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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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腳剛天花亂墜地把人忽悠一頓,後腳就開始供給不足大腦缺氧,這半大殘廢的戰鬥力也真是沒誰了,江裴遺無語地看了他一會兒,認命地嘆氣道:“沙發邊上坐著去,我去給你沖一杯蜂蜜水。”

“不,”林匪石從後懶懶抱著他,跟江裴遺一起往前邁左右腳,雙面膠似的粘著他進了廚房,貼在他耳邊說:“就剛才那一會兒,現在已經好多了,別擔心。”

江裴遺在廚房忙忙碌碌,林匪石就在他旁邊礙手礙腳。

林匪石可能有什麽毛病,皮膚饑渴癥似的,一時碰不著江裴遺就難受,睜眼就把自己貼到他身上,並且絲毫不覺得自己礙事,直接導致江裴遺對林匪石的感情常常很覆雜──粘人的時候是真煩人,恨不能把他找個花盆栽進去,分別的時候也是真的思念,每日每夜都想出現在他面前。

江裴遺給他泡了一杯蜂蜜牛奶,好不容易把這粘人精趕到客廳去了,這時門鈴響了,林匪石端著牛奶去開門,來的是一個退役老軍醫,前幾天就是他給林匪石取的子彈,醫術相當高明,這人帶著一股子撲面而來的軍人特有的挺拔、莊重與嚴肅,臉上刻著很深的法令紋,濃眉大眼,活似廟裏供著的祖師爺,把林匪石嚇的都不敢抖毛了,老老實實地戳在原地,試探著開口:“……前輩?”

老軍醫看了林匪石一眼,面不改色地說:“裴遺打電話讓我來,又是哪個娃娃受傷了?”

林匪石原地挺直了八百年沒直過一次的腰,人模狗樣地指了指臥室,一板一眼地說:“屋裏那個。”

老軍醫點了點頭,習慣性地把手裏的醫療箱往旁邊的人──也就是林匪石的手裏一卸,下一秒只聽“哐當”一聲響,醫療箱稀裏嘩啦地整個砸到了地上,林匪石和老軍醫一起目瞪口呆地面面相覷。

林匪石:“……”他要怎麽跟前輩解釋他就是單純地一只手沒接住而不是廢物地連個小破箱子都拿不起來?

江裴遺聽見聲音從廚房走出來,一看這倆人的表情就知道怎麽回事了,單膝蹲下將醫療箱收攏起來,拎在手裏道:“他肩上有傷,有什麽事讓我來吧。”

林匪石倔強地證明自己:“讓我來,我可以!”

說完他將醫療箱從江裴遺手裏奪了過來,腳步鏗鏘有力地向臥室裏走去。

江裴遺哭笑不得地跟著他走進去:“……餵!小心一點!”

這人什麽時候有這麽脆弱的臉皮了?

老軍醫皺了皺鼻子,總感覺好像聞到了一股莫名其妙的酸臭味。

臥室裏,賀華庭閉著眼躺在床上,他的左手和右腳被手銬固定在床角,整個人基本上哪兒都動不了,聽到林匪石的腳步聲,他擡起一點眼皮,眼珠轉了轉,向外看了一眼。

老軍醫不知道這件事的來龍去脈,看到“病號”手上的手銬,不由奇怪道:“這怎麽還銬上了?你們兩個小孩搞什麽呢?”結果下一秒他又看到賀華庭的臉,實實在在地嚇了一跳,轉頭對比了一下林匪石,驚疑不定地問:“你還有個雙胞胎兄弟?”

林匪石坐在旁邊摸了一下鼻子,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雖然老軍醫是可以信得過的前輩,嘴巴也相當嚴實,不會洩露這個驚人的秘密,但是這件事如果要解釋起來太錯綜覆雜了,不如就這麽將錯就錯地承認算了。

老軍醫察言觀色,知道林匪石沒說實話,哪有把親兄弟銬在床上的?但是也沒多問,他已經退隱江湖很多年了,後輩們翻雲覆雨的熱鬧他也不想插手。

老軍醫伸手探了一下賀華庭的肋骨,從第一條順次漸漸往下摸,動作可能稍微有些力道,賀華庭的臉上瞬間就浮起了痛苦的神色。

“除了右邊三四條肋骨之外,其他都沒有什麽問題,下手的人恐怕是個老手,”頓了一下,老軍醫嚴肅道:“再重一道力恐怕就直接斷了。”

江裴遺:“……”

“情況不算太嚴重,上兩道固定帶就行了,如果條件允許的話,還是帶他去醫院拍個片子,我摸骨也不是一定準。”老中醫道:“起碼先靜養一個月吧,否則可能會移位。”賀華庭沒想到這兩個人會特意找人過來給他治病,畢竟他現在活著的意義就只是一張嘴,能喘氣會說話就行了,而且他和林匪石同時出現,太暴露身份了,很難讓人不多想。

老中醫從醫療箱裏拿出固定帶,使喚江裴遺:“給他手銬解開,把他扶起來坐在床上。”

江裴遺用鑰匙開了手銬,賀華庭一個人撐著床慢慢坐了起來,從老軍醫的角度自上而下地看過去,這人的臉跟林匪石幾乎是一模一樣的──即便是雙胞胎兄弟,由於遺傳基因、自身體質、飲食愛好等差異,也不會長的全然相似,可眼前這個男人跟林匪石實在是一張臉揭下來的,貼了一張假皮似的,像的幾乎有些令人悚然。

只不過林匪石一眼看著就輕佻散漫,像飄在天上的雲,而這人的眉眼與目光都過於黑暗陰沈了,是地下渾濁的淤泥。

老軍醫一時摸不著頭腦,收起信馬由韁的心思:“我開始了。”

賀華庭沒說話。

江裴遺跟老軍醫一左一右在床邊給賀華庭固定傷處,林匪石也幫不上什麽忙,無聊地坐在地上玩手機。

老軍醫不知道賀華庭的身份,對他保持中立態度,上完固定帶,他看到賀華庭感到痛苦但又隱忍不做聲的模樣,不由開口讚賞道:“小夥子比林匪石強,他跟小姑娘似的嬌氣,取個子彈都得哼唧半天。”

林匪石:“……”他就在墻角當個獨自美麗的花瓶都能被cue?

“這樣就行了,”老軍醫道:“我看這孩子也挺安靜的,沒事就別銬著人家了,心理容易得病,可以小心點下床走動,但是一定不能劇烈運動。”

江裴遺道:“好的,麻煩您過來這一趟了。”

老軍醫收拾醫療箱打算告辭走人,江裴遺把他送到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前輩,今天的事希望您不要告訴任何人。”

老軍醫點了點頭,點到為止地說:“我知道。你們幾個應該是有什麽計劃吧?我看那小子像是個‘人造人’──都走到這一步了,肯定是不容樂觀的情況吧,祝你們好運。”

江裴遺的鼻翼鼓動了一下:“好的,謝謝您。”

臥室裏的賀華庭聽到他們兩個出門了,緩緩擡起頭,轉眼看著捧著手機坐在墻角的林匪石。

林匪石收到他並不友善的目光,後脊梁骨下意識一機靈,忽然意識到他在跟一個“危險分子”獨處,腦子裏開始思考賀華庭扯斷腳上的手銬一拳頭打倒他然後跳窗而逃的可能性有多大──

“我還是想不通,”賀華庭毫無征兆地開口了,他用一種很危險的語調輕輕道:“林匪石,你為什麽會有今天的成就呢?”

“我們經歷過同樣的一場大火,都死而覆生過一次,都度過了漫長的三年,而我的付出並不比你缺什麽,為什麽你能在我面前洋洋得意,”賀華庭略譏諷道:“難道就是因為邪不壓正嗎?因為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林匪石想了想,心平氣和地道:“首先,付出並不一定就有回報,否則這個世界就是‘拼拼怪’的天下了,雖然這麽說很讓人寒心,但是農民工辛辛苦苦一年賺來的錢,可能都比不上成功人士的一場飯局帶來的零頭,這本來就是不公平的,沒有什麽可比性,也說不上幸與不幸。第二個,做事呢,要講究天時地利人和,前面二者我們是相同的,可‘人合’並不眷顧你──翻譯過來就是我身邊有一個可以信任的人,但是你沒有,所以我的贏面本來就比你大一些,輸了也是情理之中。”

林匪石正說到這句話,江裴遺就進來了,眉梢不易察覺地往上挑了一下。他不打算再把人的手銬起來了,賀華庭好像沒有要逃跑的意思,否則剛才挾持林匪石孤註一擲也不是沒有機會。

林匪石看見他進來,往江裴遺那邊挪了一下,歪歪斜斜地靠在他腿上,又真情實意道:“我是說認真的,我現在就可以代表組織做出決定,只要你願意跟我們合作,以前做的事就從此既往不咎,怎麽樣,考慮一下吧?”

賀華庭沒吭聲──他跟林匪石怎麽說也認識了三年,知道他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尿性,這時候他說的話連一個標點符號都不信。

可信不信是一回事,觸動不觸動又是另外一回事,賀華庭曾經無數次在睡夢中驚醒,他的繼父面目猙獰地掐著他的脖子,血淋淋地問他為什麽要這麽做,然後轉眼間又變成了一堆零碎的血肉,讓賀華庭醒來時難以控制地遍體生寒。

他剛才說了謊,其實他早就已經忘記當時是什麽感覺了,他對那天晚上的記憶只有鮮紅的血滴落在他手上,溫熱滾燙……後來也只有夢魘無時無刻不在纏著他,像是永生永世如蛆跗骨的毒咒。

戴罪之人,就不去湊陽光下的熱鬧了吧。

林匪石撐著地起身站起來,並排跟他坐到了床上,“咱們兩個病號就不要搞那些劍拔弩張的東西了,都是殘疾人,友好一點不行嗎?”

──賀華庭簡直要被他煩死了,恨不能林匪石離他越遠越好。

“我感覺你應該也對我沒有太大敵意吧,這三年跟你相處,平時我們說話聊天,我覺得你應該是挺喜歡我的。”林匪石感嘆道:“華庭,你也對我笑過啊,難道那些都是假的嗎?”

賀華庭冷笑了一聲,近乎尖銳地說:“我討厭你。”

“林匪石,你懂什麽?你這種天之驕子懂什麽?”賀華庭仿佛用咄咄逼人來掩飾那股令人絕望的悲意,他一字一句道:“為什麽你可以一路平步青雲,得到南風的生死相許,想要什麽就有什麽……而我就要孤零零地當一只陰溝裏不見天日的老鼠?”

“華庭,你陷入了一個思維誤區,沒有人認為你是陰溝裏的老鼠,從來就沒有人這樣想過,只是你的良心在譴責貶低自己而已,就算是我,現在也想要拉你上岸。你完全可以自由地選擇你要走哪條路,不論後果、落子無悔──‘人可以被毀滅,但不可以被打敗’,難道你就要這樣被命運打敗了嗎?”林匪石輕輕道:“……你不是也不甘心嗎?”

賀華庭的牙齒不住輕顫。

“不要被過往束縛了,只要你願意,你的思想就是自由的,沒有人能夠幹涉你的決定。”林匪石乘勝追擊道:“監獄裏的那些壞人不也都有改過自新的機會嗎?你覺得你是陰溝裏的老鼠,是因為‘負罪感’,而沒有良知的人是不會有負罪感的。”

“華庭,我期待跟你並肩作戰的那一天──所以你願意對我交付後背嗎?”

林匪石總是能將平淡普通的話語說的充滿誘惑,他本身就像一個海妖塞壬,讓人不自覺地癡迷靠近,為他神魂顛倒。

藏在暗處又向往光明的人,有誰會不為林匪石心動呢?

房間裏安靜地針落可聞,誰都沒有說話,許久,賀華庭才“解凍”了似的蠕動了一下嘴唇,睫毛顫了顫,聲音嘶啞地開口:“我跟舒子瀚約定過,今天會跟他聯系。”

聽到這句晴天霹靂般的話,林匪石和江裴遺同時一震,下意識地去看墻壁上的掛鐘──

現在赫然是十一點五十了!距離明天只有短短十分鐘的時間!

賀華庭對江裴遺下手,肯定是經過舒子瀚的同意的,而且要給他一個成功與否的結果──也就是說舒子瀚此時此刻正在等賀華庭的一個答案!

林匪石的汗毛一下就炸起來了。

江裴遺一定不能死,因為死了也要“見屍”,他們根本拿不出一具屍體用來瞞天過海,而且那同時也意味著他們兩個人沒有一個能夠在地面上活動了,這條路根本行不通。

……可是該怎麽跟舒子瀚解釋?

賀華庭輕輕咳嗽了一聲,低聲道:“手機給我。”

林匪石和江裴遺第一時間都沒動彈──他們不確定賀華庭會對舒子瀚說什麽,一旦打通了這個電話,除非賀華庭找了一個無縫的理由,足以說服舒子瀚讓江裴遺“活”在世上,否則……

而且賀華庭到底會不會配合他們也不一定,萬一他給舒子瀚打電話是為了通風報信呢?到時候攔都攔不住。

現在最穩妥的辦法就是讓林匪石代替賀華庭打這個電話,他們的聲線非常相似,只聽聲音根本聽不出什麽……可他們又不知道這兩個人之間有沒有什麽“暗語”,萬一開口就露餡了,根本就是不打自招。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沈重的壓力有若實質般當頭砸了下來。

林匪石平生酷愛豪賭,以前他囂張狂妄地賭自己的命,現在他賭自己的判斷與眼光──

他拿過桌子上的手機,想都沒想遞到了賀華庭的手邊,誠懇地說:“華庭……我相信你。需要我們回避一下嗎?”

即便知道林匪石是在以退為進地跟他耍心機,賀華庭還是舒了一口氣,心臟似乎被某種滾燙而柔軟的液體充盈了,他啞聲說:“不用。”

……如果林匪石願意這樣相信他,那麽是不是……

賀華庭單手指紋開鎖,撥通了一個電話號碼,又熟練地轉接了兩次,才響起了“嘟嘟”的通話聲。

林匪石和江裴遺在一旁屏息凝神地聽著。

三聲過後,舒子瀚接通電話,“華庭?這麽晚才聯系我,是事情不順利嗎?”

“嗯,”賀華庭低低地應了一聲,說:“沒有成功。江裴遺粘林匪石太緊了,幾乎每時每刻都在我身邊,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機會。”

林匪石:“……”

這絕對是江裴遺被編排的最離譜的一次。

舒子瀚想了想,道:“你不方便下手那倒也沒關系,反正南風一個人在重光市,再有本事也不過單槍匹馬而已,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這件事我來處理吧。”

賀華庭道:“好的,您還有其他指示嗎?”

舒子瀚隨口問:“江裴遺沒有懷疑你嗎?”

“我不太確定,”賀華庭喉結滾了滾,第一次在舒子瀚面前撒謊,他手心裏已經都是冷汗了,“我不知道他對林匪石了解到什麽程度,但是我感覺他是沒有起疑的,我們平日裏聊天很少聊以前的事,他提起的舊事我也基本上全都知道。”

舒子瀚道:“江裴遺不能久留,他活的時間越長,你暴露的可能性就越大。”

“是,您安排就好。”

“對了,華庭啊,你要小心一點,半個月了,我們還是沒有在鳳凰山下找到林匪石的屍體。”舒子瀚輕輕道:“我怕他不肯輕易瞑目啊。”

賀華庭冷冷地“哼”了一聲:“鳳凰山下枝繁葉茂,說不定那姓林的是掛在哪條樹枝上曬成幹了。”

舒子瀚沒接話,只是道:“十天後再跟我聯系。”賀華庭把手機放到一邊,看了江裴遺一眼,意味不明地說:“江隊,自求多福吧。”

林匪石蹙眉靠在墻上,若有所思地說:“這個事也不難,舒子瀚想對他動手,只要找個理由把江裴遺和林匪石栓到一起就行了,明天我來想辦法。”

賀華庭沈默了片刻:“林匪石,趁我還沒改變主意,你想問什麽現在就問吧,說不定我什麽時候就反悔了。”

──林匪石卻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轉身往外走,嘟嚕了一大串:“明天不反悔就好啦,我太困了,眼皮睜不開了,睡覺去了,明天再說,晚安好夢。”

賀華庭:“……”有時候他也羨慕可以像林匪石這樣活的任性,自由多好啊。

林匪石真的困的睜不開眼,他這時候本來就虛弱又容易疲勞,跟賀華庭“鬥智鬥勇”了一個晚上,才好不容易讓他松了一條口子,確實是很累了。

江裴遺問:“手銬需要幫你解開嗎?”

賀華庭動了動腳踝,自嘲說:“不用了,我暫時不想去廁所,你現在把我放開,說不定我半夜會逃跑。”

江裴遺沒有林匪石欲擒故縱的花花腸子,也懶得玩什麽“懷柔政策”,賀華庭說什麽他就認什麽了,沒有給他打開手銬:“我們睡在隔壁,有事可以喊我。”

賀華庭沒說話。

江裴遺往外走,在門口停了一下,沒轉身:“另外,沒有誰是不配站在陽光下的。人的善意像隨風而生的野草,永遠不會被烈火焚燒殆盡,希望你以後的每一個決定都能夠遵從你的本意,自由自在地活在世界上。”

“GoodLuck。”

賀華庭的眼裏逐漸拉起了一道血絲,他閉上眼睛,狠狠地抽了一下胸膛。

江裴遺回到房間的時候,林匪石幾乎已經睡著了,感覺到身邊有人躺下,就翻身抱住他,撒嬌般的小聲喃喃抱怨:“裴遺,我好久沒有抱著你睡一覺了,好想你。”

江裴遺的心都軟了,伸手摸了摸他削瘦的臉頰,低聲哄道:“以後把你藏在家裏。”

林匪石勉強把眼皮睜開一條縫,烏黑眼珠裏剛好能裝下江裴遺的臉,他低聲道:“說真的哥哥,我真的覺得累了,這是我以前臥底的時候從來都沒有過的感覺,五年前我還想,我能活多久,就為國家社會奉獻多久,反正我也很喜歡這一行,永遠都不會停下腳步,但是現在我又堅持不下去了,我的身體太糟糕了,再經不起大風大浪的折騰……我想好了,等這次行動結束,我就退居二線當你的賢內助吧,怎麽樣?”

他說話很輕,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含在喉嚨裏沒有咕噥出來。

江裴遺溫聲耳語道:“我也不想讓你再冒險了,只是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結束。”

頓了頓,他又說:“我希望沙洲可以被連根拔起,可是我最希望你能健康平安,匪石,你是我跟這個世界唯一的聯系。”

林匪石不敢細想他最後一句話的意思,無聲笑了起來:“就讓我一如既往地有一個好運氣吧。”

江裴遺小心翼翼地避過他的傷口,輕輕把人攏在懷裏,那觸碰感溫存地讓人想要落淚,為什麽會有一對情人,連肌膚相親都是奢侈呢?

這幾個月來他們總是離別多、相聚少,這樣可以相擁入眠的情景,美好的像是夢了。

次日,林匪石醒來之後,先去隔壁房間偷看了一眼賀華庭還在沒在,結果不幸被當場抓了個正著,於是他光明正大地推開門走進去,坦坦蕩蕩地說:“你醒了,鑒於我們現在是三個人住在一起,所以過來征集一下群眾意見──早飯要吃什麽?”

賀華庭面無表情冷冷看著他:“你們真的把我當同伴了?就不怕我忽然變卦反咬你們一口?”

“有句話說上山容易下山難,進了賊窩就不要出去了嘛,我跟裴遺對你不好嗎?”林匪石恬不知恥地無視了他腳上的手銬,絲毫不以為意地說:“華庭,我很少看錯人,既然決定相信你就不會改了。”

賀華庭心想:“我信了你的邪。”

如果吉尼斯世界紀錄有個“睜著眼說瞎話”挑戰,林匪石絕對是無可動搖的冠軍。

可是活蹦亂跳的林匪石又像一把尖銳的鉤子,準確無誤地勾起了賀華庭心底死寂已久的“少年氣”,有什麽東西在堅固的冰面之下蠢蠢欲動,似乎想要生機勃勃地破土而出。

假如能成為像林匪石一樣的人……

那是賀華庭從來都不敢奢求的生活。

家裏養了一對病號,只能江裴遺下廚做飯,可是他又不會做早飯,於是蒸了三碗雞蛋糕,一人一碗。

關於以後把賀華庭安置在哪裏,江裴遺還沒決定好,林匪石跟他還有許多“交接工作”沒有完成,他們最近肯定是要頻繁接觸的,為了掩人耳目,最好還是讓賀華庭暫時住在他家裏──沙洲這次可真是搬了石頭砸自己的腳,他們本來想在市局內部插入一個釘子,不想反而將自己堅不可摧的防護網捅了個大窟窿。

賀華庭半坐在床上,用勺子一口一口吃著雞蛋糕,忽然有些明白了昨天晚上為什麽會鬼迷心竅地為林匪石做掩護,為什麽沒有趁機撬開手銬無聲無息地逃跑……

他拼了命地努力掙紮,或許就只是為了這樣平凡而普通的生活吧。

“今天匪石跟我去市局。”吃完飯,江裴遺穿著整齊地對賀華庭說,“你身上有傷,暫時不適合下床走動,等你的肋骨恢覆一些,如果想去市局的話,也是可以的。”

反正天底下只有江裴遺能看出林匪石跟賀華庭的差別,讓他們兩個人偶爾換個班,剩下那個劃水摸魚……聽起來還挺奇妙的。

賀華庭還是單腳鎖在床上,江裴遺想了想,把手機一起帶走了。

因為林匪石不能受顛簸,兩個人是步行去的市局,林匪石拉著江裴遺的手,跟他一起走到了辦公室。

市局同事的表情霎時間都有些古怪──他們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過兩個支隊長手拉手了,雖然以前他們也經常成雙入對,但是總有一種貌合神離的感覺,直到今天,他們之間的那種禁止第三者插足的“排斥感”才“走失兒童歸家”似的回來了。

林匪石進門就說:“中午別開小竈了,你們江隊給大家訂了外賣,十一點半左右送來,叮當錘輸了的去拿~”

外賣其實是林匪石訂的,跟同事們久別重逢,應該送一點禮物,但是為了掩人耳目,只能說是江裴遺送的,否則容易讓人懷疑。

──然而辦公室的刑警們聽到這句話,不約而同地一齊露出了慘不忍睹的表情,紛紛想起了今年夏天的時候江隊為防上火而“貼心”預定的一個季度的苦瓜套餐……

一個女警皮笑肉不笑地說:“不好意思,林隊,我中午有親戚結婚,我就先走了。”

林匪石說:“有小龍蝦哦。”

“我親戚忽然說她不想結婚了……”

辦公室的刑警哄然大笑起來。

只有祁連微不可見地皺了一下眉,最近這段時間他總覺得哪裏不對,具體來說是林匪石的哪裏不對,前幾天的“林隊”跟眼前的“林隊”五官一模一樣,甚至給人的感覺也是相似的,可總是有一股違和的詭異感,並不明顯,平常人根本不會察覺。

祁連一開始以為林匪石是有什麽心事,所以性格稍微改變了,而現在那個熟悉的“林隊”居然又回來了……就好像中間換過一個人似的。

祁連被自己的想法驚呆了。

林匪石笑瞇瞇地看著他:“同學,集郵的怎麽樣了?SSR齊了嗎?”

祁連咽了一口唾沫,不知道處於什麽目的鬼使神差地說了一句:“我想看看你的明信片。”

林匪石拿出手機,不經意嘚瑟道:“新出的ssr我昨天剛收到了!”

──結果祁連不知道怎麽見了鬼似的看著他,小臉煞白,拿著手機的手都帕金森似的哆嗦了起來,他磕磕絆絆道:“林、林隊,有個事……我想跟你說……”

林匪石輕輕蹙了一下眉,跟江裴遺對視了一眼,點頭道:“到辦公室來吧。”

祁連魂不附體地跟著他們上樓,進門就說:“林隊,這幾天在市局的人一直是你嗎?”

林匪石倏然一怔,然後忍不住笑了起來,單手撐在他肩上:“沒白疼你啊祁連小同志。”

祁連滿腦門問號:“?”

“是我。”林匪石高深莫測道:“不過我最近有點健忘,說了什麽話別當真啊。”

祁連不依不饒說:“可是你跟我說你把青蛙卸掉了,還吃了我的堅果……”

“不管你現在有什麽猜想,都不要再繼續下去了,也不要表露出來,不要告訴任何人,”林匪石收起散漫的玩笑,認真低聲道:“知道太多的人容易招來禍患,懂了嗎?”

祁連從他壓低的話音裏聽到了某些危險而沈重的東西,咽了一口唾沫,點了點頭:“懂了。”

林匪石說了句“乖”,然後讓他走了,轉頭對江裴遺感慨道:“祁連是個好孩子啊,他的感覺比其他刑警都敏銳一些,以後可以試著提拔他一下,剛才一進辦公室的時候我就感覺他那兩個眼珠子燈泡似的盯著我看,肯定是發現什麽了。”

江裴遺看他一眼:“無怪別人能看出來,你跟賀華庭確實有很多不一樣的地方,你可以輕而易舉地偽裝出他的陰沈內斂,但是他卻不能完美地學出你的自由灑脫。”

林匪石坐到沙發上感慨說:“沒有感受過自由的人,又怎麽會知道那種感覺呢?他年少的時候遇到一個豬狗不如的爹,後來又碰上沒有人性的舒子瀚,說實話,能長成這樣已經非常堅強了。環境對一個人的塑造力是很難以抗衡的,它像一把刀,無時無刻不在雕刻改變著我們。”

“如果可以的話,我更希望賀華庭能夠恢覆本來的面目,找回少年時丟下的初心吧。”

江裴遺一時沒說話,看到辦公桌的抽屜,又冷不丁想起什麽:“對了,你把那個睫毛罐子放到哪兒去了?”

林匪石摸了一下內置口袋,從裏面掏出一個玻璃罐,略心虛地說:“……隨身攜帶。”

畢竟這是當初他送給江裴遺的“定情信物”,後來他照顧都不打一聲就擅自拿走了,江裴遺萬一要翻舊賬……他又要挨打。

當時把小彩雲接回來的時候,他已經挨打過一次了。

於是林匪石在江裴遺開口之前先發制人道:“裴遺,現在想起來,我真的特別感謝你那個時候願意來找我,跟我一起度過那段有驚無險的時光,而不是我孤零零地一個人面對……否則我可能真的會神不知鬼不覺地就死掉了。”

江裴遺擡起眼皮不冷不熱地看了他一眼。

林匪石被他掃了一個機靈,又補充說:“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擅自做決定了,走到哪兒都帶著你,不去都不行。”

江裴遺這才“嗯”了一聲,淡淡道:“冰箱裏有水果和酸奶,想吃自己去拿。”

林匪石舔了一下嘴唇,起身去拿酸奶,挑了一盒芒果的,又給江裴遺拿了一盒紅棗味的,正要遞給他的時候,就看到一個紅色的光點在江裴遺光潔雪白的額頭上一閃而過。

林匪石瞳孔驟然一縮,渾身血液都炸成了花,下意識地往江裴遺身前擋去,然而他剛準備擡步,身體微微搖晃了一下,忽然反應過來什麽,又硬生生地剎住了車,只是失聲提醒:“裴遺!”

江裴遺從來沒聽到他用這麽魂飛魄散的聲音叫過他的名字,瞬間意識到了什麽,單手勾住林匪石的腰往後一拉──

兩個人一齊倒在了沙發上,同時窗戶玻璃“嘩啦”一聲整片崩碎,尖銳的玻璃碴子飛濺向四面八方,直接從三樓嘩啦啦地“潑”了出去,一枚子彈從江裴遺的眼前穿了過去,“嗖”地一聲打在了墻壁上,將白墻燙出了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市局對面某個尚未完工的建築上,一個男人趴在鋼筋上“操”了一聲,三兩下將狙擊槍裝回包裏,毫不戀戰,手腳並用地快速爬下了鋼架。

林匪石的血液一股腦從心臟往外湧,撞的手腳發麻,聲音幾乎有點走調:“裴遺?你沒事吧?”

──他們萬萬想不到舒子瀚居然是“光速行動派”,距離上個電話打完還不到12個小時,就已經有人過來對江裴遺動手了!

江裴遺感覺身上人的心跳奇快,簡直要跳出胸膛似的,恐怕就算有人拿著槍頂著林匪石的腦袋,他也不會緊張成這樣。

他扣住林匪石冰涼濕潤的手,吻了一下他滿是冷汗的鬢角,輕聲安慰道:“沒事,別怕,根本沒碰到我。”

說完他把林匪石扶了起來,讓他坐到沙發上,轉頭看了一眼子彈射進來的方向,走到窗邊不停走動地觀察了片刻,沈聲道:“人可能已經走了。”

林匪石灌了一口冰涼的酸奶,心臟還是撲騰著直跳,嗓子眼裏像是住了一只土撥鼠,緩了一會兒,他才心事重重地說:“這樣不行,對方在暗我們在明,舒子瀚隨時都有可能對你下黑手,太防不勝防了,就算躲的了一次,也躲不了十次百次,要找個理由牽制住他們。”

可是對於沙洲來說,江裴遺就是眼中釘肉中刺,只要江裴遺活著一天,賀華庭的身份就隨時都有可能暴露,沙洲想在重光市立足,江裴遺是非死不可的。

而林匪石暫定的計劃就是將沙洲大部隊全都套到重光來,然後找機會一網打盡──這就陷入了一個矛盾中。

林匪石單手撐在太陽穴上,自言自語道:“只要能想個辦法,把我們捆在一起就好了,要制造出一個‘江裴遺死了賀華庭就會暴露’的條件,也就是說,要找到一件事是你我知道而賀華庭完全不知道的,然後開一個第三人視角……”

江裴遺後腰靠在桌子上,蹙眉道:“可是我們跟賀華庭接觸的時間太短了,還不知道他都知道了什麽。”

林匪石沈默了許久,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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