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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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裴遺第一句話還沒說完,就聽不到對面說話了──國產機茍延殘喘地堅挺了半分鐘,還是不幸壽終正寢,果斷進水死機了。

江裴遺直勾勾盯著黑下去的手機屏幕,後腰處的傷口後知後覺地刺疼起來,他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其實江裴遺是一個很少失誤的人,他習慣於處心積慮、步步為營,再加上變態的臨場反應能力,讓他的失誤率低到了一定水平──但是就算他料事如神,也怎麽都想不到這個貌不驚人的塔步村竟然藏著這麽大的秘密與陰謀,只能說是不小心在陰溝裏翻了船。

江裴遺從來沒把生存的砝碼壓在別人身上過,但是事發突然,現在也只能希望那個看上去就不怎麽靠譜的林匪石能靠譜一次了。

夜風在他的耳邊卷著哨子,他的眼皮越來越沈,全身的熱量迅速流失,眼前漸漸黑了下去。二十多輛警車閃著明亮的車燈撕裂了黑暗一角,在夜色中割出了一條通道,將近一百多號警察從四面八方水洩不通地將塔步村圍了起來。

其他分隊的人已經跟犯罪團夥正面交鋒了,林匪石則帶了一隊人在河道附近的樹林裏搜尋江裴遺的蹤跡,江裴遺的電話一直處於關機的狀態,林匪石不知道他現在到底怎麽樣了。

現在是晚上十二點,本來應該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深夜,刑警們手裏的強力手電卻將樹林照的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林匪石在來的路上就把事情從頭到尾解釋了一遍,市局的同事們都知道現在命懸一線的是他們還沒有見過面的副隊,不由提心吊膽起來。

“江隊長!”

“江副支隊──”

“江裴遺,我來接你了!”

十多個刑警在河道旁邊的小樹林裏地毯式搜索,林匪石沿著小路走了一會兒,忽然他的鼻翼鼓動了兩下,說:“你們聞到什麽味道嗎?”

祁連不明所以地“啊?”了一聲。

林匪石沒說話,拿著手電筒在原地四五米範圍內轉了兩圈,然後徑自向東走去:“這邊的血腥味好像更濃一些。”

被他這麽一提醒,刑警們不約而同地一起吸了吸鼻子,發現空氣中確實浮動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潮濕的腥氣。

“江隊長!能聽到我們說話嗎!”

“江裴遺!”

一個男警漫無目的地晃動著手電,燈光掃過一棵光禿禿的大樹,意外從樹幹上看到了一雙……黑色高幫運動鞋。

那刑警悚然一驚,急忙轉了一下光線,臉色瞬間刷白,高聲叫道:“林隊!江隊在這裏!”

──江裴遺蜷縮在一個不透風的小樹洞裏,濕潤烏黑的眼睫連成一片,交錯蓋在緊閉的眼皮上,胸膛起伏微弱,人已經沒有意識了。

把自己藏在勉強可以保溫避風的地方,這可能是江裴遺在昏迷之前最後做出的自救行為。

林匪石道:“把車開過來,先別碰他,棉衣給我。”

林匪石說話的時候沒擡眼,那向來盛著笑意的眼睛此時向下低垂著,在修長睫毛的勾勒下,眼皮的線條竟然有些說不出的鋒利。

旁邊的刑警莫名有些不敢看他,將早就準備好的保暖外套遞了過去。

林匪石抖開寬大的棉衣,鋪在地上,用手背護住江裴遺的後頸,小心翼翼地將他從樹洞裏拉了出來。

江裴遺雙眼緊閉,無知無覺地靠在林匪石懷裏,他蒼白的臉龐上沒有一分血色,嘴唇顫抖發青,但是渾身皮膚滾燙,體溫熱的嚇人。

林匪石長眉緊蹙、單膝跪在地上,用兩件大衣把江裴遺包的嚴嚴實實,濕潤的頭發也用帽子蓋住了,只留了一點縫隙讓他能夠呼吸。

遠處的犯罪團夥仍舊在負隅頑抗,夜風將此起彼伏的槍聲送了過來,祁連見人找到了,不由送了一口氣,道:“林隊,我們過去支援一下嗎?”

“不用管他們,緝毒支隊的人都在那邊看著呢。”林匪石眼也不擡地道:“你帶兩個人去一趟向陽分局,先封了那邊的宿舍樓,讓他們所有警察原地待命,沒有接到通知之前一個人也不準走。”

塔步村裏養了這麽龐大的一幫寄生蟲,市局或許是真的不知情,但是向陽分局是絕對跑不了的。

祁連聽了有些猶豫地問:“萬一……他們不聽指示呢?”

林匪石隔著大衣將江裴遺抱了起來,眼睫垂下一道弧度,咬字清晰地命令道:“就說這群毒販子供出了一批為虎作倀的警察,這時候走的人都是做賊心虛不打自招,直接就地逮捕。”

祁連怔了半秒,然後點了點頭,帶了幾個人領命而去。

──林匪石剛來市局一個多周,祁連總覺得,這位新老板跟他們撤下去的前支隊長,那行事作風其實有點像,都是不幹正事、成天在局裏混吃等死,碰到問題就是“元芳你怎麽看”的那戶人。

但是直到今天、此時此刻祁連才發現,這位林支隊恐怕根本不是溫和無害的林間白鹿,他手裏的利劍在不得不出鞘的時候,才會露出鋒芒銳利的一角。

祁連想起曾經在他面前的“豪言壯語”,頓時悲從中來,感覺自己的墳已經挖好了。

林匪石坐在警車後排最邊緣,江裴遺側躺在車座上,上半身裹著厚實保暖的大衣,本就瘦削的身體蜷成了一小團,格外有種易碎的脆弱感。

林匪石伸手用幹燥的新毛巾墊著他腰部的傷口,然後把他的頭放在腿上,用瓶蓋餵了他一點水。

這破地方太偏遠了,路又不好走,救護車都叫不來。

林匪石打電話跟上面的領導匯報了一下情況,冰涼的手掌貼在江裴遺的額頭,跟他交換著溫度。

前面開車的刑警從後視鏡裏偷偷摸摸望了一眼──林匪石的嘴角仿佛是天生上翹的,不用特意控制面部表情就帶著三分多情柔和的笑意,他轉眼看著窗外,乍一看跟平日裏那個悠然自在的林支隊好像沒有什麽區別。

但是那刑警還是感覺到有些不一樣了,林匪石的身前好像築起了一道無形而堅硬的墻,把他和他身邊的那個人護在牢固的壁壘之中。

路途顛簸坎坷,半個小時的車程似乎格外漫長,終於到達醫院的時候,開車的刑警手心都出了一層熱汗,下了車馬不停蹄地把江裴遺送進了手術室。

這起突發案件牽扯範圍之廣還尚且難以估量,後續有一堆讓人焦頭爛額的工作等著人去安排,林匪石不可能在醫院等到手術結束,江裴遺開始手術之後他就回市局了,讓兩個刑警留在這裏,有情況第一時間向他報告。

這時正面戰場的同志們已經凱旋而歸,聽說逮回了三十多個活的落水狗,還有好幾十戶等候發落的,市局的審訊室一時“人滿為患”,盛不下了,銬在暖氣片上好幾個。

林匪石面對誰都是一副眉目含情的模樣,那五官精致的沒法形容,甚至帶了一絲懾人的妖氣,他從門口走進來的時候,有幾個罪大惡極的毒販都看直眼了。

──這其實是很正常的,林匪石從十七八歲的時候開始就被人行註目禮,要不是他願意為國家社會做貢獻,心甘情願地幹了刑警這行兒,放在娛樂圈裏絕對是一夜爆紅的臉。

林匪石進門掃見暖氣片上的“人形掛件”,像是沒見過這麽……滑稽又荒唐的場面,忍不住笑了起來,然後徑直向辦公室走去。

現在連夜加班的同事們都是從被窩裏爬起來的,跟壞蛋們激情夜戰了半個多小時,當時難免有點熱血上頭了,現在洶湧澎湃的困意後知後覺地湧了上來,有幾個人直接在沙發上睡著了。

當然也有亢奮到現在都睡不著覺的,比如指揮這場行動的緝毒支隊長,他剛從局長辦公室出來,又精神抖擻地準備開始審訊工作,在過道上跟林匪石撞了個正著。

“林隊,我聽說你們江副隊好像受傷不輕啊,現在還在搶救嗎?”

“我也不知道,醫院那邊還沒有消息。”林匪石道,“市局這邊情況怎麽樣?”

“太好了!”緝毒支隊長眼底躍動著興奮的光芒,以至於他整個大臉盤子看上去都紅撲撲的,就差沒抱著林匪石轉圈了:“江副隊這次真是立功了!立大功──這群畜生不只是販毒,我們在一個大棚基地裏查獲了一整套完整先進的制毒設備,還有足足五十多斤的海洛因!”

聽到最後一句話,林匪石有些詫異地挑了下眉。

五十多斤海洛因是什麽概念?

眾所周知毒品都是按“克”賣的,即便這些海洛因並不是高純度的精品,也足足有九百多萬人民幣的價值!

一旦這些海洛因流入市場,這個貌不驚人的“貧窮”村莊就能夠吞吐九百多萬的巨款,想想就讓人不寒而栗。

這其實是非常匪夷所思的數目了,一個傑出優秀的緝毒警窮極一生可能都繳獲不到五十斤的海洛因,這對緝毒支隊來說簡直是買彩票一夜暴富、天降鴻運的巨大驚喜!

──誰也想不到,江裴遺突發奇想誤打誤撞,居然拔出了重光市毒品網絡裏一枚最深、最尖銳、最棘手的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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