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寬袖之下, 小皇帝的指尖輕輕一顫，擡起頭時表情已經?盡量恢覆成了?平靜，看向喚她的攝政王。

“兄長請講。”

在朝堂上?, 攝政王和皇帝的儀仗是相似的。

坐的都是龍椅, 面前都珠簾遮擋，身都有?四名手持巨大羽毛扇的侍女分立左右。

攝政王腿上?放著?一冊資料, 似乎正在翻閱，他淺淺一笑，看起來溫和寬容, “陛下走神了?，可是昨晚沒?有?休息好？”

這句話若放在平時，實在再正常不過。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中，朝堂除了?春節時歇朝半月外，日日都開。君臣都難免有?狀態不好的時候, 相互問候一句也屬平常。

可小皇帝為了?葉初一晚不歸的事情焦灼了?一整夜, 現在聽?到這話難免覺得話中有?話。

她透過兩層珠簾, 隱隱綽綽地望過去, 他的目光似乎與?平時無異。

似乎是她多想了?。

“兄長誤會了?，朕並沒?有?走神。”

“既然如此，剛才朝臣們說?了?什麽, 還請陛下覆述一遍。”

今日的攝政王似乎格外頂真。

攝政王的每一舉一動，無論朝堂上?下, 都會被無限放大，被拿來研究，試圖測一測君心。

今日朝堂上?有?幾名第一次進京的武將。

他們一看攝政王對?皇帝小兒步步緊逼的樣子, 感覺自己明?白?了?一些事情。

他們進京晚了?，已經?失了?在朝堂上?站穩腳跟的先機, 因此現在格外努力地揣測攝政王的心思。

聽?這話茬，有?些針鋒相對?的意思。

外界都說?主上?對?這小皇帝甚是敬重，傳言未必是真吧。也許主上?對?這些傳言也甚是不悅呢？

誰要是能率先為主上?為難這小皇帝，那就是體貼主上?了?。

小皇帝雖然走神了?，但朝臣們說?的話她是認真聽?了?的，覆述得也算順暢。

可覆述歸覆述，被這麽逼著?重覆朝臣的話，小皇帝覺得很不舒服。

再遲鈍也知道今天的顧宴清不對?勁了?。

這種如芒在背的感覺……很熟悉，令她整個人都緊繃了?起來。

攝政王的目光淡淡的，透著?慢條斯理的循序，緩緩擡眼。

朝事結束後，攝政王再頒下幾道貶斥大令。

這次全是大辰的遺臣。

和剛才對?嫡系的貶黜不同，這些臣子是抄家毀族的下場。

立刻就有?老臣跑出來哭，哀求陛下救救他們。

老臣說?，大家族綿延多年，難免會有?疏漏，但他們都對?朝廷忠心耿耿，當給他們改過的機會才是。

闔族俱滅，一個不留，這也太狠了?……

老臣哀求皇帝去求求攝政王這個“義兄”。

這段時間，攝政王對?皇帝這個“義弟”實在敬重，給了?遺老們一種攝政王要放棄親手打下來的江山，甘願做大辰臣子的錯覺了?。

他們也太看得起皇帝這個義弟的分量了?。

“陛下，老臣求求您了?，快求求攝政王殿下吧。

他們不能殺啊。”

小高公公抱著?拂塵，眼神刀一樣掃著?下面那兩個哭求的老臣。

人證物?證俱全，鐵板上?釘釘的事情，要陛下怎麽求？

陛下是天子，難道要她當眾徇私枉法?嗎，這讓她往後怎麽立足朝堂？天子的尊嚴不要了?嗎？

再說?了?，這麽大的事，就算攝政王答應了?，欠下這麽大的人情，讓陛下拿什麽去還？還得了?嗎？

天下都是人家的，陛下能有?什麽辦法?！

小高公公氣?煞。

這幫殺千刀的，就該殺了?他們，蛀蟲！

“本王就在這裏，王閣老為何不直接求本王？”

珠簾掀開，攝政王從高臺之上?走下來，溫和地看著?王閣老。

王閣老是遺留的老臣裏位置最高年紀最大的。

這老頭兒平時多少有?些倚老賣老，但做官還不錯，故被留了?下來。

換做以前，他也不會為那群貪墨的求情，但他們都是忠於皇帝的，都殺了?就沒?有?人擁護皇帝了?，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王閣老認為這些人不該殺？”

攝政王雙手負於身後，緩步走到了?老頭兒面前。

王閣老擲地有?聲，一頭磕下去，“是！”

攝政王蹲了?下去，墨色的袍邊隨著?他的動作?垂落在地。

他看了?王閣老一會兒，露出了?個笑容搖了?搖頭。

再站起時，那笑容已完全淡去，眼神如被淡去的煙霧籠罩著?，垂視著?地上?的王閣老。

“王石谷身為閣老卻不能以天下為重，私心甚重，不惜搬弄是非，顛倒黑白?，混淆朝綱，擾亂軍心。”

本王看最應該死?的人是你?才對?。”

“奪，王石谷閣臣之銜，即刻推出午門斬首，以正朝綱，以明?視聽?。”

小皇帝從龍椅上?彈了?起來，驚愕地看著?顧宴清的側臉。

階下是朝臣們跪下高呼我主英明?的山呼萬嘯之聲，回蕩在整個朝堂之內。

王閣老嚇得暈倒在了?攝政王腳下，伸手喚了?半句“陛下”。

守在朝堂外的軍士，手中提著?狼牙槍，行走間鎧甲發出令人齒軟的冰冷哢哢聲。

朝臣們自動分成兩撥，給走進來提人的軍士讓路。

軍士們被攝政王擡手攔住。

他在階下，向階上?的皇帝行禮，那雙眸子清冽如冰棱，“陛下怎麽看？”

如果說?那幾個大臣是該死?，那這個王閣老純粹是作?死?。

總有?人看不清這朝堂換了?姓了?，妄想奇跡會發生。

更何況，皇帝和攝政王之間的關系不僅不好，反而非常糟糕。

小皇帝再勢弱，她也是所有?大辰遺留之人最大的靠山，最強的主心骨。

一年多來她已經?習慣了?這個角色，這時候她絕不能示弱。

“還請兄長三思，王老大人說?話雖有?不當之處，卻並無危害朝廷之心……”

眾臣默不作?聲，眼看著?上?面的那兩位一句一句你?來我往，分毫不讓。

王老大人悠悠轉醒，聽?著?陛下寸步不讓地維護自己，心中大受感動，一股豪氣?沖天。

死?也當死?得有?氣?節！

“陛下，不必和這賊子多費口舌！老臣願意赴死?！老臣不怕！”

皇帝簡直氣?煞。

逞口舌之快有?什麽用？！她說?了?那麽多，被這老頭兒一句話就毀了?！

可氣?歸氣?，再氣?也得幫著?說?好話，“請兄長勿當真，王閣老老糊塗了?，說?的是諢話……”

攝政王實在是好涵養。

朝廷換主這麽久了?，滿朝站立的皆是他顧氏臣子，名不正言不順的早已變成了?皇帝本人了?，可顧宴清被指著?鼻子罵“賊子”情緒也沒?有?半分波動，他只是看著?皇帝。

她在他面前維護著?別人，把他當作?外人和敵人防著?，言語之間的親疏連掩藏一下都懶得做。

顧宴清輕笑了?一聲。

他是外人……

那好啊。

“給本王推出去。”他仰視著?陛下的雙眸。“剮了?。”

不是殺了?，不是關押，是千刀萬剮。

那是一種極為殘酷的刑罰。

受刑之人不會立刻死?去，他會在受盡萬般折磨最後，痛苦萬分地死?去。

整個行刑過程之長，手段之酷烈，極為考驗行刑人員的心理素質和耐心。

這樣殘酷的刑罰，即便是朝堂也是很少見的，往往都是對?大奸大邪之人才動的刑罰。

這麽對?王閣老，確實過了?。

兩個武士受命，瞬間一左一右挎住了?王老大人的左右手，將他拖行出大殿。

朝中的嫡系們恨不得夾起尾巴做人，生怕公子註意到他們。

別人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兒，他們猜都猜得到了?。

說?起來，少夫人和皇帝長得一樣這件事，他們也沒?有?向公子提過，一樣是欺上?瞞上?的罪過。

只不過知道的沒?那幾個多罷了?。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王老大人心中大寒。

這顧宴清生得一副宛如天人的慈悲好相貌，內裏手段卻如此冷酷殘暴。

難怪最後力壓各方勢力得天下的是他。

陛下這樣仁善的病弱之人，如何是他的對?手……

“陛下——！

老臣的陛下——！老臣不能再侍奉您了?——！”

小皇帝龍袍下的小手悄悄地扣住了?龍椅的把手，強自撐住，卻不免蒼白?了?一張小臉。

梗著?脖子的小皇帝整個人往後縮了?一縮，皇冠上?成串的珍珠簾幕猶如它的主人一般縮了?縮。

似乎淒惶不可名狀。

剮刑……竟然是剮刑……他要剮的人怕不是王閣老，是她吧……

原本跟顧宴清對?視的目光陡然挪開。

陛下的目光收回後，顧宴清依舊望著?她，久久後才收回視線。

他纖長的右手手指捏著?左手手腕，緩緩轉動，修長的大腿大步邁開往回走，每一步都走得那般賞心悅目，那雙往日總是溫良的美眸若有?似無地昵了?皇帝一眼。

“王閣老和陛下可真是君臣相諧。”

多數朝臣都不敢發聲，心中卻是暢快的。

如今天下已穩，遺臣們也該被一個個收拾出局了?。

可那近十名新來的武將臉上?卻紛紛揚起不懷好意的笑容，如數個虎視眈眈的野獸，在朝堂上?靜靜地，卻聲勢浩大地看著?皇帝。

仿佛在圍觀她這只弱小卻矜貴的稀有?動物?如何自己把自己嚇死?。

最好是一死?了?之，這樣他們主上?就省得麻煩了?。

武將大多數都是粗人，見那珠簾晃動，有?一個直接笑出了?聲，“陛下，莫怕，殿下會保護您的。

您只管叫他一聲好哥哥，求求他。”

帝國威嚴偌大的朝堂之上?，整個國家的權力中心，此時滿是那幾名武將震天的混笑聲。

小高公公氣?得都在顫抖，死?死?壓著?，不敢擡頭。

這般混球！怎麽敢如此對?陛下說?話！

陛下乃是天子，天下之主！

他們竟然敢如此折辱陛下，要陛下對?此顛覆他天下的逆賊奴顏媚色！

皇帝的耳朵裏只剩下了?那“好哥哥”三個字。

刺耳得仿佛被人揪著?耳朵紮針一般。

顯然覺得刺耳還不止她一人。

顧宴清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臉上?不見半點笑意，“本王可沒?有?這般好福氣?。”

話雖然聽?著?是在敲打皇帝，可卻是看著?那幾名部?將的。

那幾名武將位置很靠後，站的地方離門都不遠了?。

整個朝堂突然之間寂靜下來，這群人仿佛在一瞬間被集體卡住了?喉嚨，發不出一點聲音。

嫡系們輕輕嘆氣?，哪裏冒出來的憨貨，這種渾話都敢當著?公子的面對?皇帝說?。

剛才說?話的人忽然感覺到了?不對?勁，立刻“撲通”一聲，雙膝重重跪倒在地，擡手便扇了?自己一巴掌。

“臣，臣無狀，請殿下責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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