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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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知道你為何而來。”宇文珩指腹輕輕摩挲著杯壁,語態緩慢地說道。

“你知道?”駱語冰冷聲反問。

宇文珩沈默片刻,擡眼看向自己身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青年,目光落到他那雙淺褐色的眼眸上,停駐,一瞬間像是在透過這雙眼望向另一個虛無縹緲的存在。

“朕已經知道了,你見到了九歌之人,而你此次回來就是為了當年你爹娘的死。”宇文珩放下茶盞,緩慢地說道。

書房內一片寂靜,安靜到甚至能聽見茶葉在茶盞中翻騰的細響。

駱語冰身軀緊繃,手背上的青筋早已因暗力而凸起,他克制住噴薄欲出的恨意,沈聲道:“如此說來,你承認當年就是你指使九歌刺客害死我爹娘了?”

“不,朕從未想過要害死你爹娘,尤其是……阿芷,我寧願自己死也不會傷害她分毫……”宇文珩昏黃的眼中流淌著無法掩飾的悲傷,他的背脊也像是洩了力般地沈了下去,這使得他看上去並不像是一位威嚴的帝王,反倒是更似一位年事已高的尋常老者。

“你不配這麽喚她!”駱語冰一掌拍在桌案上,一張厚重的黃花梨木桌剎時碎裂成了幾塊,案上的物件跌落一地。

駱語冰的母親姓公孫單名一個芷字,阿芷,這是他母親的閨名。

舊時外祖公孫忌舉家左遷滄州時公孫家曾與祁王府比鄰而居,公孫家兄弟姊妹三人也是與祁王少年相識,堪稱竹馬之交,交情匪淺。

更況乎之後宇文珩還迎娶了公孫家的二女兒也就是駱語冰母親的胞妹公孫若為妻,兩個家族的命運更是緊緊捆綁在了一起。

可致使駱語冰家破人亡的卻偏偏是這個被他稱為姨夫的人,而這所謂的皇家榮耀卻是用數不清的骨血堆砌而成。

當年在得知父親的死訊後,母親當即氣血攻心,連吐了幾口心頭血,之後便一病不起,病倒在了逃往滄州的路上。

駱語冰始終忘不了母親死前雕零的病容以及眼眸中深不見底的絕望,那雙失去光澤的眼睛就像冰封千年不化的冷湖,魂靈早已脫離身軀,她用最後的氣力嘶喊:“煥原,答應娘,離開朝堂,遠離這個吃人的地方……”

而這一切全拜眼前這個他一度視為亞父的人所賜!

“原兒,這件事的確是朕做錯了……原本朕只是想創造機會為你父親指一條明路,卻低估了他身為人臣的忠肝赤膽。朕真的沒想到即便在那般情況下,你父親仍然選擇孤身奉旨還朝。”宇文珩眼角濕潤,看上去像是陷入了那段記憶之中,滿臉皆是愧疚悔恨。

“好一個沒想到。”駱語冰冷然一笑,“你一句沒想到便可問心無愧高枕無憂了,可我顧家滿門一百一十七口的亡魂如何安息?!”

宇文珩髭須微動,望向窗外黑夜,像是陷入了迷霧之中,泛黃的眼珠內沒有半點光亮。

“這些年來朕身體日漸消殘,整夜被夢魘驚擾纏困,一閉上眼腦中全是那些因朕而死的面孔,他們都在深淵中凝視著朕,朕夜不能寐惶恐之至……”宇文珩像是受驚一般猛然收回目光,註視著燭臺上的火焰,仿佛想要慰此驅散心頭噩夢,“朕開始畏懼死亡,畏懼業獄的陰寒,即便心知長生實屬虛誕,這些年依舊沒有放棄過尋找長生訣的下落,因為朕見過煉獄,朕見過那些冤魂,朕沒有勇氣面對他們……”

駱語冰沒有說話,燭火在他側臉投下一大片的陰影,半張臉上看不出情緒。

宇文珩肩頭解了氣力一般地沈了下去,看上去老態盡顯,他站起身來,抽出懸掛於後墻的寶劍,凝視著劍鋒中那張兩鬢斑白的臉慟聲說道:“原兒,你爹娘之死雖說不是朕親為,但也與朕有脫不了的幹系。朕老了,也累了,如果朕的死可以平息冤魂的怒火,那朕絕無怨言,你動手吧。朕已擬好聖旨,統籌好了一切。朕的死只會是外邦刺客所為,朕的血不會沾到你手上分毫。”

說完便將手中的劍呈給駱語冰。

駱語冰眉頭微動,神情決然,沒有片刻猶豫地便拿過了鋒利的寶劍,宇文珩目光溫和平靜地閉上了雙眼,儼然已經做好了從容赴死的準備。

空氣凝結,時間好似被拉長了數倍變得緩慢難耐,駱語冰沈靜地舉起利劍,指向面前這位鬢發花白的帝王,眼中恨意翻騰。

“既然如此,今日便以你的頭顱祭奠我顧家枉死英魂!”

言罷,空室中劍芒猛然一現,這一劍帶著濃厚的殺機揮下,就連木幾也連帶著被劈裂成了兩半。

宇文珩額角青筋猛突,只覺眼前光芒一閃而過,緊接著頭頂一輕,發冠應聲墜地——

“原兒,這……”

宇文珩睜開雙眼,披散著灰白交錯的亂發,神情錯愕地看向駱語冰,卻見他單手提著劍,臉上的神情冷漠覆雜。

削發代首。

如此也算是贖罪了。

駱語冰斂去雜念,反手一擲便將劍插回了鞘。

“如今天下初定,九州清平,百姓剛從連年戰亂中解脫出來,此刻殺了你豈非置大周百姓於水深火熱,縱然我痛快為之,父親在天靈也不會安息。”駱語冰凜然垂視。

他從來就不是一個意氣用事之人,更非心慈手軟,只是從小深受父親教誨,凡事當以大節為重。

這些年來駱語冰打過太多仗了,可以說自他少年時大半時間都是在馬背上度過的,他見過了太多的流離失所屍橫遍野,深知太平盛世的得來不易。

如今大周初定,內裏尚且百廢待興,外關更是邊患不斷紛爭難平,若是當下天子驟然崩殂只怕好不容易才得來太平變會轉瞬成空。

拋卻私怨來看,宇文珩確實算得上是一個治世明君。

自他登基以來勤勉愛民,寬刑薄賦,與民休息,政務上也一直是兢兢業業,知人善任,有目共睹。

若他是個怙惡不悛,麻木不仁的昏聵之君,那麽今日駱語冰定會毫不猶豫地取下他的頭顱。

駱語冰轉身離去,如影隱入暗夜一般悄無痕跡,只留下淡漠的聲音還在空室響起:

“從今往後我與朝堂再無瓜葛。”

宇文珩凝視著空闊的黑夜,像是在失神又像是在思索著什麽,透過燭火的光亮能夠看到不知何時他背後的衣裳已然汗透,緊緊地貼著後背的輪廓。

片刻後他席地而坐,從散落在地的幾案殘骸中找出兩只尚且完整的瓷杯,信手擦了擦上面的灰塵,重新溫上茶。

此時,緊靠主墻的木架驀然發出一聲陳鈍地悶響,墻體緩慢地旋開露出一間暗室,從昏黃的暗室中走出一個瘦削挺拔的身影。

宇文珩定神斟茶,頭也不回地說道:

“來,飲茶。”

一筆舊賬

那灰衣男子走到宇文珩的對面掃去坐墊上的碎物屈膝坐了下來,一雙指節修長的手端起冰裂茶盞,淺淺飲了一口。

“確實是好茶。”灰衣男子自語道。

此刻坐到了光亮處,可以看清他的相貌——

這是一個布衣難掩貴氣的青年,約莫三十來歲的年紀,皮膚蒼白,鳳眼薄唇些許冷情,乍看之下氣質平淡如水,再觀則覺暗藏韜晦。

宇文珩笑意昭然地舉起茶盞作敬謝狀,接著仰頭一飲而盡,飲罷伸手捋了捋胡須,笑道:“此番多謝七弟提點了。”

灰衣男子沒有說什麽,只是神情專註地品著手中的茶,像是什麽也沒聽到似的。

若有宮中舊人在場,興許一眼便能認出此人的身份來——這正是當年明德皇帝最疼愛的幼弟,椋王宇文遲。

盡管韶華流逝,如今他的相貌與舊時相比卻並無太大的變化,不過是褪去了幼年時的懵懂驕矜,眼角多了一份看盡繁世的隱逸釋然。

遙想當年安平長公主意外辭世後,年僅九歲的宇文遲便向新帝請命,自願伏居長靈山腳為皇長姐守陵三年。

只是誰也沒料到,三年過後,宇文遲非但沒入主封地,反倒直接進了青雲觀,拜師出了家,此舉一出,震驚朝野。即便後來明德皇帝病逝,其子也就是後來的廢帝宇文昱即位後也再未提及過這位皇叔,這位驚世駭俗的椋王在□□皇帝死後便有如青煙一般人間蒸發了,像消失在了世人眼中。

室內冷香若有若無,與夏夜十分相宜。

燭火將二人的側影拉長映射到紗窗上,雖是同席而坐,遠遠望去二人之間卻似隔了千重巒嶂。

對於宇文遲的淡漠態度,身為兄長的宇文珩並未表現出絲毫的不悅,反倒是和顏悅色地為他再斟了一杯茶。

“方才有那麽一瞬,朕覺得原兒是真的想殺了朕,那那樣被仇恨蓄滿的眼睛朕見過太多了,可沒有一次像方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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