟也算是個不錯的……
管雲站在花月樓下，看著花月樓囂張而又媚俗的鎏金招牌，不得不承認，一切都變了。當年都城第一樓清風明月樓何人不知何人不曉，它是京城最有名的歌舞樓，但同時打著風月的名號做些暗地裏的勾當——你想知道什麽只需帶著銀子去那裏，你知道什麽也只需去那裏便可換成真金白銀——清風明月樓曾是天朝最龐大的耳目，是清王爺最得力的助手——當然，這一點是在清王爺登基後才轉暗為明為世人所知——
二十八年前，清雲帝下令焚毀清風明月樓，斬殺樓裏百餘人，包括樓主雲歸陌……
至此世上再無清風明月樓。
世人傳言，是那樓主雲歸陌得罪了清雲帝，才遭如此下場。
稍微知道點內幕的，便會嘆一句“狡兔死，走狗烹”。
而真正參與其中的那些機要人等，他們心知肚明，那清雲帝此舉不過是為了逼一個人現身——一個清雲帝初登帝座便消失不見的……清雲帝的愛人……
當然，這些管雲是不會知道的，她在清雲帝下令焚樓的前幾個月就離開了帝都，自以為周全的安排好了一切留守眾人，卻不知她以為不會太過掛念她的人竟做下了這等殘暴之舉……還只以為這是正常的人事變遷……
“呦，姑娘，這裏可不是您來的地方！”呆站在門口，招客的濃妝艷抹的女人一眼就瞧見了她，就算管雲此時身著粗布衣裳，還是難掩一身不凡的氣質以及上位者做慣了的高傲的姿態——肯定是哪家偷溜出來的小姐……
哦，不，也有可能是落難小姐……
管雲轉身欲走，卻又被拉住。
“哎呦，妹妹別走啊。”那妓女拉住她，“既然站在這裏就是客人，妹妹不妨進來坐坐，也許有什麽姐姐能幫你的？”
妹妹？管雲自嘲，她的年紀可以當她祖母了……一個不老的怪物……
“不必。”管雲輕易地掙脫開來，不理會那女人的糾纏。
她該直接進宮的，萬一李悌熬不住等不到見最後一面可怎麽辦……
不過先前也是因為怕他堅持太久不咽氣她待在那兒未免尷尬才會想順道來看看清風明月樓。
怎麽紅姨散了明月樓嗎？還是有什麽變故？她當初走時安排得好好的，是紅姨年紀大了開不下去了……那也會有個繼承人啊……果然是出什麽事了嗎？
管雲進了一家面館——她還是決定晚點再過去，都過去這麽多年了，她想她需要為見到李悌白發蒼蒼滿臉褶子瀕臨死亡的心理準備。
“客官想吃些什麽？”
“一碗青菜面就好。”
之所以會來這種破舊的面館，是因為管雲知道，越是市井越能聽到些雜七雜八的小道消息——而且，她沒什麽錢了。
雖說三十多年都住在深山老林裏，但是以管雲以前大手大腳過慣了的性子，她帶走的那些銀兩，並不能保她一世富貴——更何況，她的一世很長，長得沒有盡頭……
“哎，你聽說了嗎？清雲帝快不行啦！”看，剛一坐下，就聽到了市井小民們在開茶話會。
“怎麽沒聽說，老子可是幾天前就聽說了。”
“之前還只是重病，今天我聽說太子和各位王爺都進宮守著了，估計就這一兩天啦！”
“唉，這生老病死，就是皇帝也逃脫不了啊！”
“是啊，你說這清雲帝生前殺戮太多，就說三十年前……”
“噓！議論皇帝，你不要命了！”
管雲坐在一邊，聽得連面上來了都不曾察覺。
離那三尺城墻越近，越是有種不真實感。曾經的人都要離她而去了，只有她，仍是當年那般容貌不改。終有一天，她在這世上認識的人都將離她而去，只剩她一人孤獨地活著……
福澤大至逆天，就變成了不幸。
管雲離開自己的桌子走向那群人裏的一個看上去年紀較大的老者，恭敬的問道：“老伯，小婦人隨夫離京已有二十載，這次回來京城變化甚大，只是敢問那當年的清風明月樓遷哪裏去了？怎麽沒見著？”
那幾個剛剛團坐聊天的人聽她這樣問，都是睜圓了眼睛瞪著她。
“閨女你是嫁去了他國嗎？怎會連這都不知道？”
“額呵呵，小婦人正是嫁了個高昌的夫君。”
“那可是近三十年前的事了……”
“噓，小點聲。”一個漢子謹慎的提醒道，“這不是我們可以議論的事。”
“是啊是啊，我只跟你說一句，三十年前被聖上一把火燒啦！”
“什麽！”管雲驚呼，“什麽時候的事？”
“清雲元年六月，那時候我們也還小，嵇老伯或許見過……”
年紀最大的那個老伯聽見別人說他，回道：“不，我沒見過。當時明月樓被禁軍圍得密不透風，誰都近不了那樓。”
“老伯可知是為了什麽？”
“哎呀，皇家的事我們怎會清楚……”
“還不就是得罪了聖上……”
“我怎麽聽在宮裏當差的劉大說是為了找人……”
“你們胡說什麽！嫌命長了？”那嵇老伯呵斥了他們，又擡頭打量管雲，“閨女你看著像是沒出閣的樣子，竟已離京三十載了？”
此時管雲已是失魂落魄，應付道：“是啊，小婦人自小過去做童媳的。”說完便不再管眾人和那碗冷掉的面，跌跌撞撞的出了面館。
身後那群人還在說話。
“這小婦人看上去倒頗為年輕。”
“保養得好啊。”
“說到保養，清雲帝這幾年甚是迷戀道家駐顏長壽之術啊……”
……
她錯了！
管雲心裏此刻已是驚濤駭浪。她當年任性地丟下眾人一走了之，還自以為已經安排妥當，那人也已登高位，不會在意她的去向，結果卻導致清風明月樓這般下場，以那人的風格，既已焚樓，又豈會留樓裏眾人性命？
整整一百三十二口人啊，恐怕皆以命殉樓——李悌是在找她嗎？
也就是說，因為她的逃避和她一人三十年的安逸害了整個樓裏的人？
管雲再也平靜不下來了，她直奔皇宮，她要去問問李悌為何要如此殘忍。明月樓好歹對他的登基之路有一瓦之功，為何不能就此放過樓裏眾人！
面冷心熱的紅姨，忠勇的韓斌，美麗機智的璇璣，溫柔可愛的白彥……還有樓裏家人一樣的大家……
李悌，你怎能下得去手？
皇帝寢宮裏，清雲帝李悌躺在他的龍床上，神智昏迷，精神不濟，面容頹敗，儼然一副快要升天的模樣。
太子李燁跪在床邊，滿面悲容，絲毫不見快要登上帝位繼承大統的喜悅。
李悌最是欣賞他這一點，喜怒哀樂不行於色，不急不躁很是隱忍。就跟他當年一模一樣。他等了二十年才等到機會一舉奪嫡，又等了三十年才等到自己要歸西……那女人再怎麽無情，他死了總歸會回來看他一眼的吧
“父皇是否還有未了心願？”李燁哭的滿臉是淚，“兒臣立刻著人去辦。”
“不用了。”李悌笑了，“最後一點時間，朕想一個人待著，你們都出去吧。”能滿足他心願的人，還沒有來。李悌很怕她再不來，他就沒時間把想好的話都跟她說了……
管雲很容易就找到了李悌的寢宮——這麽多年，皇帝的龍床還是在原地擺著不曾移位。
寢宮裏靜悄悄的，竟然一個人都沒有，只龍床上隆了起來。
一個國家的最高掌權者死了，竟然沒有人陪在身側？管雲心裏有些感慨。
她走上前去，卻正對上一雙睜著的眼睛。
她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幾步，床上那人卻是掙紮著要爬起來：“你來了啊。”
等了她好久似的，竟還帶著點埋怨，一點委屈。
管雲細看那人。
眉眼已不似當年。
溫柔的眉變得稀疏。
平靜明亮的雙眸變得渾濁呆散。
嘴唇也失去了美麗的形狀變得幹枯。
甚至那人還滿臉褶子頭發花白，一副老頭子的模樣。
但管雲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這就是清雲帝李悌，她的王爺。
說好的要個說法她已不記得是為了什麽。
說好的看一眼就走卻好像腳底生了根。
忍不住地就任由眼淚模糊了雙眼。
忍不住地就心疼他現在的模樣。
明知道該忘的還是忘不了。
即使已經數十年。
“你果然一點都沒變。”聲音很輕，管雲還是聽出來就連聲音都不如當年的清越。
“你要死了，我來看看你。”管雲吸吸鼻子，明知遲了卻還是要裝出一副不在乎的模樣。
李悌笑了，很快卻又咳了起來。管雲手腳不聽使喚自動一樣的就上前扶住了他，幫他起身，拿枕頭墊好背。等這一切做完，才懊惱地撤了手腳坐在一邊暗自生氣。
“你性子也一點都沒變。”李悌笑著說。不知怎的，管雲似乎又看到了當年那般的溫柔，只對她才有的溫柔——管雲深知，他其實是個心狠手辣不留情面的人。卻每每在她面前都是那般溫柔的翩翩公子。
“有什麽話你快點說，我好快點走。”管雲硬著語氣，這才想起來她該替明月樓討個公道，“你當年為什麽要燒了明月樓？樓裏的人是不是……都死了？”
李悌不再笑了，這是個很沈重的話題。
“是。”
雖然之前早已料到，管雲還是接受不了明月樓眾人早已死去的事實。
“你……你為什麽要殺他們？”管雲激動的語無倫次，避世三十年，她早已不像當年那般伶牙俐齒，“他們……我們……畢竟幫過你……”
李悌又笑了，只是這次卻是苦笑：“我若知道，一百二十三條命都不能讓你回來……”
“為了尋我？就要賠上那麽多人命？”
“早知道就留下他們，好歹這三十年裏我還有緬懷你的地方和東西。”李悌癡癡地看著她，“這樓一燒，我才發現，我竟是連你的一樣東西都沒有……”
管雲止不住又掉下淚來。
“你怕是早已看透生死的。”李悌掙紮著上前想要替她拭淚，“所以……你這淚，是為我留的麽？”
管雲望著他的眼睛，那裏有很深的期盼和渴望，讓她不忍心否定。
她轉過臉去，躲開他的手：“那麽多人……那麽多條命……”
“不！我不在乎！只要不是你！我都不在乎！”李悌叫喊著打斷她，似乎要用盡所有力氣，又像是一個沒要到糖哭鬧的孩子。
他盯著管雲，希望能得到她同意和誇獎一樣期待著，然而她還是什麽都沒有說。
李悌的身體垮了下來，他甚至都不能自己支撐著坐起來，蜷在被子的一角，靠著枕頭卻還是不停的要滑下去。
試了幾次沒能坐起來，他便放棄了，頹廢地半躺著。
管雲望著這樣年老無力的他，淚水決了堤一樣流著。
李悌呆滯地望著天花板，喃喃自語。
“我一直在找你，也一直都找不到你……
“我撐著多活幾年想著說不定哪天就找到你了，可是又怕你見到我這副年老不堪的模樣……早知道我死了你便會回來……我就挑著還年輕英俊的時候死了……
“哈哈，那天最好要是黃道吉日，天氣也要好，然後你回來了，見上一面……見完了就死也沒什麽不好的……”
管雲只能無聲哭泣，她只以為他得到了天下便不會在乎一個她，卻不知道他這些年竟是這樣掛念她。
最後，李悌看著她，問道——
“歸陌，要是你知道再見時我會是這副瀕死的模樣，還會忍心幾十年不來找我嗎？”
管雲再也忍不住，失聲痛哭。
“我原諒你，我原諒你！全部都原諒你！”
她一直是個驕傲的人，得不到最好的便寧可不要。
這樣的驕傲讓她錯過了他三十年，似乎也將錯過一世……
避世的這些歲月裏，她又何嘗好過，想著曾經的過往時而哭笑時而癡傻，山中清貧的歲月何等難捱，然而驕傲作祟使她忍著一直不曾回來——直到聽到他要殯天的消息……
“原諒我？真的麽？”
“你真傻，早點騙我說你要死就好了嘛……知道你要死我肯定會回來見最後一面的啊……”
李悌微笑著靜靜聽著她數落。她說原諒他了，他的歸陌，即使是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卻還是最美的……
“你怎麽不說話！”管雲作勢兇他，害怕他會在她不察覺的時候突然就再沒了聲響……
“不要怪我……明月樓，我當時實在是太生氣了，也太傷心了……”
管雲擦幹眼淚，笑著說：“沒有關系，他們都是好人，這輩子跟著我太苦了，下輩子他們一定能投生到好人家的！”
“你信來生麽？”李悌看著她苦笑，“這些年我也找了好些人給我煉長生藥……”還不是快要死了……
管雲強忍著淚：“信啊，怎麽不信。”
她握起他的手撫到自己的臉上：“我都在這兒了，可見鬼神之說還是有幾分可信的不是嗎？”
李悌笑了起來：“是啊……只是我這輩子殺戮太多……下輩子怕是……”
“不會的不會的，你當皇帝這些年將天朝發展得這樣好，已經算是功大於過了，我也會替你祈福幫你還願，多做善事積德……我可以活很久……一定會有用的！”
李悌看著她：“那麽，答應我一件事好嗎？”
“什麽？”
“下輩子去找我，陪著我……”
管雲又開始流淚了。
這輩子不管誰對誰錯，終究是要相負和錯過的……
“答應我……找到我，不管我變成什麽樣子，一定要認出我，然後永遠陪著我”
“好，下輩子我一定去找你！”
……
清雲帝安心地閉上了眼。
隨侍太監進來察看時發現他們的皇帝已經離世，尖銳的嗓門立刻響徹皇宮——
“皇帝駕崩啦！！”
皇宮立刻喧囂起來。
管雲使輕功出了城墻就停了下來，無力地蹲在了城墻邊下，大聲慟哭起來。
這是清雲二十九年冬。
清雲帝李悌沒能熬過這個寒冷的冬天，薨。
作者有話要說： 爬模打滾求評論求收藏O(∩_∩)O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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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杳杳不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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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不會說本來想HE作者一個變態就變成了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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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再次站在京都青石瓦磚上，即使再不拿時間當回事，管雲也不禁要嘆一句時光荏苒歲月如梭。
誠然這是一句有名到俗氣的話，但實在是適合一去三十年今夕覆又還的管雲的心情。當初想好的閑雲野鶴對飲東菊，也在白鶴家禽繁衍了一代又一代、菊花開了一季又一季之後，於聽聞那人瀕死之時變味、殆滅。
細算算也有二十八年七個月有餘了，那人也由青年才俊到了現如今瀕死的境地。京都比之先帝在時竟更加繁華和榮，可見當初那人竟也算是個不錯的……
管雲站在花月樓下，看著花月樓囂張而又媚俗的鎏金招牌，不得不承認，一切都變了。當年都城第一樓清風明月樓何人不知何人不曉，它是京城最有名的歌舞樓，但同時打著風月的名號做些暗地裏的勾當——你想知道什麽只需帶著銀子去那裏，你知道什麽也只需去那裏便可換成真金白銀——清風明月樓曾是天朝最龐大的耳目，是清王爺最得力的助手——當然，這一點是在清王爺登基後才轉暗為明為世人所知——
二十八年前，清雲帝下令焚毀清風明月樓，斬殺樓裏百餘人，包括樓主雲歸陌……
至此世上再無清風明月樓。
世人傳言，是那樓主雲歸陌得罪了清雲帝，才遭如此下場。
稍微知道點內幕的，便會嘆一句“狡兔死，走狗烹”。
而真正參與其中的那些機要人等，他們心知肚明，那清雲帝此舉不過是為了逼一個人現身——一個清雲帝初登帝座便消失不見的……清雲帝的愛人……
當然，這些管雲是不會知道的，她在清雲帝下令焚樓的前幾個月就離開了帝都，自以為周全的安排好了一切留守眾人，卻不知她以為不會太過掛念她的人竟做下了這等殘暴之舉……還只以為這是正常的人事變遷……
“呦，姑娘，這裏可不是您來的地方！”呆站在門口，招客的濃妝艷抹的女人一眼就瞧見了她，就算管雲此時身著粗布衣裳，還是難掩一身不凡的氣質以及上位者做慣了的高傲的姿態——肯定是哪家偷溜出來的小姐……
哦，不，也有可能是落難小姐……
管雲轉身欲走，卻又被拉住。
“哎呦，妹妹別走啊。”那妓女拉住她，“既然站在這裏就是客人，妹妹不妨進來坐坐，也許有什麽姐姐能幫你的？”
妹妹？管雲自嘲，她的年紀可以當她祖母了……一個不老的怪物……
“不必。”管雲輕易地掙脫開來，不理會那女人的糾纏。
她該直接進宮的，萬一李悌熬不住等不到見最後一面可怎麽辦……
不過先前也是因為怕他堅持太久不咽氣她待在那兒未免尷尬才會想順道來看看清風明月樓。
怎麽紅姨散了明月樓嗎？還是有什麽變故？她當初走時安排得好好的，是紅姨年紀大了開不下去了……那也會有個繼承人啊……果然是出什麽事了嗎？
管雲進了一家面館——她還是決定晚點再過去，都過去這麽多年了，她想她需要為見到李悌白發蒼蒼滿臉褶子瀕臨死亡的心理準備。
“客官想吃些什麽？”
“一碗青菜面就好。”
之所以會來這種破舊的面館，是因為管雲知道，越是市井越能聽到些雜七雜八的小道消息——而且，她沒什麽錢了。
雖說三十多年都住在深山老林裏，但是以管雲以前大手大腳過慣了的性子，她帶走的那些銀兩，並不能保她一世富貴——更何況，她的一世很長，長得沒有盡頭……
“哎，你聽說了嗎？清雲帝快不行啦！”看，剛一坐下，就聽到了市井小民們在開茶話會。
“怎麽沒聽說，老子可是幾天前就聽說了。”
“之前還只是重病，今天我聽說太子和各位王爺都進宮守著了，估計就這一兩天啦！”
“唉，這生老病死，就是皇帝也逃脫不了啊！”
“是啊，你說這清雲帝生前殺戮太多，就說三十年前……”
“噓！議論皇帝，你不要命了！”
管雲坐在一邊，聽得連面上來了都不曾察覺。
離那三尺城墻越近，越是有種不真實感。曾經的人都要離她而去了，只有她，仍是當年那般容貌不改。終有一天，她在這世上認識的人都將離她而去，只剩她一人孤獨地活著……
福澤大至逆天，就變成了不幸。
管雲離開自己的桌子走向那群人裏的一個看上去年紀較大的老者，恭敬的問道：“老伯，小婦人隨夫離京已有二十載，這次回來京城變化甚大，只是敢問那當年的清風明月樓遷哪裏去了？怎麽沒見著？”
那幾個剛剛團坐聊天的人聽她這樣問，都是睜圓了眼睛瞪著她。
“閨女你是嫁去了他國嗎？怎會連這都不知道？”
“額呵呵，小婦人正是嫁了個高昌的夫君。”
“那可是近三十年前的事了……”
“噓，小點聲。”一個漢子謹慎的提醒道，“這不是我們可以議論的事。”
“是啊是啊，我只跟你說一句，三十年前被聖上一把火燒啦！”
“什麽！”管雲驚呼，“什麽時候的事？”
“清雲元年六月，那時候我們也還小，嵇老伯或許見過……”
年紀最大的那個老伯聽見別人說他，回道：“不，我沒見過。當時明月樓被禁軍圍得密不透風，誰都近不了那樓。”
“老伯可知是為了什麽？”
“哎呀，皇家的事我們怎會清楚……”
“還不就是得罪了聖上……”
“我怎麽聽在宮裏當差的劉大說是為了找人……”
“你們胡說什麽！嫌命長了？”那嵇老伯呵斥了他們，又擡頭打量管雲，“閨女你看著像是沒出閣的樣子，竟已離京三十載了？”
此時管雲已是失魂落魄，應付道：“是啊，小婦人自小過去做童媳的。”說完便不再管眾人和那碗冷掉的面，跌跌撞撞的出了面館。
身後那群人還在說話。
“這小婦人看上去倒頗為年輕。”
“保養得好啊。”
“說到保養，清雲帝這幾年甚是迷戀道家駐顏長壽之術啊……”
……
她錯了！
管雲心裏此刻已是驚濤駭浪。她當年任性地丟下眾人一走了之，還自以為已經安排妥當，那人也已登高位，不會在意她的去向，結果卻導致清風明月樓這般下場，以那人的風格，既已焚樓，又豈會留樓裏眾人性命？
整整一百三十二口人啊，恐怕皆以命殉樓——李悌是在找她嗎？
也就是說，因為她的逃避和她一人三十年的安逸害了整個樓裏的人？
管雲再也平靜不下來了，她直奔皇宮，她要去問問李悌為何要如此殘忍。明月樓好歹對他的登基之路有一瓦之功，為何不能就此放過樓裏眾人！
面冷心熱的紅姨，忠勇的韓斌，美麗機智的璇璣，溫柔可愛的白彥……還有樓裏家人一樣的大家……
李悌，你怎能下得去手？
皇帝寢宮裏，清雲帝李悌躺在他的龍床上，神智昏迷，精神不濟，面容頹敗，儼然一副快要升天的模樣。
太子李燁跪在床邊，滿面悲容，絲毫不見快要登上帝位繼承大統的喜悅。
李悌最是欣賞他這一點，喜怒哀樂不行於色，不急不躁很是隱忍。就跟他當年一模一樣。他等了二十年才等到機會一舉奪嫡，又等了三十年才等到自己要歸西……那女人再怎麽無情，他死了總歸會回來看他一眼的吧
“父皇是否還有未了心願？”李燁哭的滿臉是淚，“兒臣立刻著人去辦。”
“不用了。”李悌笑了，“最後一點時間，朕想一個人待著，你們都出去吧。”能滿足他心願的人，還沒有來。李悌很怕她再不來，他就沒時間把想好的話都跟她說了……
管雲很容易就找到了李悌的寢宮——這麽多年，皇帝的龍床還是在原地擺著不曾移位。
寢宮裏靜悄悄的，竟然一個人都沒有，只龍床上隆了起來。
一個國家的最高掌權者死了，竟然沒有人陪在身側？管雲心裏有些感慨。
她走上前去，卻正對上一雙睜著的眼睛。
她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幾步，床上那人卻是掙紮著要爬起來：“你來了啊。”
等了她好久似的，竟還帶著點埋怨，一點委屈。
管雲細看那人。
眉眼已不似當年。
溫柔的眉變得稀疏。
平靜明亮的雙眸變得渾濁呆散。
嘴唇也失去了美麗的形狀變得幹枯。
甚至那人還滿臉褶子頭發花白，一副老頭子的模樣。
但管雲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這就是清雲帝李悌，她的王爺。
說好的要個說法她已不記得是為了什麽。
說好的看一眼就走卻好像腳底生了根。
忍不住地就任由眼淚模糊了雙眼。
忍不住地就心疼他現在的模樣。
明知道該忘的還是忘不了。
即使已經數十年。
“你果然一點都沒變。”聲音很輕，管雲還是聽出來就連聲音都不如當年的清越。
“你要死了，我來看看你。”管雲吸吸鼻子，明知遲了卻還是要裝出一副不在乎的模樣。
李悌笑了，很快卻又咳了起來。管雲手腳不聽使喚自動一樣的就上前扶住了他，幫他起身，拿枕頭墊好背。等這一切做完，才懊惱地撤了手腳坐在一邊暗自生氣。
“你性子也一點都沒變。”李悌笑著說。不知怎的，管雲似乎又看到了當年那般的溫柔，只對她才有的溫柔——管雲深知，他其實是個心狠手辣不留情面的人。卻每每在她面前都是那般溫柔的翩翩公子。
“有什麽話你快點說，我好快點走。”管雲硬著語氣，這才想起來她該替明月樓討個公道，“你當年為什麽要燒了明月樓？樓裏的人是不是……都死了？”
李悌不再笑了，這是個很沈重的話題。
“是。”
雖然之前早已料到，管雲還是接受不了明月樓眾人早已死去的事實。
“你……你為什麽要殺他們？”管雲激動的語無倫次，避世三十年，她早已不像當年那般伶牙俐齒，“他們……我們……畢竟幫過你……”
李悌又笑了，只是這次卻是苦笑：“我若知道，一百二十三條命都不能讓你回來……”
“為了尋我？就要賠上那麽多人命？”
“早知道就留下他們，好歹這三十年裏我還有緬懷你的地方和東西。”李悌癡癡地看著她，“這樓一燒，我才發現，我竟是連你的一樣東西都沒有……”
管雲止不住又掉下淚來。
“你怕是早已看透生死的。”李悌掙紮著上前想要替她拭淚，“所以……你這淚，是為我留的麽？”
管雲望著他的眼睛，那裏有很深的期盼和渴望，讓她不忍心否定。
她轉過臉去，躲開他的手：“那麽多人……那麽多條命……”
“不！我不在乎！只要不是你！我都不在乎！”李悌叫喊著打斷她，似乎要用盡所有力氣，又像是一個沒要到糖哭鬧的孩子。
他盯著管雲，希望能得到她同意和誇獎一樣期待著，然而她還是什麽都沒有說。
李悌的身體垮了下來，他甚至都不能自己支撐著坐起來，蜷在被子的一角，靠著枕頭卻還是不停的要滑下去。
試了幾次沒能坐起來，他便放棄了，頹廢地半躺著。
管雲望著這樣年老無力的他，淚水決了堤一樣流著。
李悌呆滯地望著天花板，喃喃自語。
“我一直在找你，也一直都找不到你……
“我撐著多活幾年想著說不定哪天就找到你了，可是又怕你見到我這副年老不堪的模樣……早知道我死了你便會回來……我就挑著還年輕英俊的時候死了……
“哈哈，那天最好要是黃道吉日，天氣也要好，然後你回來了，見上一面……見完了就死也沒什麽不好的……”
管雲只能無聲哭泣，她只以為他得到了天下便不會在乎一個她，卻不知道他這些年竟是這樣掛念她。
最後，李悌看著她，問道——
“歸陌，要是你知道再見時我會是這副瀕死的模樣，還會忍心幾十年不來找我嗎？”
管雲再也忍不住，失聲痛哭。
“我原諒你，我原諒你！全部都原諒你！”
她一直是個驕傲的人，得不到最好的便寧可不要。
這樣的驕傲讓她錯過了他三十年，似乎也將錯過一世……
避世的這些歲月裏，她又何嘗好過，想著曾經的過往時而哭笑時而癡傻，山中清貧的歲月何等難捱，然而驕傲作祟使她忍著一直不曾回來——直到聽到他要殯天的消息……
“原諒我？真的麽？”
“你真傻，早點騙我說你要死就好了嘛……知道你要死我肯定會回來見最後一面的啊……”
李悌微笑著靜靜聽著她數落。她說原諒他了，他的歸陌，即使是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卻還是最美的……
“你怎麽不說話！”管雲作勢兇他，害怕他會在她不察覺的時候突然就再沒了聲響……
“不要怪我……明月樓，我當時實在是太生氣了，也太傷心了……”
管雲擦幹眼淚，笑著說：“沒有關系，他們都是好人，這輩子跟著我太苦了，下輩子他們一定能投生到好人家的！”
“你信來生麽？”李悌看著她苦笑，“這些年我也找了好些人給我煉長生藥……”還不是快要死了……
管雲強忍著淚：“信啊，怎麽不信。”
她握起他的手撫到自己的臉上：“我都在這兒了，可見鬼神之說還是有幾分可信的不是嗎？”
李悌笑了起來：“是啊……只是我這輩子殺戮太多……下輩子怕是……”
“不會的不會的，你當皇帝這些年將天朝發展得這樣好，已經算是功大於過了，我也會替你祈福幫你還願，多做善事積德……我可以活很久……一定會有用的！”
李悌看著她：“那麽，答應我一件事好嗎？”
“什麽？”
“下輩子去找我，陪著我……”
管雲又開始流淚了。
這輩子不管誰對誰錯，終究是要相負和錯過的……
“答應我……找到我，不管我變成什麽樣子，一定要認出我，然後永遠陪著我”
“好，下輩子我一定去找你！”
……
清雲帝安心地閉上了眼。
隨侍太監進來察看時發現他們的皇帝已經離世，尖銳的嗓門立刻響徹皇宮——
“皇帝駕崩啦！！”
皇宮立刻喧囂起來。
管雲使輕功出了城墻就停了下來，無力地蹲在了城墻邊下，大聲慟哭起來。
這是清雲二十九年冬。
清雲帝李悌沒能熬過這個寒冷的冬天，薨。
作者有話要說： 爬模打滾求評論求收藏O(∩_∩)O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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