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坦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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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一樣◎

男人的目光清澈, 即便賀思今心思鬥轉,他仍是清淺地望過來。

似乎他說的,不過是“我想看看窗外的風景”。

可也正因為如此, 賀思今原是要搪塞的話, 剎在了嘴邊。

她想了想, 終於坦誠:“之前與夫君說,我曾做過一場夢,是騙人的。”

“那不是夢, 是我活過的一輩子。”賀思今頓了頓, “佛說輪回, 可我想,便就是人有來生,我應也在這一世, 用盡了。”

偏院內, 有人坐在門檻上,眼見那不知名的飛鳥, 不懼寒一般撲棱來去。

之後,他扭頭看向院門處。

面具後的眼睛仍舊漂亮,此時微微瞇起,而後唇角一勾。

吝惟想起那無數個日夜裏東躲西藏的日子。

以前做少爺的時候,閑得要死,遛鳥鬥蟲聽曲兒,去哪裏靠的不是那麽一張臉。可自打刮去毒瘡,被木酒以命換出之後,他再沒有了這張臉。

纏綿病榻, 口不能言的幾年後, 他才終於知曉, 原來,他不過是爹娘替姐姐覆仇的一顆棋子。那毒,自然不會要命,可痛苦是真實的。宮裏常有派來太醫,卻也是治不了,所以,吝國公府舉家隱世於苑山別院,養兵千日。

結果,他們還是敗了,死得並不榮光,連帶著茍且偷生的他,也死不瞑目。

這一世重來的時候,他以為,一切都是天意。

他想,他這條命,便就是他們給的又如何,上輩子已經還了,這輩子,便就切了這該死的血緣。

所以,他也親手給他們餵了毒,用同樣的借口,同樣的辦法,回到那苑山別院。

他沒曾為自己活過,他又憑什麽不為自己活過?

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帝後,他便要找他們,把那骯臟的、無恥的都撕給世人看。

宴雅琪是那對狗帝後的女兒,她不配心安理得地做公主,他要叫她日日恐懼。

恒王懦弱,叫自己的妻子,他的親姊受辱還不自知,他就要拉他來陪葬。

爹娘害他,只一心為了那早逝的姐姐,便輕易斷送了他的一生,他就要以牙還牙。

那朝王,便是這骯臟的產物,又憑什麽活得光鮮亮麗,他也該死……

可他竟然輸了,輸得有些徹底。

中羽想要帶他離開京城,他沒走。

因為那一天,他的死訊傳出,他那對爹娘,該要入宮的。

他偷偷去到宮門口的時候還在想著,他已經做完了前世裏他們想做的事情,無論如何,他們也該是開心的。

卻不想,等來的,竟是他們雙雙殉葬。

中羽找到他的時候,告訴他二老是服了解藥才能有力氣走出苑山別院的。

“怎麽會有解藥?這毒沒有解藥!”

“有的,就在老爺手裏。”中羽扶住他,“少爺,奴才送少爺出城,出去了,少爺就再也別回來。”

他恨了他們多年,從未想過,他們若是贏了,上輩子又會如何。

可是這一輩子,他們選擇了死去,死在他的“屍首”之側。

他忽然想,如果,如果先死的人是他,他們是不是也會為了他,去犧牲一個姐姐呢?

但那個時候,已經沒有答案了。

也不允許他去思考。

恒王事變後的京城是抓得最緊的時候,卻也是他唯一有機會出城的時候。

最後一個為了他死的人,是中羽。

他一路狂奔,因著中羽的裝瘋賣傻大鬧城門才得以趁亂逃出。

再回首,兵馬司的長戟已經洞穿中羽小小的身板。

往事便如同走馬燈嗖嗖劃過,院門口的人已經停在了眼面前。

吝惟略略收回伸長的腿,讓出一方門檻來。

宴朝也沒有嫌棄,於他身側坐下。

“你問了?”

他艱澀問道,今日園中他是瞧見宴朝回來才先行退下的。

可僅僅是與賀思今說的那兩句,也足夠叫眼前人懷疑了。

他就是在這裏等著宴朝,這個他終於開始承認的外甥,他們吝家,如今唯一的血脈。

至於他,他不過是一個叫廿覆的劍客。

宴朝沒有答話。

“你現在的嗓子,不是中毒。”片刻,宴朝道。

“自己割的。”

宴朝瞧他一眼,只見那原是嘲弄的唇角平覆。

又是半刻。

“今日除夕,沒有宵禁,你可以出城。”

“……”

“替我,也上一炷香。”

宴朝說完便與他一起擡頭看那盤旋的冬鳥。

他想起小姑娘最後小心翼翼問的話:“夫君,你相信我說的嗎?”

不相信嗎?

事實是,他已經做出了選擇,從她說那是一個夢的時候開始,他就信了。

即使荒誕。

相信嗎?

他覆又問了自己一句。

他又何德何能,竟在那樣一個曾經之下,能在此生,又成為她的選擇。

冬日的天黑得有些早,只是年節的氣氛甚濃,到處張燈結彩。

賀思今便是踏著那比之街市燈盞等亮的宮燈進的殿。

除夕宮宴,說是皇室家宴,卻到底不乏一些沾親帶故的重臣。

好比黃家與有些位份的妃子母家。

左相大人也赫然在目。

宴朝微微低頭:“朝中需要左相,良妃如今,仍是貴妃。”

賀思今嗯了一聲,她進來的時候,就已經瞧見了那邊上坐著的陳源,她與景妃坐在一處,雖不及谷皇後尊榮,瞧著,卻仍是矜貴。

遠遠的,她還看見了一個明艷的少女,就坐在景妃身後。

有些陌生,直到發現她邊上的宮女便是銀雀,才恍然想起,那就是宴雅琪了。

只是,現在的宴雅琪已經全然公主模樣,再無前時姿態。

她在看眾人,眾人亦是在瞧她。

賀思今自然明白這個道理,所以,禮數之後,她便就再未探看。

這普天同慶的日子,宴上無論妃子皇子,還是親眷臣子,盡顯和氣。

只是,觥籌交錯是他們的事,輪到他們這一桌,竟是全然不被打攪。

賀思今一筷子一筷子地吃,已經吃了個半飽,終於是有些捱不住。

“夫君,宮宴上,不必敬酒的麽?”她悄悄問。

宴朝偏頭聽了:“我不飲酒,所以不必。”

啊……不飲酒嗎?

宴朝掀眼瞧她,想起白日裏她說起的前世,心下明了。

“是真的。”

“……”她抿唇,須臾嘟囔,“可你大婚那日分明喝了許多。”

“嗯?”

“我都聞到了。”還喝得不少。

“那不一樣。”

“怎麽不一樣?”

“那是我們大婚。”

賀思今不察,忽覺耳朵一燙,是他帶著笑意的聲音飄來:“不喝,不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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