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的窗外?, 雪飄進書房內。

寒風瑟瑟。

書房的窗戶不知在什麽時候壞了，關不上了。

公子不知道要不要開這把鎖。

他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知道鑰匙放在那裏?。

他甚至不知道……他這算是在做什麽。

兩個老人?在一旁看著公子。

看他蹲下?來後就不動了。

老人?太熱心了。

一看公子這停住不動的樣子就知道他必定是手冷了。

手冷了動不了很正常。

拂月這麽冷的天氣，穿得這樣單薄, 像秋裝一樣, 那不凍得動彈不得嗎。

年輕人?就是這樣，光顧著好看不顧身體。

老了全是老寒腿。

於是老人?熱心地把擠到?一旁, “伯伯來開吧，先去?爐子邊暖暖手吧，一瞧就可凍壞了吧。”

公子還在茫然猶豫之中, 冷不丁讓人?從?手中抽走了鑰匙，還被擠到?了一邊。

他來不及拒絕，便聽到?一聲十分清脆的“啪嗒——！”

兩個老人?驚喜地招呼顧宴清，“鎖開啦！這位公子你快來看看東西是不是都在這裏?。”

公子站在不遠處，沒動。

目光看著那兩位老人?的背影。

或者說是穿過這兩個老人?, 在看著這個大箱子。

這一刻, 他甚至萌生退意。

自從?開戰起來, 不知吃過多少苦了, 也曾經一次次徘徊在生死邊緣。

可卻從?來沒有怕過。

而現在……

他卻感受到?了心中的怯意。

老人?們扭過頭來見公子沒動，便自作主張打開了箱子。

他們“咦”了一聲，捧了起來, “這位公子，你是……教書先生還是說書先生哪？

這裏?有厚厚好幾摞的書。”

他們轉過身起來, 捧著那些“書”到?了公子面前。

“我們不識字，你看是書吧？就是和書攤上不一樣，沒裝訂過的。”

公子退了一步, 不知背後就是墻。

兩個老人?想?著他是覆明的，眼睛大概不如正常人?, 便一左一右，十分貼心地墊起腳尖，遞到?公子眼前。

給他看。

兩個家臣在下?面看得不明所以。

這是在幹什麽呢？怎麽把他們家公子給逼到?角落裏?來了。

可公子什麽都沒說，他們也不能去?，只能在下?面看著幹著急。

宣紙上的內容跳入眼中，顧宴清不看也得看。

公子看到?的那一眼，心臟重重一跳。

仿佛是意料之中的，又?仿佛是意料之外?的……竟然真的是他的字。

全部是他的字。

可不是說他那個時候眼盲嗎？難道不是那個時候？

別?怪不識字又?樸實的老人?們以為這是書，實在是裏?面的宣紙碼得實在太整齊了。

摞起來的宣紙邊沿就像是書一樣整齊。

可不是書。

是藥方。

公子眉間?輕皺。

怎麽會是藥方……

他接過這兩疊宣紙。

全部都是藥方。

不僅是藥方，而且是一模一樣的內容，抄寫幾十遍。

有的方子上有墨點，寫壞很多個字，有的則沒有。

他不明白怎麽會有這麽多。

公子快速翻看完之後，走到?箱子邊蹲下?。

什麽才?叫多。

這裏?才?是。

剛才?那兩疊還只是面上的一層，下?面宣紙的厚度幾乎和大箱子齊平。

公子推開了正對著河面的那扇窗，怔楞地看著河面。

河面呈現了半結冰狀態，能夠透過薄薄的冰面看到?流動的湖水。

有些地方被人?為鑿開了一些洞，似乎是用?來淘洗衣服的。

兩個老人?問公子怎麽了。

這個問題讓公子答不出來。

他只是覺得……這裏?的也不是全部的。

丟了一些找不回來的東西。

天冷得格外?空蕩蕩。

公子查看完所有的宣紙，這才?看到?底下?有一件染血的衣服。

是一件很薄的紗衣，一看就是蘇繡獨有的緙絲工藝。

這種衣服不是單穿的，是一套完整的著裝中，七八層中的其中一層。

洗過了。

卻因為染血太深，紗衣太薄，洗不凈了，這才?留下?了血跡。

那麽……那套衣服的其他層呢。

公子握著紗衣的手逐漸握緊。

公子已經在那間?破房間?裏?呆了一整天了。

出來的時候還是清晨，現在卻入夜了。

軍中見公子遲遲不歸，擔心他遇到?意外?，便和拂月城主府一起來找人?。

夜晚的時候，火把林立，鎧甲在雪地中泛著寒光，層層疊疊包圍了這周圍。

隔壁宅子中探出頭來看的徐蕓差點嚇跪了。

這……這都是來找公子的？

小破宅子中，兩個老人?抱在一起縮在角落裏?，磕磕巴巴又?特別?小聲地告訴尋來的顧家家臣和將軍們自己?今天幹了什麽。

倆老頭淚眼汪汪。

他們什麽壞事兒也沒幹啊……幹什麽用?要吃人?的眼神看著他們呢。

尋來的這批人?中，絕大部分是公子的嫡系，但有些不是。

顧家嫡系都是參與過靈越鎮葉家搶親的，他們一聽就知道這是壞事兒了。

這倆老頭豈不是間?接促使公子恢覆記憶了？

公子要是在這個時候恢覆記憶，會不會出什麽狀況。

公子恢覆記憶前的失控，他們可還歷歷在目呢。

現在回想?起來都害怕。

現在每一步都很關鍵，可比不了那個時候自由的。

要是真出了什麽事情，牽連進去?的只怕是整個國家。

偏偏當?著外?人?的面，他們什麽都不能說，還要表現出高深莫測的樣子來。

只能一起等著公子。

就在嫡系們膽戰心驚之時，公子沒有讓他們久等，很快就出來了。

膽子大的多看了兩眼公子的表情。

很平靜，和平時一樣，並沒有發生什麽。

除了讓他們擡了一個大箱子回去?，沒什麽不一樣的地方。

大家都松了口氣，相互對視的目光中擔憂少了一些。

公子是他們最?大的靠山。

只要公子不倒，他們顧氏立於不敗之地。

只有那兩個目睹公子從?黑暗書房中走出來的家臣，做不到?像大家一樣保持輕松。

他們沒有辦法忘記公子坐在暗無一絲光線的書房地上，擡目向?他們望來的神情。

這樣的公子，和曾經告訴他們他要成婚了的公子，幾乎判若兩人?。

可家臣們知道，沒有失蹤前的公子就是現在這個樣子的。

他們卻從?來沒有覺得這樣不好。

反而覺得，公子生來就是天生的上位者，註定要幹大事。

家臣們不知道公子是不是察覺到?什麽。

可如果真的那樣，他大可以找青丞山門的人?來問話。

那些人?是不會有所隱瞞的。

可偏偏，公子仿佛刻意地在規避那幾個月的記憶。

不想?觸碰。

或者說是，不忍觸碰。

這件事情就像一個小小的插曲一樣，風過無痕了。

按照原定計劃，他們於三日後離開了拂月城並帶走了韓家軍，繼續向?北行軍。

只是沒人?知道那個箱子裏?究竟是什麽東西，值得公子親自跑一趟取回來。

有人?猜測是全國最?精準的地圖，有人?猜是藏寶圖，甚至有人?猜是軍事布防圖。

一時間?，猜測箱子裏?裝了什麽成了軍中高級軍官們閑暇時的下?酒話題。

但沒有人?知道那裏?面是什麽。

因為箱子放在公子的主帥大營中。

公子積威甚重，無人?敢開口過問。

這次從?拂月城離開，公子還帶走了一個人?。

就是子和。

出事的時候，原本主事的官員認為他無罪，有心放他一馬。

可他卻堅持要和家人?一起承擔罪責，就一起被流放到?了拂月城。

他其實可以隨時離開，卻堅持留了下?來。

路家人?過慣了欠著負債紙醉金迷的生活，哪有謀生能力。

全家這麽多口人?，竟都靠著子和做工和他師門的接濟過活。

而且，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得罪的是未來的皇家，哪還有翻身之日啊。

只會越來越慘。

軍中有人?賞識子和，特地憑著軍功求到?了公子面前。

公子特許了子和安頓了生母，入軍了。

子和發現自己?沒有資格拜見公子。

而且，他還被特地叮囑了，不要去?公子面前提起自己?的師門和葉姑娘。

公子反感這些。

千千萬萬不能提。

提了誰也留不下?你。

子和並不知道後來還發生了那麽多的事情。

他追問葉軟色在哪裏?，立刻就被捂嘴了。

“葉軟色，”，“葉姑娘”，“少夫人?”這些字眼都不能在顧氏提！！

平民姑娘負了未來帝王，卻留下?帝王小心翼翼規避著傷口。

這都叫什麽事嘛。

而且，算起來，第二日就是兩人?的新婚夜……

公子也……難怪會刺激到?直接忘記了。

時間?一晃過去?了六個月。

整個國家的政局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顧氏改有天下?，已經是無可撼動的定局了。

大辰皇室，已名存實亡了。

現如今，軍中討論的已經不再是如何行軍打仗了，而是對大辰皇室的處理。

一部分讚成直接改朝換代，大辰皇室所有成員，無論男女，全部處死或圈禁至死，絕不能讓他們的血脈繼續延續下?去?。

把好好的山河禍害成如今這副模樣，皇室每一代帝王都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另一部分則不讚成這個做法。

大辰皇室雖然已經失去?了對國家的實際控制能力，可這個朝代統治天下?三百餘年，百姓已經習慣了對皇室的死心塌地。

若是貿然將皇室趕盡殺絕，不管是民間?還是朝堂，必然會招致反撲。

顧氏有能力去?應對，可這完全是不必要的紛爭。

他們完全可以采取更溫和的手段。

比如留下?那病弱皇帝的命，等著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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