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一手撐著劍, 一手撐在?馬車的車廂上。

他該怎麽做……

進去，環抱著她，將劍刺向她的心臟？

還是……留在?外面, 恪守禮節和規矩, 隔著很遠的距離，殺了她……

他該怎麽做……

整個黑色的天空不見月, 不見日，宛如碎裂出了一條巨大的，閃電形狀的裂縫。

裂縫在?越裂越大。

裂縫中, 赤紅滾燙的巖漿仿佛要?從天空中滾落而下，淹沒整個大地。

公子擡起?眼，沈沈地望著關著門的車廂。

車廂上的木門框架已經被?他捏變形了。

劇烈的背德敢和良心的譴責感讓他寸步難行。

顧宴清可以進去，應該進去。

可白月不該……

白月不該有任何的私情……

所?以，他有嗎？

他是作為?顧宴清愛上了葉軟色, 還是作為?師尊……愛上了徒兒？

是因?導果, 還是果導因?？因?為?她是葉軟色, 所?以他才愛上了她, 還是因?為?她成了葉軟色，情劫才能成立？

如果換一個人是“葉軟色”，他還會如此動情嗎？

他分?得清嗎？

公子汗如雨下, 頭發徹底變成純白。

不，這些都是他自己的問題。

跟她無關。

現在?, 當務之急，是她。

和這個小世界。

“勾月……你在?幹什麽，為?什麽還不殺了我……”

軟軟帶著哭腔的聲音在?公子耳邊響起?。

“勾月……”

“勾月你別哭, 我不怨你的……我一直在?等著你來，我知道你會來的……”

軟軟的聲音小小的。

光聽她的聲音, 就讓人可以想象她此刻一定把自己縮成了小小的，圓圓滾滾的一團，可憐巴巴濕著眼眶裝作自己很堅強。

公子指尖無意識地動了動。

仿佛在?盤摸掌心那?顆笨笨的小湯圓。

她曾經以那?個形態，懵懂無知地在?他的掌心呆了整整兩萬零十年。

還以為?自己是在?一碗桂花水裏降生?的，以為?自己是個只?有一千歲的小朋友。

其實是個有好?幾萬歲的小朋友。

似乎，憐愛一個人，不管對方?成長成什麽模樣，長到多?大，都會覺得她還是小。

小朋友啊……不管到什麽時候都怕她跌倒受傷。

自從軟軟的聲音出來後，公子整個人的氣質都不由自主地柔軟了下來。

於是，淚水開始跌出眼眶。

“勾月，你能聽到我說話嗎？哎算了，也?不知道你到底有沒有看我寫的信。”

“其實我也?很怕死的，我之前?那?麽努力就是想活下去。

但是現在?，我不怕了。

好?吧還是怕的……但少怕一點了。”

“因?為?我得到了不害怕的力量了，那?就是……守護呀。

來這個世界，我終於還是學?會了。

我離開後，可以保護你，可以保護我們身邊的人，可以保護所?有人……所?以嗚嗚嗚嗚嗚你別難過……我死得重?於泰山了……”

“對不起?，我知道我有點啰嗦，但是我以後也?不能說話了，所?以想最後多?說一點。”

“所?以，你來吧，我已經不怕了……”

寒蒼梧含血而模糊的咳嗽聲傳入公子的耳朵邊，可他並沒有說話。

寒蒼梧入世，同樣是極大限度地封印了仙力的。

他已經支撐不下去了。

可他一句話都沒有說，似乎也?打算把自己耗死在?這個世界裏，來給自己贖罪。

公子眼前?水澤而模糊，單手推開了馬車的車門。

雙眸中金色閃過。

軟軟的靈魂已經和這個世界連接過深，分?不開了。

況且她的靈魂原本?就是非常脆弱，處於勉強救活的狀態，若不遵循這個世界的法則，她只?會連一絲生?的機會都沒有，更快地消散。

“軟軟……”

最終，公子決定依舊以顧宴清的身份來面對軟軟。

她沒有記憶，她不需要?去知道那?些事，承擔那?些事。

她的故事可以永遠保持很簡單，是兩個相愛的人，只?是有緣無份。

“勾月哥哥……”

往日，公子總喜歡逗著軟軟，讓她叫他勾月哥哥。可軟軟自持是一千歲高齡了，總是不肯叫。

每次就算叫，也?總是無奈才叫的。

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心無芥蒂地，坦誠地叫他。

“勾月哥哥，別怕，軟軟不疼……”

公子並沒有完全的把握，也?許此一面，便是訣別。

清俊的面容上，淚痕斑駁。

兜兜轉轉，人為?也?罷，天意也?罷，他的劍總是要?用來對準這孩子……

公子俯過身，雙臂輕輕從軟軟的脖頸和腿彎之間穿過，將躺著的軟軟抱進了懷裏。

他低下頭，想親一親軟軟。

這反應如此自然流暢，仿佛是顧宴清做慣了的。

可終究，唇瓣在?堪堪要?觸碰到軟軟的皮膚時，停了下來。

他終究還是沒有那?麽做。

他不能再是顧宴清了……

夢到了蘇醒的時候了。

寒蒼梧的時間結界開始碎裂，天空中的巖漿不再是靜止的狀態，開始極緩慢地流動。

時間到了。

公子收回了遠眺的目光，低下了頭。

而後，流吟劍冰冷的劍鋒對準了軟軟的心臟。

隨著寒蒼梧的時間結界崩裂，黑暗再次流動進入，流吟劍從軟軟的心臟入，由公子的後背而出。

她的血溶於他的血，混在?一起?。

你別怕。

嗯，不怕。

轉瞬間，結界如碎裂的水簾落在?地面，昏迷的嫡系們和血滴子們全部蘇醒了過來。

血滴子們從地上連滾帶爬而起?，哭著奔向馬車。

哭得連小姐都喊不清了。

當他們還來不及靠近馬車的時候，馬車中爆發出一陣強烈得令人睜不開眼的光束。

光束以此為?起?點，照耀著整個大地。

伴隨著這道光束，馬車周圍的地面開始爆發出強烈的生?機。

馬車底下，馬車周圍，瞬間開滿了各種顏色的小花。

開放小花的面積越來越大，迅速擴散開來，宛如神跡一樣，在?眨眼間漫山遍野地迎風綻放。

整個小世界宛如一臺僵化腐朽的機器，耳邊似乎能聽到巨大齒輪“哢哢哢哢”的聲音。

一個齒輪推著一個齒輪，以消耗著新獲得的生?命力量為?代價，整臺機器再次運轉。

風變得清冽了，水再次變得透明了。

整座馬車被?碧綠色的藤蔓迅速爬滿覆蓋，就像一座植物?車一般。

陽光重?歸大地，天空中似有寧靜祥和的樊音傳來，隱有仙鶴音鳴之聲。

血滴子們哭著跪倒在?燦爛的花地裏。

血滴子們身後跟著顧拂光他們，他們個個流著淚不可置信地看著馬車。

未被?藤蔓完全覆蓋住的車簾縫隙中，依稀可以看到兩個人閉著眼睛靠在?一起?。

公子的衣襟中，那?封信慢慢掉了出來，落在?了馬車中。

其實那?封信，他已經看過了。

黑色的字跡好?多?地方?都被?水漬給暈開了，還被?反覆團起?來又展開過。

最後還是舍不得，依舊妥帖地收在?了信封中。

軟軟在?信中寫道：

“我知道，這一切，對於我來說不難，難的一直都是勾月你。

所?以勾月，請你放過你自己，不要?再想，不要?再把責任攬在?自己身上，將這件事情的選擇權交給我，聽從我的安排。

這是我對你，最後的請求。

遇見你，是我這輩子最有福氣的事情。

永遠深謝你為?我做的一切。

我知道，你一定會做出正確的選擇的。

因?為?你是勾月啊。

你是比天上的那?個月亮，還要?明亮的那?輪月。”

對於這個小世界的人而言，這裏就是全世界。

對於系統和葉初而言，這裏的世界，加上劇情，組合起?來才是全世界。

可他們並不知，他們依舊還是這個小世界的一部分?而已，法則的特殊性改變了他們的認知，讓他們以為?自己來自外界。

而對於公子而言，自帶法則的小世界只?是一個歷劫之地，破除他所?處的困境，才是真正的現實。

認知之外永遠有認知，人外有人，天外更有天。

每個人，何嘗不是局中局中局的棋子。

再見，人界……

“這是個什麽東西呀？”

“不知道……看著像個湯圓。”

“湯圓？”這聲音似乎很疑惑，“這個尺寸的湯圓，是用來吃的，還是成了精的？”

“不知道，咬一口不就知道了。大不了吃個湯圓精，看這個樣子，好?像是芝麻餡的，說不定味道不錯，甜甜的呢。”

“這年頭，真是什麽稀奇古怪的妖精都有，前?陣子我遇到過一面古董鏡子成精了，現在?連湯圓都能成精了，以後別是紅燒肉都能成精了吧？”

“紅燒肉成精不稀奇呀，不就是豬妖嗎？先別說了，讓我來試一口。”

小湯圓昏昏沈沈，下意識地皺眉。

哪個好?人家的妖怪看見湯圓精會想試一口甜不甜的呀？

湯圓精刨你祖墳了？湯圓精搶你飯吃了？

沒有禮貌。

小湯圓覺得自己好?像被?倒掛著捏了起?來，晃晃悠悠，腦袋裏的水都要?被?晃蕩出來了。

眼睛半睜半閉間，她看到了妖界特有的，長得七歪八倒的妖草。

捏她起?來的妖精還評價呢，“軟軟的，很好?捏。”

它還問旁邊的妖精要?不要?捏，旁邊的妖精說不用了。

“那?我咬一口吧，我牙齒可好?，不怕甜。”

小湯圓反應不過來，慢吞吞地不斷想著好?像哪裏不對勁。

然後……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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