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

雨越下越大?。

馬車內, 公子靜靜地揉摁著額角，抿唇不言。

新撥來兩個?小廝，以後就跟在公子身邊, 貼身照顧他的衣食起居。

他們見?公子目光有些渙散, 始終沈默不語，便詢問?公子, 要不要把車簾掀開?，透透氣。

顧宴清也沒聽清楚他們說了?什?麽，只是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

公子本?不應該立刻出來的。

他才?剛醒, 身體還?很虛弱，應該靜養一段時間。

可他失憶的時候，做下了?不少不該做的事情，產生了?不好的影響，需要立刻做補救。

等拖到身體好了?再來處理的話, 只能產生更多不可控和不利的變數。

他不能休息。

簾子掀開?, 午後的春風和幾縷微澀的雨點飄了?進來。

外面的天光以他高挺的鼻梁為分界線, 柔柔地打在他的臉上。

一半臉是亮的, 一半臉是暗的。

公子半垂著眉眼。

葉軟色……

她是那個?姑娘嗎？

顧宴清的記憶只到昏迷前的最後一眼上。

有個?姑娘踩了?他的手，迫使他放掉了?劍，還?出言調戲了?他。

他記得自己很努力?地看過她一眼的。

可現在回想起來, 記憶卻極為模糊。

他只記得那姑娘極為童稚的聲音，可卻不記得那張臉了?。

她記得她在笑。

很淘氣的樣子。

那種你?死我亡的境地裏, 還?能那樣無憂無慮地笑，不是淘氣又是什?麽。

那麽稚氣的小姑娘，真的能把他從死亡線上救回來嗎？

還?是說葉軟色並不是她, 另有其人？

公子並不能將下屬們口中的“少夫人”和那個?調戲他的小姑娘聯系在一起。

在他心中，形象是割裂的, 不是連貫的。

公子忽然覺得鼻子很酸，眼睛也有些模糊。

很難受，心臟好像被人掏空了?，只剩下一個?空殼的感覺。

這種感覺很像是……丟掉了?什?麽最重要的東西。

而且很清楚是找不回來了?，要自己去承受丟失珍愛之物的煎熬。

雨水打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濺起一個?個?微小的漣漪。

宛如一個?水窪就是一個?小小的世界。

公子那張驚如天人的臉上，並沒有什?麽表情，眼睛裏靜靜地倒映出向後移動的街景和青石板路面。

沒關系，熬過去就好了?。

這一定只是失憶留給他的後遺癥。

都?不要緊。

忍一忍就過去了?。

也許，他真的像下屬們說的那樣，愛極了?“葉軟色”。

這種殘留在身上的感覺是騙不了?人的。

公子閉上了?眼睛。

顧氏一行?人進了?獄中。

其實旁邊的顧家人一直在偷偷觀察公子的反應，見?他始終很平靜，一顆顆提著的心也漸漸放了?下來。

其實他們也很怕之前的事情再來一次。

他們都?是公子手把手帶出來的人，行?事觀念，都?是承襲自公子。

說實話，兵圍葉家，將葉家人下獄，扣留賓客，在這些顧家人看來是十分失控的。

公子現在回過神來，一定也很後悔自己的決定。

他們顧氏，不是想要剝削百姓，稱霸一方的豪強，他們是想為大?辰做些實事的。

如今的大?辰，皇帝勢弱無能，朝廷對地方完全失去掌控力?，整個?大?辰四?處燃起戰火，外敵虎視眈眈，眼看著山河就要破碎。

上次拂月城，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若不是公子，西南這一塊如今已不知在誰手裏了?。

雖然大?辰目前還?微妙地維持著沒有大?面積燃起戰火的狀態，但誰知道這種狀態能維持多久。

也許一年，兩年，也許明日就會被打破。

政治是很難預料的東西。

大?辰皇室失去了?對大?辰的掌控力?，這已然是不爭的事實。

上一任皇帝，曾經大?刀闊斧地改革過朝政。

可好心辦了?壞事，不合適的理念將大?辰拖入了?更不穩定的深淵。

到了?這一任病皇帝手中，中央朝政已如一灘散沙了?。

既然舊的框架不再可行?，那就只有打碎它，重新建立起來一個?強有力?的政權，重新將大?辰帶入大?一統的狀態。

只有大?一統，才?能為百姓帶來福祉。

這是公子要做的事情，也是所有追隨公子的人，畢生的理想。

一直以來，公子都?做得很好，帶著他們步步穩紮穩打。

這一次，是意外。

他們也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公子。

好在，從前那個?溫柔理智的公子又回來了?。

這一次，是他們大?家，所有人的公子。

葉家老夫妻雖然入獄了?，可身上依舊是幹幹凈凈的。

就連吃的飯菜也是每日新鮮的。

連帶著跟他們關在同?一間的葉初，待遇也不錯。

葉家老夫妻很心焦。

他們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軟軟。

顧氏這邊，暫時不會對他們怎麽樣。

可軟軟呢……

他們折騰來折騰去，為軟軟選了?個?垃圾做夫婿，想要逃過被帶回皇室的命運，最後卻還?是回到了?命運的原點。

血滴子的本?事可是該死的大?，當著顧氏的面就把軟軟給帶走了?。

葉家老夫妻倆思考了?兩日，商量著還?是把軟軟的真實身份告訴顧宴清吧。

若是真的被送去和親，那還?是嫁給顧宴清好一些。

都?是刀架在脖子上的事情，只能兩害取其輕了?。

可顧宴清到來後，卻把他們弄糊塗了?。

公子和顧氏自然不會把他失憶的事情告訴葉家老夫妻，正如他們也不知道之前的公子失憶一樣。

葉家老夫妻來不及去說軟軟的真實身份，公子已經誠懇地道歉了?。

說自己考慮不周，給葉家上下帶來了?巨大?的損失，請二老原諒。

至於和令千金，他們之間一無媒妁之言，二無父母之命，既然沒有緣分，那就就此作罷吧。

顧家人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公子！

葉家二老不明真相，很吃驚短短兩日，顧宴清的態度會發生如此大?的轉變。

那日他在他們眼前吐血，滿眼的鮮紅哪……

不僅如此，顧宴清還?說這件事情都?是他的過錯，令千金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卻恩將仇報迫她遠走他鄉，實在不該，但顧氏馬上就要離開?西南，恐怕等不到令千金回來再當面向她致歉，便許下了?巨額的補償和三個?錦囊。

憑三個?錦囊，將來可到顧氏，要顧氏做三件事情。

看，這才?是報恩該有的態度。

葉老大?人不相信。

他覺得顧宴清是在詐他。

他若是真的這般說放手就能放手，就不會有之前的事情了?。

可接下來，他們眼看著顧宴清毫無芥蒂地走進牢房，真心誠意地將他們扶了?出來。

連葉初，公子對待她的態度都?很和煦，“姑娘，請出去吧。”

葉初剛想叫他“勾月”，身上的傷口尖銳地刺痛了?一下。

當即臉色蒼白地一個?字都?不敢說了?。

勾月他……很可怕。

公子請葉初出去的時候，顧家人也心懸了?一下。

可公子對葉初完全沒有印象了?。

雖然葉初的表情很不自然，但公子卻裝作沒有看到，溫和地將他們三個?人，以及所有的葉家下仆接出了?監獄。

葉家二老看著春雨後的天光，完全摸不著頭腦。

這兩天……發生了?什?麽。

顧宴清一幅恨不得跟軟軟撇清關系的樣子，是不是也不用告訴他軟軟的真實身份了?。

拋卻和軟軟的糾葛，他還?是顧氏的少主。

如今他和軟軟情斷，說不定還?有恨，若是得知了?軟軟的真實身份，是利用還?是直接截殺，都?是很難說的事。

他若是心腸柔軟之人，也坐不穩顧氏少主的位置。

不能說。

公子說，原本?派去尋找令千金的人手，已經讓人去攔截了?，不用擔心。

葉家二老表情很覆雜。

非常微妙。

事情的發展是完全在他們的意料之外。

就這麽…沒事了?？

是，就這麽沒事了?。

一日後，顧氏甚至離開?了?靈越鎮。

走之前，他們正如公子所言，給葉家留下了?大?量財物。

加上之前公子給軟軟備下的財物，這些財產有多麽龐大?呢。

龐大?到足夠養一個?小家族幾十年的。

比葉家現有的家產多出兩倍不止。

還?留下了?三個?錦囊，是公子親手奉上的，言明若是遇到了?過不去的坎，就去指定的地方叩門，會得到幫助。

顧家人請公子再留下來修養幾日，可公子拒絕了?。

是他不想留下來了?。

這個?葉家，這個?靈越鎮，總讓他呼吸不上來。

他不能再呆下去了?，不能讓自己再回到之前那種失控的狀態中去。

一次可以，但不可以有第?二次。

他有他的責任要承擔，從來沒有任性的資本?。

失憶的這幾個?月，就當是他過去人生的一次放縱吧。

夢醒了?，就該離開?了?。

鎮門口，公子看著“靈越”兩個?朱紅的大?字，放下了?車簾子。

“走吧。”

“是，公子。”

公子閉上眼睛，手底下擠進來一個?搖著尾巴，毛茸茸的東西。

是個?小狗。

不知道多大?，但看起來很小，一個?勁往他身上撲。

“這個?……？”

“這是公子親養的犬兒，公子很疼愛它。”

顧宴清失笑。

他為什?麽會養個?這麽醜的小狗，左邊的眼睛上像被人打了?一拳一樣，黑乎乎一圈。

“你?是從哪裏來的呀，小狗？”

雨水一直在下。

今天的天光突然很溫柔，雨中朦朧得宛如一幅畫。

只不過畫的名字叫“分道揚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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