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地臺之上, 白月依舊維持著方?才以手撐額的姿勢，席地而坐，純白色的寬大裙裾在周身散開。

近看, 他的眸子和他的靈力呈現相近的顏色, 都是淺藍色的。

但淺藍色中間似乎又包裹著一?層如冰如雪的白色。

青蔥如水指節彎曲著抵在耳上位置，他手腕上有一?根極細的銀白色鏈子, 細得宛如一?根細線一?般，老頭們進來後，這根鏈子就這麽沁入了他的皮膚之中, 隱沒不見。

老頭們望向坐上的白月，言語間雖不羈，禮節卻十分到位，紛紛撩袍下跪。

如他們所想，還未下跪, 便被一?股溫柔而磅礴的力量給?托了起來。

即便只是窺視到了一?角, 依舊能感?覺到裏面蘊藏著多麽令人興奮強大神力。

強大到他們無法感?受到邊際。

君上他……果?然歷劫成功, 神力又大幅提升了。

如此強大而穩定的主上, 又能庇護六界許久了。

神界之福，六界之福。

老頭們在裏面呆了一?個多時辰，心滿意足地結伴離開, 飛離帝闕臺。

走的時候把酒言歡，紛紛約著要?去一?重天?好好喝幾天?, 慶祝慶祝。

其中一?名老頭避開眾人後，去而覆返。

比起單純高興的其他人，他蒼老的面龐上隱有疑惑和擔憂。

再回?來, 白月已不在主殿之內。

他仿佛知道這老頭會回?來的一?樣，淺藍色的耀斑指引著老頭飛過了燦若星辰的天?河, 落在了帝闕臺的後山。

山頂氣溫驟降，寒風大作。

白月負手站在懸崖邊，頂風而立。

風將他的袍子吹得獵獵作響，裙邊如游龍舞蛇。風將他的長發吹向一?邊，用布料勾勒出他的形體。

白月的穿著，質樸無華。

一?頭烏發只用一?根碧玉簪束起。

渾身上下唯一?的艷麗，就是眉心的那顆朱砂痣。

他只是靜靜站在懸崖邊，便讓人移不開眼，仿佛比這蒼山雲海更讓人感?覺到世間氣象浩瀚。

“來了。”

老頭揮了揮衣袖，山風驟停。

白月微笑著轉過身來，看著眼前之人，“南翁。”

老頭乃是南方?極地大帝。

除了南帝外，其餘北西東三位極地大帝都不在神界，散落在人間各處坐鎮。

其中，南帝存在的時間最?久。

白月執掌六界之後，就是他一?直在身邊輔佐，連白月都不知道南帝的確切年歲。

而白月一?直視南帝為政務上的老師，故敬稱南翁。

南帝步行至白月面前，“你座下的大弟子呢？”

白月唇邊的微笑逐漸淡去，“還在人間。”

“為何？”

白月的聲音如月色般沾染著淡淡的冷意，“他犯了一?些錯誤，需要?懲戒。”

南帝知曉寒蒼梧那孩子是什?麽時候下至凡間的，於是他敏銳地問，“是不是和你最?後一?次歷劫無關？”

“是不是他為了讓你歷劫成功，做了你不讚同?的事?情?？”

白月的笑容徹底淡去，但依舊維持著溫和，只是平靜地說，“南翁莫再問了。”

南帝是那一?眾神仙中神力最?高深的，因此他才能感?覺出六界中無一?人察覺到的異樣。

“君上，您最?後一?歷劫，究竟發生了什?麽？歷劫成功的代價究竟是什?麽，讓您如此不喜？”

為什?麽前面花了四?百年，一?遍遍重來都沒有用。

最?後一?次，和前面的四?百多年，究竟有什?麽區別。

老頭眼中寒芒大盛，陡然躍升至空中，而後極速降落。

天?空中，一?個龐大的金色掌印對著白月的命門落下。

懸崖邊，白帝的頭發被風吹起，可他卻沒有任何動作，只是仰視著和掌印一?起落下的南帝。

地面上，白帝身邊功德金印大盛，結成天?地間自成的庇護網，可身上的靈力卻……空蕩蕩的？

糟了，糟糕……

這下糟糕了！

南帝心中大駭，急急改了方?向收回?掌力，差點打傷他自己。

南帝落地後，急忙折返方?向，飛至白月身邊。

這一?回?，南帝不再顧忌白月的阻攔，強行將靈力探入。

靈力進入得暢通無阻，已經讓南帝心驚。

正常情?況下，以他的修為，是絕無可能能逆白月之意這麽做的。

這一?探的結果?，更讓他徹底心涼。

這下真是糟糕了。

君上他……竟根本沒有歷劫成功。

或者說，是成功的，可卻只成功了一?半。

若是完全成功，就不會出現這神力暫消的癥狀了。

他歷經情?劫，的確為了蒼生殺情?證道了。

可為什?麽卻只能被算作一?半的成功呢？

除非……

南帝蒼老的白色長睫心慌意亂地亂顫。

除非……他殺情?不僅僅是為了蒼生，也是為了情?？

也就是說，在那一?刻，他並不是在情?和蒼生之間選擇了蒼生，而是情?的利益和蒼生的利益是一?致的。

所以，蒼生的確是被拯救下來了，可到底是誰被舍了，早就分不清了。

所以，那個人是誰？

那個讓君上成功經歷情?劫，又讓君上敗於情?劫的，究竟是何方?神聖？

既被殺情?證道了，那是不是已經死了？

還是說，君上用了什?麽方?法，依舊將那人的性命護了下來？

如果?還活著，現在又在哪裏？

南帝臉色分外難看地收回?了靈力，甩袖轉身。

他長於占蔔，六界即將到來的那場天?地大難，他心中已隱約猜到。

所以他也知道，君上此次罕見的下凡歷劫，也是為了應對那場大劫。

以君上之前的神力修為，即便拔到巔峰，也沒有辦法應對。

所以只有經歷情?劫大關，有所頓悟，神力暴漲，才有將可能將六界護佑下來。

對於凡人而言，神是善良的，保護他們的，無所不能的存在。

可對神族而言，他們也都是白帝羽翼下護著的弱小生靈。

如白帝這般強大到這種地步的，已經不是六界有沒有對手的問題了。

而是整界整界的靈力疊加在一?起也難以對抗他一?個人。

所以，各種族個人的成長，努力，對於大局而言，已經毫無意義。

對比白帝，那些靈力太過弱小了，再成長，依舊是弱小得可以忽略不計。

白帝，是六界存亡的唯一?希望。

南方?極地大帝一?個蒼老而德高望重的老神仙，為了六界蒼生，毫無結締地在白月面前匍匐跪下。

“君上，您選的是蒼生對吧？您舍棄的一?定是那個人吧？

我們……一?定還有補救的辦法的。”

南帝的這一?問，宛如是代替大道問的。

這個問題，早來晚來，終究不能逃避。

所以，根本沒有辦法撒謊。

也沒有辦法為了讓他起來，而安慰性地敷衍。

南帝久久沒有得到他期盼的答案。

過了很?久，白月望著遠處掩藏在雲層中的青山，呢喃道，“我不知道。”

他的雙眸是清明的。

清明地感?知著自己的茫然和旁邊不定。

這不是他想不想的問題，而是他無能為力。

“您……不知道？您怎麽能……不知道呢。”

“蒼生啊！您當然應該選擇蒼生啊！您怎麽能不知道呢！”

南帝怎麽敢相信，眼前這個執迷不悟的人，竟然是千萬年來枯守帝闕臺的白月帝君。

不知道的意思，就是也許不會。

這一?次人界小世界的劫數，是恰巧發生了兩邊利益一?致的巧合。

可按照絕大多數的正常情?況，那都是不一?致的，敵對的。

難道……君上真的會拋棄蒼生，不選蒼生嗎？

難道六界無數生靈的性命，六道興亡，天?平這一?端如此沈重的砝碼，加起來都抵不過那個人……

區區一?條命嗎？

南帝絕望地以頭搶地，用靈力將自己的額頭磕出了血，以向白月表達決心，“君上，讓寒蒼梧回?來！您現在就允寒蒼梧回?來！他並沒有做錯，他為了六界蒼生，做了他該做的選擇。

您原諒他，向大道證明，您不怨他，您是無私的。

我們一?定還有補救的辦法的……”

“我知道。”

白月半垂著眉眼，唇角微彎，似在微笑，長睫輕顫。

修長的脖頸間，淡粉色的喉結克制地輕輕滾了滾。

可他的眼中卻有著平靜的認命的絕望的清澈平靜。

整張臉，下半張臉唇邊在笑，上半張臉眼中在哭，結合在一?起，悲戚之意如一?滴墨汁滴入透明的水面，緩緩往外散。

“可我…就是怨他。”

而且即便到現在，只要?一?想起寒蒼梧將阿團投入人間，讓他們師徒一?無所知地相遇，相見，相……

白月的心頭就不只是怨，還有著如野火般灼燒的暴戾殺意。

他已經將那個孩子送走了，送得遠遠的，再也不會出現在世人面前了。

這一?切本來已經結束了。

阿團在遠離世人目光的地方?，安穩活著就好了。

可寒蒼梧卻找到了她，還把她投入了人間，刻意投到了他身邊，制造他們相遇……

白月掩藏在衣衫下的手背，蒼白的皮膚下青筋暴凸，指尖微微顫抖著。

他並不平靜，一?直都不平靜，只是習慣了將什?麽都斂在心中而已。

寒蒼梧是正確的，他知道。

可當寒蒼梧出現在他面前時，他怕自己會控制不住出手殺了他。

比起怨弟子，他更怨恨自己。

白月站在這裏，可他卻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東西。

一?個師徒相親，覬覦弟子，違背倫理綱常的惡心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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