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的?天空, 就像是深夜一樣。

星星還掛在天上。

一顆一顆，很清晰。

帳篷內燭火通明，兩排侍從為公子褪去一層又一層常服。

整個過程無聲而訓練有素, 幾?乎不會觸碰到公子的?身體?。

腿去的?衣服, 在侍從們手中沒?有一絲褶皺，井然有序地收到了一邊, 而後退下。

左邊的?侍從退下後，右邊的?這排侍從上前，為公子穿戴上沈重的?盔甲, 配帶上護心鏡。

那?一頭?垂順的?烏黑墨發，在鏡子前被侍從們用梳子小心地梳上去，用正紅色的?長發帶梳成了一個高挑的?馬尾。

高挑馬尾的?公子，平日裏甚是少見?。

他慣來用簪冠束發。

鏡子中，顧宴清靜靜地直視著自己的?眼睛。

今日是很特殊的?一天。

可?光從顧宴清那?平靜的?表情中, 看不出任何外露的?喜悅來。

耳邊仿佛有一聲輕輕的?山間晨鐘暮鼓。

公子閉上了眼睛。

走出營帳, 郊外的?寒風吹動著公子額前的?碎發。

他低頭?, 用手擋了擋眼睛, 看起來更?加少年氣的?俊美了。

歷史將銘記這一天。

若沒?有意外，今天將是大辰政權真正滅亡的?一天。

而這一天，帝王的?每一舉一動, 都?將是本朝子孫後代?拜讀的?傳記。

專門負責記錄的?記錄官從公子踏出營帳的?那?一刻起就激動地筆墨飛揚。

恨不得把公子所有裝束，以及精確到每分每秒的?行動都?記錄下來。

公子起得很早。

行軍的?時候, 他總要確保自己是最先起來的?，去軍營裏大致走一邊，讓情況了然於胸, 然後去覆盤今日的?行軍計劃。

今天也不例外。

今日是最後一日。

行軍一年來，要歸於尾聲了。

整個大營天還擦黑的?時候已經集結完畢了, 向著城門口進發。

一縷陽光破開了遠方的?黑夜。

青殼色的?天空中，如打?散的?顏料一般，潑灑出溢汁的?緋色朝霞。

天亮了。

大軍浩浩蕩蕩地來到了城門下。

城門上弓箭手密布，城墻的?窗戶中隨時準備投射下燒紅的?巨石。

城門上，負隅頑抗的?大臣不算太多，數得清。

基本上都?是想為大辰殉國的?白?發老頭?。

剩餘的?大臣，已經默認了江山易主的?現實了，沒?有登上城門。

給?誰當臣子不是當呢。

只要能平安活下來就好。

更?何況新主可?是少年時期便才名在外的?顧宴清。

一個是顧宴清，一個是他們家不知啥時候要歸天的?病弱皇帝。

傻子都?知道該怎麽選。

要不是那?小皇帝病病歪歪卻始終吊著一口氣，壓在皇位上，他們早就攜滿朝文武歸了顧氏了。

還用等到現在？

整個國家都?已落入顧氏囊中，大勢已去啦。

陛下若是識趣，就該攜著大家開門歸降，以表對新皇的?誠意才對。

是以，城門上雖然看著架勢很足，實則沒?幾?個真的?願意對顧氏動手的?。

現在動手，死了白?死，活下來就是舊朝餘孽，還得死。

真正願意為了拱衛小皇帝的?人，也就只剩下她?身邊的?那?一點點人了。

在那?大軍面前，簡直是塞牙縫都?不夠。

小皇帝勢單力薄得可?憐。

身邊不是要叛她?的?，就是要她?死的?。

不是算計她?的?江山，就是算計她?的?命。

真是孤家寡人一個了。

還天子呢，羽翼都?叫人給?生生折斷了。

飛不起來了。

京中的?大臣為了給?自己找活路，早就給?顧軍通風報信了，顧軍對城內的?形式了如指掌。

那?小皇帝，穿戴著完整的?皇帝冠冕，原本是抱著石墩子，死活不肯撒手的?。

卻突然決定?要殉國了。

顧拂光的?馬就在他兄長身後。

他樂呵呵地笑了一聲。

整個顧氏都?是拱衛兄長的?，可?這小皇帝……無人拱衛他了。

可?憐吶。江山就要被吞吃入腹了。

等到那?小皇帝穿著富麗堂皇的?帝王冠冕，顫顫巍巍地爬上城墻時，顧拂光覺得他更?可?憐了。

原來大辰之主，天子，就這麽小小一只啊。

那?冕服穿在他身上，怎麽跟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子似的?。

帝王朝服還是穿在兄長身上好看得多。

這氣度，如何跟他兄長比呀。

顧拂光是讚成立刻改朝換代?的?那?一派。

也就是說，在他的?政治主張中，小皇帝要立刻死。

顧拂光將一把弓和箭遞到公子面前。

“兄長，殺了他吧。

用這夠皇帝的?血為兄長的?帝王之路開道！”

顧拂光以為兄長不會接的?。

因?為顧宴清沒?有明確表示過要怎麽處理?這亡國之君。

可?顧宴清接過去了。

顧拂光分外高興，眼睛亮亮地看著公子的?側臉，“兄長……”

兄長這是有決定?了？

除了顧拂光外，所有公子的?嫡系都?沒?顧得上看公子，他們仰頭?特別認真。

盯著高高城墻上那?個顫顫巍巍的?小人，快把小皇帝身上盯出一個洞來了。

就是說……那?個小皇帝啊……他是不是有點眼熟啊？

可?城墻太高，小皇帝的?臉又太小，還有冠冕擋著，虛虛實實的?，看不真切。

怎麽好像…就是……越看越覺得眼熟呢？

而且是那?種?……讓人覺得不安的?眼熟？

總覺得什麽東西要呼之欲了，但是又“刺溜”滑過去了。

近一年來，他們顧氏都?太順了。

總覺得老天爺會不會在這個關鍵的?時刻背刺他們一刀。

哈哈哈哈哈……應該不會吧。

城樓上，禦前的?人肝膽俱裂，眼看著陛下竟然要自絕。

可?他們和老臣的?人相互牽制住，誰也騰不出手來攔住陛下。

老臣們看著小皇帝自己爬上了城墻，一個個感動地落淚。

“陛下高義，陛下高義啊……”

一群胡子花白?的?老頭?一邊哭一邊舌燦蓮花，花式誇獎小皇帝感天動地。

系統：“哇！小湯圓你幹什麽？！你不想活啦？！”

小湯圓努力穩住平衡。

活？高低是活不出來了。

“朕！誓與大辰共存亡——！！”

“不不不不小湯圓你再想想吧，好死不如賴活著！”

系統焦急大叫。

按照話本劇情，皇帝雖然是死在男主手裏的?，但兩人壓根沒?有打?上照面。

可?現在小湯圓既是葉軟色，又是小皇帝，連系統都?快分不清她?的?身份了。

小皇帝按照劇情是該死的?，可?小湯圓如果照這個劇情點去死，她?自己會不會也跟著沒?了，系統也不知道。

畢竟她?是假的?皇帝，真正的?元溪已經沒?有了。

說來說去，誰讓大婚的?情節壞掉了呢？！！

“湯圓湯圓尼別沖動啊……！

啊——！！”

來不及了，認定?自己必然會被折磨得很慘的?小湯圓，已經邁出去了一只腳。

高空中，小皇帝衣抉飄飄，整個人像一個漂亮玩偶。

漂亮卻可?憐。

再無人護持她?。

小湯圓沖動了。

當她?看到那?張熟悉的?臉，看到公子坐在白?馬上，逆著朝霞而來，千軍萬馬在他身後，一步步向她?逼進的?時候，她?腦子裏就只有一個想法。

逃。

即便已經過去了一年半，即便她?代?替元溪坐了一年的?皇位，但當他出現的?時候，仿佛這一年半都?不存在了。

仿佛一切都?回到了葉路兩家大婚的?那?個夜晚，那?個滿眼大紅和囍字的?婚房之中，無助地坐在婚床邊，滿目無措。

他說很好看，留著他們成親用吧。

可?她?逃了。

她?跟著血滴子走了，把他一個人留在那?場原本就和他無關的?昏禮上。

只這一眼，軟軟就覺得她?似乎從來沒?有逃掉過。

一切又回到了原點。

軟軟無法想象這是多麽刻骨銘心的?恨意。

所以她?沖動了。

與其讓男主那?不知什麽刑罰等著她?，不如她?自己選個痛快的?吧。

不過小湯圓不小心往下看了一眼。

她?猛地倒吸一口涼氣。

後腦瓜子都?疼。

太高了……

一片樹葉飄下去都?要飄好久啊……

小湯圓承認自己沖動了。

她?還是看看男主那?裏是什麽懲罰再說……

於是，城墻上下，城墻內外，無數雙眼睛的?註視下，小皇帝轉過了身去。

小皇帝似乎打?算背著跳下來。

果然，小皇帝那?雙手在半空中撲騰撲騰，撲騰了兩下後，整個人像破布娃娃一樣，掉下了城墻。

城樓太高了，下面又只有顧氏的?人。

顧氏的?人，盼著皇帝死。

城門上幾?個禦前的?人要追隨著陛下跳下去，被輔政大臣們的?人及時地牢牢扣住。

這場殉國，是屬於尊貴的?大辰皇帝陛下一人的?。

歷史會銘記這場悲壯的?殉難的?。

絕不能允許任何人去玷汙這場偉大的?，具有歷史意義的?殉難。

顧氏有一個視力特別好的?，看清了那?張臉。

一瞬間，他忘了皇帝是男的?，急得不知道說什麽，就“啊——！”的?一聲大叫了出來，瞪圓了眼睛指著城門，屁股都?離開馬鞍了。

不能讓公子看到少夫人死在他眼前！

公子若是記起來絕對會瘋的?，到時候他們所有人都?難辭其咎！！

從跳下到落地，其實只有很短的?時間。

幾?秒鐘都?沒?有。

在小皇帝邁出腳的?瞬間，公子目中就彌漫著凝重。

在極為匆忙的?勘察後，顧宴清飛速提弓拉弦，瞄準著城門的?方向，“刷刷刷”飛速射出三箭。

分別射在了三個不同的?高度，呈階梯狀。

那?視力特別好的?竟急得從馬上摔了下來，大叫道，“公子啊——！！”

那?是少夫人啊——！

在他的?聲音出來之前，公子已然飛躍而出。

城樓太高，光靠輕功是飛不上去的?。

甚至連箭都?沒?有辦法射到那?麽高的?高度去。

公子飛身而上的?時候，手中還握著一把紅纓長槍。

他以輕功踏上了射得最低的?一根箭。

公子足尖離開後，箭身劇烈顫動，發出令人齒冷的?波顫聲。

而後箭身斷了，只剩下箭頭?還牢牢地紮在城墻的?磚塊上。

公子繼續以輕功往上躍。

半空中，緩緩飄落下一根正紅色的?束發發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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