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燈火明滅, 點著?燭火的竹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

公子的聲?音由淡如水的強勢回落到了平穩，“怎麽不說話？”

葉軟色聞言本能地張了張嘴。

她答不出?來。

“答不出?來對不對？”

公子露出?一抹極淡的無奈笑容，“你也知道的, 你不該留下來的。若是不喜歡洪家, 拿著?我給你安置的錢，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我不拘著?你。

只?要你，高興平安，哪裏都?好。”

卻聽見小姑娘道, “能保護你，我才高興。”

公子頓了頓，原本就不高的音量驟然更低，聽起來就像是喃喃自語的鼻音，如漫過?圓潤石臺的汩汩清泉。

“我知道。”

“可這不行。”

“你還小, 這不行。”

“你得先?活著?, 然後才有?你喜歡的不喜歡的, 有?你的喜怒哀樂, 有?福，有?苦。

這一切都?建立在你能活著?的前提下。

為了我，不值得。”

葉軟色反問道, “那?你呢？你難道不得先?活著?嗎？既然要先?活著?，你為什麽不肯跟我躲在山裏, 非要出?來面?對追殺？你……”

葉軟色突然頓悟，擡頭猛地望向公子。

月色下，他仿佛周身瑩潤著?一層淡淡光暈, 不似真人。

“勾月……你自己是不打算活了嗎？！”

葉軟色猛地沖過?去，一把抱住了顧宴清的腰。

“你是打算自盡嗎？！”

公子整個人被小湯圓沖擊得到退了半步才穩住。

他玉面?微仰, 穩住身形後低下頭，猶豫了一下，慢慢擡起雙臂，攏住了葉軟色的肩膀，把她虛虛抱攬進了懷裏。

濃郁的桂花味。

好像抱了一株桂花苗苗。

顧宴清的眼神很覆雜，空洞而冷靜，嘆了口?氣?，溫柔而耐心地安慰著?焦急的小朋友。

“沒有?要自盡，不用?擔心。”

只?是向死而生，倒也不算是要自盡。

葉軟色仰頭望著?顧宴清溫和的臉，手腳被嚇得瞬間冰冷。

湯圓雖然不聰明，但?她卻有?精怪的敏銳直覺。

她聽出?來了。

他說她需要活著?，不可置她於危險境地，可他坦然地置自己於危境之中。

他沒說自己需要活著?。

葉軟色看顧宴清總是帶著?劇情視角。

她認為顧宴清是男主角，終將登臨帝位，意氣?風發，受人羨慕，眼下的困難都?是暫時的，忍忍就會過?去的。

她卻忘了，在他眼中不是這樣的。

葉軟色從?來沒想過?，一個世界的氣?運支撐，上天偏愛的天之驕子，男主，竟在心中存了死志的……

從?她撿他的第一天起，他就表現得很平靜，驟然失明又重傷失憶，卻從?來沒有?對她亂發過?一次脾氣?。

順理成章得讓葉軟色忽略了這對一個人來說是多大的痛苦。

勾月未曾將這些痛苦洩露出?來半分，什麽都?自己默默受著?。他太溫和內斂，以至於她從?來沒有?察覺到過?，原來他終究是郁郁難平的。

所以，他不顧一切地要出?山，即便以他的聰慧早算到會是危險重重，他依舊要出?來，並且竭盡全力送她走。

勾月……他已不將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了。

葉軟色怔怔地看著?顧宴清，內心的震撼依舊不能平靜。

如果不是她不小心磕破他的眼睛，是不是也不會將他逼到這個地步？

“對不起，是我對不起你……”

真的對不起。

“不要這麽說。”

即便到現在，顧宴清依舊是溫和的，他像個兄長一般輕輕撫摸著?葉軟色的腦袋，聲?線帶著?安慰，靜靜陳述。

“你從?來沒有?對不起我，是我對不起你。我很自私地選擇了離開安全的地方，還要連累你也身處危墻之下，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

一直以來，你都?做得很好。能夠遇到你，是我的福分。”

葉軟色無聲?地搖頭。

不是……

男主真的是個很好很溫柔的人，他從?來沒有?對不起她。

他在存了死志的情況下，卻也沒有?放縱地胡亂行事，還將自己擁有?的全都?都?毫無保留地給了她，盡心竭力替她留後路。

小湯圓心中越來越愧疚。

是她承不起這份情。

顧宴清環著?葉軟色的力道稍稍加重，視線微垂，下顎輕輕蹭著?葉軟色的頭頂。

“薔兒，我沒有?這個福分一直貪戀你對我的好。”

“我希望你好好的。就像你遇到我之前一樣。”

“你不必擔心我，我並不是要自絕。我雖不清楚真正的自己是什麽樣，但?我還不至於做個尋死的懦夫，連活下去都?不敢。”

“我也記得，若是死了，便什麽都?沒了。”

顧宴清撫摸著?葉軟色的發頂，那?雙漂亮卻如同擺設的眼眸眸色覆雜。

這雙眼睛的眼底，始終有?著?終年燃燒不滅的沈靜火焰。

他沒想他掩藏的最深的東西會被她察覺出?來。

是因為心思單純，所以格外?敏銳嗎？

剛剛醒來的那?幾天，顧宴清也曾一閃而過?一了百了的念頭，但?每晚聽著?身旁睡覺的小小呼吸聲?，這種想法如春風化雨般被驅走。

而現在，他不會去尋思，卻敢死。

若真的到了那?一步，他絕不會退縮只?為了保住性命。

也許終究還是和好好渴望活下去的人們?不一樣。

這一口?氣?支撐著?他活下去，卻也在提前耗盡他的生命。

薔兒永遠不會明白她是他來說意味著?什麽。

但?並不要緊。

只?要她好好的，這都?不要緊。

“我本可以在山裏跟你茍且偷生一輩子，可我不願，我選擇了出?來，我選擇以危險換取覆仇和找回身份的機會。

薔兒，在你和我之間，我選擇了自己，我選擇了把你送走，我很自私，我只?顧全了自己。

你看，我並不好，不值得你如此追隨。

上次怪我沒有?說清楚，現在我把所有?的話都?告訴你了。

你若留下來，我才會難過?不安。

就當我，任性這一回。

薔兒成全我這一次，好不好？”

這一瞬間，葉軟色產生了動搖，想說好。

她想，要不，算了吧，依了勾月，別再讓他這麽難受。

也許這樣對他來說才是最好的。

她的存在似乎成了他心上一個大包袱。

但?這個念頭只?是閃過?而已。

如果他真的這麽排斥她，那?天為什麽要追出?來找她？

真的有?人那?麽希望自己被丟下嗎？只?為了心安？

她該相信他說的話嗎？

葉軟色擡頭望著?顧宴清的臉，兩個手捂在他的眼睛上，聲?音越來越堅定，”你會好起來的，你會成為這個世間最耀眼的人，你會是最讓我驕傲的人。”

你會是，我來這個世界走一遭的全部意義。

顧宴清聽了，露出?淺淺的微笑。

他說好。

他不會放棄的。

即便這輩子再不能覆明，他也會咬牙撐下去。

不能讓薔兒看走眼。

“那?麽，現在你願意離開我了嗎？”

葉軟色真的不能。

可他似乎並不需要她了。

“你若執意不肯走，那?就只?有?我離開了。

你知道我搬家不方便，好不容易在這裏安頓下來。但?如果能讓你離開我，我也可以拋下這裏一切的。”

公子將小湯圓輕輕推出?懷中，彎腰與她平視。

“希望在將來，可以得到薔兒闔家平安順遂的消息。

這是我的盼望。

為了這份盼望，我不介意離開這裏，多些波折。”

所以他的妄想，在這份盼望面?前，都?是微不足道的，都?可以被壓抑。

明明是“你不走我走”的威脅，在公子道來卻是如此溫柔。

越是溫柔，越是如一張水流織成的密密的網，攏得葉軟色透不過?氣?來。

她知道他能做到。

這一次他可能真的會消失，讓她永遠也也找不到他。

如果這樣，很可能會影響劇情，男女主不再相遇。

葉軟色頭皮發麻。

這不行，她不想系統回來的時候發現一切都?被她搞砸了，劇情都?沒了。

這不行那?不行的……煩死了！嗷嗚想咬人！

她就是個小妖精，怎麽要她做這麽難的抉擇！

她想完成系統的托付，她想獲得升仙大禮包，她想保護男主，怎麽就那?麽難呢！！

黑芝麻湯圓一瞬間黑心黑肺，想著?要不幹脆打暈男主藏他兩個月算了……

但?她又打不過?他。

天殺的她一個妖精居然打不過?他一個普通人類。

葉湯圓眼淚汪汪抱著?腦袋坐在地上，“我太難了……”

公子單膝跪在她身邊，輕喃，“以後不會讓你為難了……”

以後都?不會了。

第二天，洪家父子倆抱著?一百兩銀子戰戰兢兢地從?茫鎮出?發，進城。

茫鎮離拂月城並不算遠，但?對於每日討生活的普通老百姓來說，卻不是說能來就能來的。

懷裏揣著?一百兩銀子，洪館主緊張得鼻尖冒汗，生怕被人給偷了。

路上遇到人離他近一些，他都?能警惕地倒退兩步。

洪小武心態好一些，但?也是緊張地木著?一張臉。

路上回頭看他們?的人很多。

實在他們?兩個的樣子身體力行告訴路人，懷裏不是揣著?了一大筆銀子就是身上背了人命的逃犯。

快到外?城城門的時候，洪館主和人撞了一下。

來人和洪家的包裹一起掉在了地上。

都?是大紅色的布。

洪家父子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混亂中立刻撿起了包袱趕緊走。

到了陳纖韻他們?的宅子門口?才敢打開包袱看一眼。

這一眼，洪館主差點抽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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