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關燈
房間裏沒有開燈,一片寂靜的黑暗中,江裴遺蹙眉坐在床上,說不出的危機感有如濃霧般圍繞著他,他的心臟忽上忽下無規律跳動起來,胃部甚至開始莫名痙攣──仿佛敏銳的神經觸角從虛空之中探出去,觸碰到了某種極其不詳的危險,投射在身體上的本能反應。

江裴遺許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上一次還是錕铻把他關在那間密閉房屋的時候,他摸索著伸手打開房間的燈,站在床邊朝窗外看去。

不管重光市的土地裏埋藏著多少罪惡,永遠都沾染不了夏日的璀璨夜空,天穹之上點綴著無數星辰,各自熠熠生輝,閃爍著倒映在江裴遺的眼底。

同時,逼人的火勢從樓道無聲無息地蔓延開,鋪天蓋地般籠罩了整個樓層,烈火鮮紅的有如地獄彼岸花,漸漸開了一路──經過幾扇門的隔音阻隔,臥室裏其實是沒有任何聲音的,江裴遺卻憑借某種本能回過頭去,打開臥室的門,轉身向客廳走去。

房間裏的溫度似乎比平時熱一些,隱隱約約飄蕩著一股不明顯的焦糊味,江裴遺晚上是在林匪石家吃的飯,自己根本就沒進過廚房,不可能是什麽東西燒壞了。

他心裏疑竇叢生,“嘩啦”一聲拉開客廳的玻璃門,撲面而來的氣溫陡然又高了一個度,耳邊傳來微小的爆破聲,房間的門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拍的不停窸窣作響,江裴遺像是想到了什麽,瞬間神色驟變,快步走過去拉開大門!

──下一瞬間滾燙的熱浪呼地沖臉而來,江裴遺的眼珠被燎起了一片妖異的血色,額前柔軟的發絲都被掀了起來,同時他的鼻腔裏漫上一股濃重的硝煙和汽油味道,入目都是喧囂沸騰的火焰,江裴遺想也沒想“砰”地反手扣上了還沒被吞噬的門板,轉身一刻不停跑回臥室拿起手機!

樓道裏有流通的空氣,火勢漲的瘋快,拔地而起似的,火是從走廊開始燒起來的,汽油味明顯不可能是意外事故,而著火點在樓層西側──那是林匪石的家!

江裴遺沒有察覺到他的手指在劇烈地發著抖,聲音都不太對了,他冷而又靜地通知小區物業、公安和消防部門,表述清晰地告訴他們現在的狀況,讓人馬上組織救援,然後立刻給林匪石的手機打了電話。

嘟──嘟──嘟──

嘟──

“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

無人接聽。

江裴遺的兩個手心都是冰冷的,口腔喉嚨幹燥緊澀,心臟好像被什麽尖細的東西絞緊了,他甚至不敢去想林匪石那邊的情況到底怎麽樣了。

忙音每響一聲,裹挾著火焰的死神就離他們更近一步。

嘟──

嘟──

“……咳咳咳、咳咳──”

電話通了!

江裴遺瞳孔一震,語氣急促地說:“林匪石,你家起火了。”

林匪石那邊傳來劇烈不止的嗆咳聲:“我知道……咳……剛剛才發現,正要告訴你就聽到手機響了,現在三樓的樓道已經出不去了,你從東面窗戶直接爬下去,通知一二層的人馬上離開樓棟,上面的人只能等消防隊過來救援了。”

江裴遺眼珠酸澀,低聲問:“你呢?”

林匪石重重地吸了一口氣:“我家地板上都是汽油,客廳已經燒起來了,我沒辦法出去。”

江裴遺:“……”

林匪石格外平靜地輕聲說:“沒有時間了,現在低樓層的人恐怕還沒有發現三樓著火了,只能先把一樓和二樓的人平安送出去,把傷亡人數降到最低。”

他們兩家在同一棟樓上,但是一東一西,江裴遺沒辦法繞過走廊進入林匪石的家,也沒有辦法第一時間把他救出來。

從理性的角度來看,林匪石的安排是沒有任何問題的……可是,可是……他自己怎麽辦呢?林匪石本來就被火燒過一次,皮膚甚至到現在都沒好,看到火勢一寸一寸逼近身邊,他會不會非常害怕?會不會想到曾經的恐懼?

江裴遺的喉結不住痙攣,艱難起伏了兩下,才用力捂了一把臉,從顫抖的唇齒間發出嘶啞的聲音:“你保護好自己,我馬上就去找你。”

林匪石將暖壺裏的熱水倒在被子上,臉頰被灼熱的空氣蒸的發紅,耳邊不停傳來吱嘎吱嘎搖搖欲墜的聲音,他閉著眼說:“好。”

江裴遺將手機放進口袋裏,從抽屜裏翻出一雙手套,獵豹般從三樓陽臺迅疾地翻了出去,整個人都懸空吊在鋼管上,然後踩著安置在外圍的管道向下爬,神乎其技地落到了二樓一家住戶的陽臺上。

江裴遺砸了幾下窗戶,也沒人過來給他開門,現在是生死時速,一秒鐘都耽誤不得,他神色沈下來,直接一拳轟碎了玻璃,“嘩啦”一聲巨響,他從尖銳支棱的玻璃碴子中間鉆進了房間!

穿著睡衣的夫妻在隔壁雙雙驚起,魂飛魄散地跑到陽臺一看──

江裴遺一句廢話都沒有,語氣堅硬不容置疑:“我是樓上的住戶,三樓走廊著火了,火勢很快就會鋪下來,你們馬上從樓梯下去。”

女人先是一楞:“著火了?無緣無故怎麽會著火?”

然後也不等江裴遺說什麽,拉著丈夫掉頭就跑:“趕緊跟隔壁的說一聲,快跑啊!再不跑房子要塌啦!”

丈夫扭頭看著江裴遺道:“謝謝你特意來通知我們一趟!”

江裴遺一言不發跟著他們走出門。

女人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氣,醞釀了兩秒鐘的氣勢,然後發出了根本不亞於河東獅的咆哮:“著火了──快跑啊──”

女人的聲調本來就比較尖細,那聲音的穿透力簡直能貫穿整個小區,而且現在還沒到11點,夜貓子還都沒睡,二樓不少房間瞬間就亮起了燈光,不過片刻幾個人匆匆忙忙跑出來,甚至有位男性渾身上下就穿了一個花褲衩子,又驚慌失措又茫然地叫喚:“著火了?怎麽回事?哪兒著火了?”

江裴遺低喝道:“別問那麽多,一會兒樓梯就走不了了,現在趕緊走!”

熊熊的火勢已經從三樓的樓梯口開始往下吞噬了,二樓的住戶一共沒幾個,彼此間都是熟悉的,一眼就能看出少了幾個人沒出來,在樓道裏瘋狂砸門,終於把所有門戶裏的人都喊了出來,然後一窩蜂地竄出了樓棟!

下一樓的時候,江裴遺又給林匪石打了一個電話,抓著機殼的五指迸出了青筋,他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掙紮、煎熬與恐懼──那一瞬間江裴遺意識到他原來是喜歡林匪石的,他明知道現在的做法才是正確的,作為一個人民警察,他有責任也有義務將公民安全送出危險發生地,最大程度減少死亡受傷的無辜群眾。

……可他依舊不情願,因為被困在三樓的人是林匪石。

“餵?你那邊情況怎麽樣?”

“二樓的人已經全都出去了,我現在在一樓。”江裴遺克制地說,“你呢?”

林匪石獨自站在陽臺上,隔著一層透明玻璃,靜靜地看著臥室裏燒起的兩米多高的烈火,他說:“我沒事……等火苗燒到陽臺,我就從三樓跳下去。”

──從三樓跳下去,其實死亡率是不一定的,運氣好的說不定什麽事都沒有,起來拍拍屁股就能跑能跳,運氣不好頭先著地就是頭破血流當場斷氣,最倒黴的是摔個癱瘓半身不遂,要死不活地在病床上度過下半生。

像江裴遺這樣擅長飛檐走壁的,跳個三樓是家常便飯,但是林匪石是看著別人從二樓往下跳都會覺得匪夷所思的人,讓他從三樓跳下去,結果沒辦法想象,江裴遺也不敢賭。

“……別跳,林匪石,別跳,”江裴遺的聲音輕微發著抖,“在陽臺等我,我會帶你下來的,相信我。”

林匪石安靜著沒說話。

江裴遺深吸一口氣,用手劇烈拍著眼前的房門,開門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姑娘,滿臉疑惑地問:“有什麽事嗎?外面怎麽這麽吵?”

江裴遺說:“三樓著火了,帶著你家人馬上離開這裏。”

“什麽?”女生害怕又驚訝地叫了一句,臉色蒼白,然後說:“我一個人住,媽呀,趕緊走吧!”

江裴遺再也忍不下去,那巖漿似的火焰仿佛燒在他的心上,把心臟生生燒成了龜裂的碎片,他拉過那女生的手腕,用他從未有過的愧疚與懇求的語氣,一字一句地叮囑:“麻煩你幫我通知樓道裏的其他住戶,讓他們跟你一起離開,一定要保證所有人都在第一時間離開樓層。”

頓了頓,江裴遺低啞地解釋:“……我的朋友還在三樓沒有出來,我要帶他一起離開。”

女生猶豫了片刻,還是點了點頭:“好,我會把他們都叫出來的,你快去救你的朋友吧!”

江裴遺連一句謝謝都沒來得及說,轉身就跑出了樓道,像一陣風掠過道路,繞到了樓棟的西側,擡頭往上看──

三樓的火光在夜色中是那麽刺眼,林匪石穿著一件單薄睡衣站在陽臺上,被風刮的獵獵鼓動,而他的身後是萬頃火海。

江裴遺雙手放在唇邊,大聲喊道:“林匪石!──”

林匪石聽到聲音,往陽臺邊緣走了一步,低頭向下看,隔著十多米的距離跟他對視。

身後的玻璃發出“滋滋”的裂響,開始慢慢在高溫之下融化,侵向陽臺的火舌蠢蠢欲動。

江裴遺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後跑到一樓翻上窗臺,以讓人難以置信的速度徒手向上攀爬,踩著窗沿、風箱、管道等等一切可以借力的東西,用手臂吊著身體往上移動,轉眼時間就到了二樓──林匪石的腳下。

江裴遺站在二樓的陽臺上,柔軟的身體彎曲探出,鎮定地說:“林匪石,你翻出來,兩只手抓著欄桿,我會接住你的。”

從那次出院之後,林匪石的體能一向不咋地,燒傷恢覆之後的新皮膚格外緊繃,幾乎做不了大幅度的動作,他慢慢地擡起一條腿,跨到了一米多高的欄桿上,踩著陽臺最邊緣的瓷磚,身體挪到了欄桿外面。

他跟江裴遺或許只有不到三米的距離。

林匪石往下望了一眼,他沒辦法直接跳進二樓的陽臺,只能先蹲下來,然後雙手用力抓著欄桿,試探著往下落了一條腿。

江裴遺的眼珠隱約濕潤發紅,擡起手幾乎就能碰到他的腳底,他將掌心向上,說:“別害怕,踩著我的手,我會接住你的。”

──真是奇怪,眼睜睜看著火舌一寸一寸逼近的時候林匪石都沒有心跳加速,可這時候看到江裴遺對他伸出一只手,他的心臟居然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

林匪石閉了一下眼睛,把拖鞋甩到了下面,掌心試探著碰到了江裴遺的手。

那支手腕的力道很穩,但是林匪石不敢太用力踩上去,兩條胳膊繃的很緊,將另一條腿也放下去,小心翼翼落在江裴遺的手上。

他抓著欄桿的手開始向下挪,整個人陡然滑下了一段距離,這個距離江裴遺足夠抱著他的腿把他接到地面上!林匪石松開手,跟江裴遺近距離無聲地對視。

江裴遺的睫毛上不知是淚水還是汗水,在月光下閃著晶瑩透明的薄光,林匪石忍不住再次用力抱緊了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