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那雙宛若琉璃的眸子並未直視著花叢中的小姑娘, 視線始終把半垂著，視線落在她白色的裙邊上。

軟軟今日?穿了?一條白色的裙子，上面有一片片粉紅色的布料花朵, 看起來很粗躁, 甚至有些幼稚，針法?也淩淩亂亂的。

是這十天來, 她自己縫上去的。

那位老爺爺給她看了?人間和?前線的場景。

她看到?了?他吐血跪地，勉強支撐的樣子……

所以她想，最後的時間, 穿得漂漂亮亮的。

可以……讓他記住她最後的樣子。

要笑，不要哭。

哭很難看的。

軟軟給自己梳了?兩根松散的麻花辮，白裙子上做了?兩條粗粗的吊帶。

她不是很擅長?這些，所以做得也不好。

她局促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兩只手忍不住繳在一起, 忐忑地問道, “您能……擡頭看看我嗎？”

軟軟心中是不確定?的。

那個老爺爺說, 他們以前就是最恪守禮節的師徒, 沒有半分?超越普通師徒之間的感情。

如果不是人間這一出，過去，現在, 往後，他們都只會?是師徒, 不會?有別的。

所以，也許他心中，對在人間發生的這一切是不齒的。

這違背了?他的本?意和?心守。

“沒……沒關系。”

軟軟急忙給自己找補, “就這樣說，也挺好的……”

可她還沒有說完, 白月已經擡起了?頭。

伴隨著他擡起頭，一顆淚珠順勢滑落。

那張清艷的玉面上一片平靜，眸光中沁著淡淡的悲傷，如秋日?的風，冬日?的雲，一吹就散，卻無處不在。

如果不是那一閃而過的瑩光，軟軟還以為是自己眼花了?。

她心“咯噔”地重跳了?一下，視線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顆淚珠。

落進她心田的眼淚，讓她想追著去，捧在手心。

軟軟鼻尖一酸，忍不住皺起眉頭來止住眼眶裏的淚水。

不要哭鼻子，要笑。

她努力擠出一個變扭的笑容，刻意俏皮地歪了?歪頭，提起自己的裙擺，在花叢中轉了?一圈，“好看嗎……”

“好看。”

白月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好聽，宛如山間明月映照下的山澗溪水，叮叮咚咚，如玉滾珠。

“好看的……”

軟軟背過白月去站著，兩顆淚水就這麽直直掉了?下去。

其實她，真的很想活下去。

可不知道為什麽，她總是成為那個不可以被允許活下去的人。

她怎麽就……那麽該死的特別那麽不可替代啊。

她的好運，似乎都在人間存活下來的那一次中用完了?。

再也沒有那樣的幸運來眷顧她了?……

軟軟低頭用裙子擦了?擦眼睛，轉過身?來，維持著眼睛紅通通的笑容。

軟軟沒有問白月愛她嗎，還是自始至終只是把她當成徒弟，將人間事看作一場本?不該發生的孽緣。

她什麽都沒有問。

事到?如今，也許什麽都不重要了?。

她死後，一切都有救了?。

他也會?有救的。

他以後……就可以好好的了?。

這樣也好。

他們兩個之間，總得有一個好好的才?可以。

他們剛剛認識的時候，一直是她護著他。

雖然，她現在才?知道，那只不過她以為的而已。

原來，他才?是她的救命恩人。

那這一次，就換做她來，真正護著他一次。

恩也罷，怨也罷，她拿命還給他。

她小湯圓活在天地間，堂堂正正，頂天立地，不欠不虧任何人。

哪怕是他。

白月和?軟軟之間，隔著一片花田。

從白月踏入到?現在，他們誰都未曾往前一步。

太多太多的東西隔在他們之間。

他們終究壓不過天平那一端的沈重。

當他們對視十秒鐘之後，兩雙眼睛裏都再也克制不住地流出眼淚，雙雙匆匆地錯開了?視線。

白月問自己，他可以逃走嗎？

神?力上來說，他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可他看著腳下，仿佛生出了?無數條鎖鏈，鎖住了?他的雙腳，將他和?大地連在一起。

他能走，可是他已經走不掉了?。

這一次他依舊要選擇蒼生。

對不起，軟軟……

軟軟以為直到?她死去，他們都會?隔著這片花田。

他會?隔著這麽遙遠的距離取她的性命。

可她看著白月邁開了?步子。

他在向她走過來……

那一瞬間，軟軟忘卻了?一切，她向他飛奔了?過去。

軟軟跌進了?白月的懷裏，環抱住了?他的腰肢。

她再也忍不住地大哭，“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留下來的人……才?是最難的。

你以後要……好好地，帶著我的份，一起好好地活下去，好嗎？”

白月接住軟軟的同時，將她狠狠擁進了?懷裏。

他的臉頰埋進了?她的脖頸中，淚水都流到?了?她的頸彎中。

而另一只手，擡手，一個結印沖天，織起了?結界。

“好……

你說的沒錯，留下來的人，才?是最難的。”

如畫的玫瑰花田之中，他們緊緊相擁。

如果這能定?格，成為永遠，那該有多好。

跪在神?邸外的大能們，眼看著南帝的神?邸被籠罩進了?一層結界中。

牢不可破，隔絕一切。

“放開我——！！放開我——！！

師尊！師尊！！求求您不要……求求您不要殺她……一定?還有別的辦法?的……一定?有別的辦法?的！！

求求您……求求您……”

在結界織起來後，寒蒼梧就像發瘋般，淚流滿面地試圖沖破結界。

即便到?了?這個時候，他也沒有點破軟軟的身?份。

因為在他的概念中，軟軟還是要活下去的，外界不能知道她的真實身?份。

寒蒼梧發了?瘋一般掙紮，六個師弟一起壓制他都差點壓不住。

因為他們每個人也是哭著的，他們本?身?也是虛浮無力的。

七個弟子跪在第一排，各界大能們都跪在他們身?後。

他們眼看著闕主?座下的弟子們淚流滿面，扭打成一團。

他們心中也非常難受，可卻什麽也做不了?。

這十日?，闕主?將他們一一找來，每個人都得了?闕主?的囑托。

往後，無論發生什麽，他們依舊會?對闕主?盡職盡忠，一切以蒼生為重，六界為重。

“一定?還有辦法?的……”

“還有什麽辦法?！！早就沒有辦法?了?！”

寒蒼梧掩面，崩潰而泣。

是他，都是他……是他害得師尊要親手手刃師妹……

兩次……

這場等待，持續了?整整三日?，大能們就跪了?整整三日?。

三日?後，南帝府內聖光大作，異香彌漫。

跪在外面的大能們可以感受到?磅礴的，浩瀚而不知邊際的神?力在極速生成中。

下雪了?……

宛如天地同悲一般，神?界開始飄起了?皚皚的白雪。

神?界，從來沒有下過雪。

這是第一次。

大能們紛紛擡起頭，伸手去接住那一片雪花。

雪花冰冰涼涼的，即便為他們掌心的溫度所感，依舊不化。

天上的雪，越飄越多，放眼望去，是一片廣闊純白的無垢世界。

轉身?間，神?界這重天的山河已完全?被白雪所覆蓋。

天上的雪，依舊在不斷地飄落。

每一片雪花，穿過一重天又一重天的限制，飄零在每一界。

它們落在神?界的山上，神?界的河裏，安安靜靜地穿越過千山萬水，處處皆是。

宛如一場不會?停下的雪。

漫天的大雪中，深潭回淵的大妖們在風雪盡頭現身?了?。

每個妖身?上都是層疊的白雪。

深潭回淵本?是一處與世隔絕的秘境。

即便是這場大難，他們依舊可以孤島異懸，作壁上觀，絲毫不受影響。

他們化作了?自己本?來的人形，踉蹌地跪到?了?神?邸前。

寒蒼梧被師弟們抱在懷裏，雙目赤紅地無聲?流淚。

從第一片血開始飄的時候，他就明白了?。

小師妹沒了?……

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小阿團了?……

再也沒有了?……

第二日?，大雪依舊在下，而六界，也到?了?最艱難的時候。

結界中的闕主?為了?融合新生的神?力，已有的神?力必須回到?自己體內，於是留在四方的神?力全?部被撤回。

每一處漆黑，都要靠六界靈族們去抵擋。

原本?被壓制的擴張速度，恢覆到?了?一開始，且在此基礎上，速度有所提升。

一個一個小世界被迅速吞噬。

大能們的靈力也同樣留在前線，只有法?身?跪在這裏。

大家不知道這場靈力的融合要持續多長?時間，如果過慢的話?，只怕來不及，六界將被吞噬完畢了?。

於是從此刻開始，每一分?每一秒對他們來說都是煎熬。

他們盼著闕主?速速將門打開，宛如救世主?般，救萬民於地獄烈焰之中。

大雪已經飄了?三天了?。

各界大能們覺得他們可能……等不到?闕主?了?。

一切可能……還是太遲了?。

然而就在眾生絕望之際，落雪的第四天，結界消失，一股他們熟悉的神?力的氣息，將神?邸的大門推開了?。

除了?深潭回淵的大妖們，每個大能的眼中都煥發出了?生機的狂喜。

闕主?！是闕主?出關了?！

六界蒼生有救了?！

深雪中，他們望著那張出現在神?邸外的平靜面龐，笑容化成了?錯愕。

現場鴉雀無聲?。

大能們陸陸續續站了?起來。

不知誰的心頭在滴血……

鮮艷赤紅……

望著那張臉，他們已經明白了?一切。

於是各界大能忍耐著深深的悲痛，紛紛雙膝跪地，五體投地拜於深雪中，重重磕下頭去。

聲?音整齊，回蕩在神?界。

“拜見闕主?——！”

“諸卿辛苦了?，下面的事情就交給我來接棒。

請諸卿安心。”

堅定?的聲?音，擲地有聲?。

清冷，平靜，卻如此可依靠。

劫數已成，六界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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