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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今天大結局了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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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豹砸/晉江文學城獨發

煙雨三月,霧水江南輕籠紗。

最近雨水格外多些。

透亮的雨簾子在黛瓦屋檐上斷斷續續掛了三四日,今日總算停了。

天空一片清透,青殼色的,如詩詞裏描述的那樣溫柔若滴水。

這裏是姑蘇轄下的一處小鎮,名喚溪沙鎮。

小鎮一如它的名字,鎮內涓涓細流交錯,戶戶門前有流水穿梭而過,清澈可見水中碧草蕩漾。

今日鎮子中心街格外熱鬧,十字街口的唐記裁縫鋪,大姑娘小媳婦在門口圍了一圈又一圈。

唐記是溪沙鎮上最大的布料鋪子,年節的時候連京城的時興貨都有。

“粉色的那條,我要了!”

“誰說給你了,粉色那條我買了!這是錢!”

兩個大姑娘為了搶一條相中的裙子吵起來了,堵在了鋪子門口。

櫃臺後面趕緊跑出來一名少女,纖弱的身體靈巧地卡進兩人之間,紗質流裙勾勒出身線的曲線,行走間愈顯身姿優越。

她給兩方陪著笑臉,聲音如雪清潤,甜中帶著嬌軟,光聽聲音就知道生得必定好看。

“兩位姑娘,這條裙子鋪子裏還有一條呢,且不急,都能買到的。”

兩名大姑娘不善地看向擠在她們中間的少女,瞪了一眼後,她們就雙雙沈默了,誰也不生氣了。

而後她們安安靜靜地付了錢,帶走了裙子。

臨走的時候,還不約而同地回頭,無比同情地看了一眼正在低頭算賬的少女。

真可憐,臉蛋就是姑娘家的本錢。

同樣是女子,她怎麽就毀容了呢。

這以後,誰願意娶這麽一個臉上有疤的女子呢。

八成是嫁不出去,要做一輩子老姑娘了。

這麽一想,兩名大姑娘心中懷著深深同情和無比慶幸,愉快地走了。

裁縫鋪的生意依舊火爆。

老板娘急匆匆地掀開簾子,看著門口招呼客人的少女。

從她的角度,不免註意到少女白皙修長的天鵝頸。

可惜啊,毀容了,不然也是個不可多得的美人。

尤其是那雙眼睛,靈動如水波蕩漾,溫柔款款,望著人的時候,仿佛有說不出的情意綿綿。

這麽一想,老板娘心中更加憐愛,聲音都溫柔了下來,對著少女招招手。

“大強,快到後堂來,葉小姐來了,點名要你伺候。”

“就來。”

名喚大強的少女賣完手上的布料後,一邊往後堂跑一邊答道,擡頭的瞬間露出了整張臉。

的確是一張美人皮,眉眼鼻唇無一不好看,獨獨右眼角下生了一道可怖的褐色疤痕,如上好的玉瓷上裂了個口子,一直蔓延到耳朵前面。

用發絲遮也能擋得住,但不知這少女怎麽想的,從來不擋。

倒是坦蕩得很。

離開客人的葉軟色神色溫和淡漠,穿過中堂和院子,站在了後堂的門前,站定,屈起手指敲了敲。

“葉小姐,我是大強。”

屋內傳來丫鬟的聲音,“小姐叫進。”

葉軟色揉了揉臉,堆砌起熱情得恰到好處的笑容,推開門進去,驚奇地“咦”了一句。

“奇怪,怎麽短短十日不見,葉小姐又變漂亮了?”

屋內端坐著一名小姐,聽了葉軟色的話低頭笑,“你呀,還是這麽油嘴滑舌,瞎說什麽呢。”

葉軟色麻利地從老板娘手中拿過這位葉小姐定做的流蘇裙,在手中抖開的瞬間猶如花朵綻開,十分華美。

老板娘順著葉軟色的話,繼續捧著這位大客戶。

“我們大強哪裏是瞎說,葉小姐就是漂亮,只有您才撐得起這麽漂亮的裙子。”

這位葉小姐是唐記裁縫鋪的大客戶,每年都要在鋪子裏消費好幾十兩銀子。

這錢也許擺在京城讓人看不上眼,但在他們小鎮上,已經是罕見的大手筆了。

唐記鋪子怎麽都要捧著她。

別說她只是長得普通了,便是醜,也要誇出朵花來。

葉小姐在軟色的幫忙下,穿上了這件加急定制的流蘇裙。

她看著鏡子裏為她忙上忙下的葉軟色,眼中越發滿意。

同樣姓葉,她的父親是縣裏的縣丞,她每年光衣服就要花上幾十兩銀子。

而這大強……

生得再好看又如何,毀容了,身份低微,無依無靠,只能伺候她。

就連伺候她也是一種榮幸。

自從一年前大強來了唐記後,葉小姐就成了常客。

大概是很喜歡美人臉上有道疤痕的視覺沖擊吧。

令人無限唏噓,又同情於她的優越感。

但她今天來,是有事情找葉大強的。

葉小姐抓住軟色幫她整理腰間流蘇的手,“大強,先別忙了。”

老板娘識趣地推了推軟色。

“大強,好好伺候著,保管叫葉小姐滿意,我先出去。”

“坐。”

葉小姐非要拉著軟色坐下。

她的丫鬟轉頭神態倨傲地替葉軟色倒了杯茶,仿佛在說便宜葉軟色了。

葉軟色仿佛沒看見,還溫和地跟丫鬟道了謝。

葉小姐輕輕搓了搓指尖。

一個在市井討生活的苦姑娘,怎麽手上的肌膚比她還滑膩得多。

仿佛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貴小姐。

葉小姐斟酌著說了來意,試探地看向葉軟色。

葉軟色差點一口茶噴出來。

這葉小姐居然要她陪著去相親?

“相親?!這這……不合適吧?”

葉軟色雖然依舊陪著笑臉,但已顯露兩分為難,“葉小姐,我長這個樣子,怕是,嚇著人家靦腆書生。”

“倒也不必擔心,這次相親的主要是我們家小姐,不是你,你陪著去,幫著說幾句話就行。”

葉小姐的丫鬟一邊解釋,一邊拿出了兩個大元寶,推向葉軟色。

“事成之後,還有重謝。”

葉軟色好久沒見過這麽多錢了,當即看得眼睛直勾勾的,挪都挪不開。

雖未說話,動搖之意已經明顯。

葉小姐和丫鬟相視一笑。

有門兒。

葉小姐笑看向葉軟色,“只要大強答應幫我這個忙,不止這些,還會有的。”

葉軟色咬著牙,默默看了許久。

葉小姐甚至都以為她要把這兩個元寶瞧出個洞來。

“我答應。”

葉軟色擡頭,圓亮的眼睛裏藏著透透的喜意,整個人都仿佛亮了幾分。

葉小姐抿著唇微笑,低頭喝茶,她的丫鬟把葉軟色拉到一邊提點。

“明日午時,石橋墩下的茶館,二樓都被我們小姐包下來了。

你要做的呢……”“我明白,用我的生命襯托葉小姐。”

丫鬟哼了一聲,“算你還識趣,記得穿得寡淡些,不許戴首飾,對了你的疤……”

葉軟色藏在袖子下小小的手使勁地捧著大元寶摸摸捏捏,“我從不遮的。”

丫鬟滿意地點點頭。

葉小姐一直用餘光偷偷看著她們這邊,見她的丫鬟給了她一個手勢,這才心安,裝作一直專心喝茶的樣子。

倒也不是她沒有手帕交或親姐妹,實在是她生得太普通,她們一個個都長得比她好看。

坐在她身邊如何顯出她來。

只有這個葉大強,毀容了,人又識趣,知道捧著她,身份還低微,沒有威脅,最最合適不過了。

葉小姐又賞了五兩銀子給老板娘,老板娘眉開眼笑地送走了這位大客戶。

忙過了上午,老板娘湊到葉軟色身邊,聊八卦。

“大強,你知道這縣丞千金,為何這麽著急從咱們家訂衣服?”

葉軟色一點都不關心,她只想快點回去咬她的銀子。

“為啥捏?”

老板娘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聽說啊,是咱們縣裏來了一位貴公子。”

“哦?”葉軟色來興趣了,“多貴呢?”

“說是貴不可言呢。”老板娘一臉興奮,“我也是道聽途說呢,聽說是縣令大人都得罪不起的大官親自陪著來的。”

葉軟色輕輕哇嗚了一聲,慢吞吞地,“那得是望族出身了。縣令往上是知府,知府這官不低了,丟下公務也要陪著來,可見背景深厚。”

老板娘笑著打了一下葉軟色,“你這口氣,知府大人這麽大的官,到你嘴裏怎麽成了個微末小官似的。

聽說為了這位公子啊,縣裏所有的千金小姐都動了。

沒看見咱們鋪子,還有隔壁幾個鎮,縣裏的裁縫鋪子,這半個月來生意都格外景氣嗎?”

葉軟色眼眸中蘊著淡淡笑意,使得這雙眼睛越發熠熠生輝。

“那這位公子多去各地逛一逛,什麽胭脂水粉,釵環珠鏈,裁縫成衣鋪子的生意,都能托他的福興旺起來了。”

老板娘被她這神色淡淡卻口出狂言的樣子逗得笑彎腰,“那可不,咱們行裏樂著呢。

聽說各家小姐們,都卯足了勁兒了,誰都想在那位公子面前露了臉,珠寶首飾成衣,不要錢地買。”

葉軟色一手撐著下顎,笑瞇瞇地點頭,慢吞吞道。

“他們上頭神仙打架,咱們小鬼在下面跟著撿肉吃。”

尤其是她,收了葉小姐好多錢,開展了捧哏的副業,吃的尤其飽!

這位公子若是能在他們這多留一陣,指不定她還能接到別的生意呢。

收了錢,就要給人好好幹活。

第二日午時,葉軟色抱著一只小白狗,早早就到了石墩橋下的茶館。

茶室布置得頗為清新雅致,前面是擺著幾張方桌,後面是一整間大雅室。

二樓也就兩個包廂,今日都被葉小姐大手筆包下來了。

侍從體貼地將葉軟引入其中。

一路上,葉軟穿過布滿植被的內院,踩過鵝卵石小徑,上到二樓。

“姑娘請用茶。”

葉軟色把小白狗放在了桌子下藏著,靜靜地等著。

她今日刻意挑了一件洗得發白的淡黃色儒裙,頭上只挽了個最樸素的發髻將全臉露出,除了一根廉價的玉簪挽發外再無飾物。

一看就是個日子拮據,但是愛幹凈的普通姑娘。既顯得有誠意,又顯得很平庸無趣。

葉軟色相信葉小姐會滿意的,她將是個優秀的陪襯者。

過了會兒,葉小姐和一名年輕男子相伴而來。

果然,她看到葉軟色的打扮時,眼中透著讚許。

是個聰明人,知道自己該幹什麽,不妄想攀高枝。

三人坐下。

葉小姐和葉軟色同坐一邊,那名男子坐在葉軟色的對面。

男子旁邊的位置留著,大約是留給那位公子的。

“我來介紹一下,這位姑娘名喚葉大強,雖然出身不高,但卻是我的手帕之交。

這位是周秀才,我父親的學生,我父親十分看好他。”

葉小姐今日人逢喜事精神爽,神采飛揚,身上穿的是昨日在唐記取走的唐彩流蘇百褶裙。

葉小姐渾身上下都經過了精心的打扮,連指甲上都染色了。

如此精細打扮,倒是比昨日好看了兩分。

她實在無法壓抑自己雀躍的心情。

公子來了臨溪縣後,各家的小姐都想盡辦法接觸他,無一例外都被拒絕了。

就連她家那幾個長相頗為出眾的嫡妹庶妹都送上了拜帖,通通被拒了。

最後,就在所有人都不抱希望的時候,獨獨她的拜帖被留下了。

她爹娘都傻了。

連知府大人都越過縣令大人對她父親另眼相看,稱“令千金的福氣在後頭呢。”

臨溪縣官員都不知道公子的具體身份,只知道是他們這個階層只可仰望的。

葉小姐看著窗外,忍不住心潮澎湃。

自從偷偷望過公子一眼後,她就再也難以忘卻片刻。

若他願意要她,為妾為奴都在所不惜,只求伴他身邊。

她父親說了,也許這位公子自己生得太好了,並不在乎妻室的容顏,興許更偏愛詩詞才學。

因此她的贏面還是很大的。

而且在葉大強的襯托下,她也會嬌美上幾分的。

葉軟色正兢兢業業地捧著葉小姐。

忽然聽到那讀書人問了一句,“聽說這位公子出自姑蘇顧氏的庶枝?”

葉小姐露出甜蜜的微笑,仿佛已經和這位公子定下了媒妁,“是的。”

周秀才感嘆,“攝政王殿下來自姑蘇顧氏嫡枝,這位公子也算是攝政王殿下的遠親了,將來若是殿下禦極,這位公子不就成宗室貴子了。”

周秀才不知道自己哪裏說錯了,只見對面這位毀容的姑娘忽然臉色大變,手邊的茶水都打翻了。

圓潤的白瓷杯在桌子上左右滾動打顫。

“你說誰?姑蘇……姓顧的?”

周秀才不讚同地看著葉軟色,“姑娘不可如此稱呼攝政王殿下出身的顧氏一族。

今日為攝政王,明日便是一國之君,顧氏一族將成皇族。”

葉軟色腦袋裏警鈴大作,原本無精打采的小白狗嗷嗚嗷嗚大叫,童音在葉軟色的腦海裏響起。

“小湯圓快逃!不能見男主那黑心肝的親戚!!”

然後,周秀才和葉小姐就看著葉軟色慌不擇路地跑了。

風把她的傷疤吹起了一個小角角,呲啦呲啦,越扯越大。

葉軟色的聲音飄蕩在茶室內。

“葉小姐我先告辭了!你的錢我如數奉還!”

周秀才目瞪口呆,“為何這姑娘聽見姑蘇顧氏如此避之如鬼?”

葉小姐氣惱地拍了拍桌子,“我怎知……”

石墩橋上,那人打著一把白色的油紙傘,逆著日光,在江南煙雨朦朧中步步拾級而下。

一快一慢,迎面而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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