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的都靈前六名，再次體現了除了肖天一之外，俄羅斯女單的強勁實力。

除了肖天一、劉美心、裏美之外，就是俄羅斯在這個奧運周期的三娃兒，莎娃、艾娃和米娜。

肖天一休賽了一個賽季，大家這次能見面，都挺開心的，比賽的時候彼此是競爭對手，可是比賽之後，從表演滑訓練開始，沒有了競爭，就只剩下友情了。

再加上肖天一想避開千羽，所以全程跟這群女孩子黏在一起。

編舞老師教完了集體動作之後，就將所有的選手分成不同的組，要分組去展示動作。動作呢可以自行商量。

肖天一跟艾娃身高差不多，就兩個人分到了一組，她們兩個商量，可以在場地中間彼此交叉做一個蟹步，然後再各自做一串貝爾曼。

商量完畢，稍微練習了一下，這兩個動作對她們兩個來說，都是小兒科，所以剩下的時間就用於竊竊私語了。

艾娃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對面正在跟劉美心研究做3A的莎娃：“肖，你知道嗎，莎娃明年就要退役了！”

肖天一楞了一下：“退役？她才多大呀？”

“她比我們大兩歲，已經19歲了！”

肖天一一下子明白了，在俄羅斯女單這樣嚴重的內卷情況之下，19歲，確實是太“老”了。

艾娃低聲說：“退役是一定的了，現在還不知道，明年的世錦賽她還能不能參加。如果在全俄錦標賽拿不到獎牌，那就沒機會了。”

肖天一低聲問：“可是，她狀態還很好啊！”莎娃正在做3A，跳得又高又穩。

艾娃聳聳肩：“肖，別說莎娃了，連我也不確定，明年還能不能比賽，說不定，這就是我們最後一次在一起比賽了！”

艾娃這次還拿到了第二名呢，四周跳同樣很驚艷。

可是明年，艾娃就18歲了。

俄羅斯的小女單，就像雨後的春筍一樣，會爭先恐後的、貼著升組的年齡線冒出來。每一代女單，都僅僅是一個奧運周期的巔峰運動周期，今年還剛剛在冬奧會冰場上驚艷亮相，大殺四方，只過一兩年就在國內被淘汰淪為二線三線，只能選擇退役了。

而艾娃和莎娃的奧運周期，已經過去了。

肖天一在俄羅斯俱樂部培訓，也深知這種情況。

她和艾娃，雖然是競爭對手，但是也算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聽見艾娃這樣說，也不免心中酸楚難過，就過去擁抱了她：“艾娃，我多希望你能來參加北京冬奧會！我還想帶你去長城故宮呢！”

艾娃大眼睛有點微微泛著淚光：“肖，我也很希望去你的國家參加奧運會！我多羨慕你，”她放開肖天一，打量著她，“你看，你的體型保持得這樣好，你一定能堅持到2022.”

亞洲女性的體型，確實有天生的優勢。

“那你退役之後，打算做什麽呢？”肖天一問。

“不知道，沒想過，”艾娃忍著眼淚搖搖頭，“我從4歲開始練習花樣滑冰，到現在，我的生活只有花樣滑冰，只有拿金牌。我沒想過退役之後我還能做什麽……”

肖天一楞怔地看著她，心情逐漸籠罩了一層陰雲。

這種低氣壓，從訓練，一直延申到表演滑。

表演滑結束之後，冰場變成了一場社交大party。可是原本應該是社交寵兒眾星捧月的男單king和女單queen，卻在今天仿佛同時陷入了原因不明的低氣壓之中，一個是透著渾身的清冷額頭寫著生人勿近，另一個神情懨懨的幹什麽都沒有精神。

這種怪異的氣氛連神經大條的劉美心都察覺了，偷偷滑過來貼著耳朵問：“天一，你怎麽了？沒睡好嗎？”

“沒有啊！該拍的合照我不都拍了嗎？”肖天一勉強擠出點笑容。

劉美心撅嘴：“算了吧，合照你可是連笑都沒笑過！奇怪，今天千羽箬薫也很奇怪！”

肖天一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璀璨明亮的冰場中央，千羽箬薫卻仿佛在發呆一樣，楞怔的站在那，身邊的人笑著鬧著跑來跑去，他卻仿佛自己在另一個世界一樣，籠罩著全身的郁悶，幾乎都要寫在額頭上了。

肖天一收回目光，忽然問劉美心：“美心，你打算什麽時候退役呢？”

劉美心不在意地說：“明年？後年？”

“這麽快？那你退役之後要做什麽呢？”

“上大學呀！你不是也要上大學嗎？”

“嗯……是啊……”體育總局有合作的大學，“那你退役不會傷心嗎？”

劉美心大大地吃了一驚：“傷心？我幹嘛要傷心？說實話我早就受夠了花樣滑冰！花錢又多、賺錢又少！我的韌帶已經斷過兩次了！我還沒拿到過金牌！唯一的好處就是通過了大學錄取！如果說讓我明天就退役、我今晚就要開香檳慶祝！”

肖天一眨眨眼睛：“這樣啊……”

表演滑結束回到酒店，肖天一的低情緒，肖嵐也敏銳的發現了：“糖糖，你怎麽了？”

肖天一低聲嘟囔：“沒什麽。”

肖嵐知道，孩子到了這個年紀，總愛有些心事，但是這些心事，孩子寧可放在心裏糾結，也不愛跟父母說。這時候聰明的家長，就不該追問。

“好吧，糖糖，等你想跟媽媽說的時候，咱們再說。”

第二天，他們就要飛回東京了。

一過了安檢，就是肖嵐購物的時間了。沒有來的上杉師父，基地的隊醫、營養師、所有的團隊工作人員，房東，甚至是隔壁商店街那個和善的老奶奶，反正肖嵐每次都要給他們帶禮物，還要肖天一親自一份份去送。

這就是肖嵐的為人處世之道。

肖天一卻沒什麽精神：“媽，你跟天生老師去吧，我想一個人呆一會兒。”

肖嵐瞅瞅她：“好吧，不過你就在休息廳不要走遠哈！天生，咱們走吧！”肖嵐還給天生使了個眼色。孩子長大了，要給她留空間。

肖天一選了落地玻璃窗旁邊的座位坐下，曬著暖暖的太陽。

窗子外面就是停機坪，看著一架架飛機慢悠悠的停了又飛。

肖天一心情不好，是因為那兩個字，“退役”。

上一世，加這一世，她都沒想到過這兩個字。

上一世是因為不甘心，到了24歲了，參加了三屆奧運會了，連塊金牌也沒拿到。

她憋著一口氣，帶著倔強，拼了命也要滑下去。從來沒想過退役。

這一世，也差不多。她帶著上一世的遺憾，從小就籌劃著學習花滑、外訓、比賽、拿金牌、找教練。

她的生活裏，除了花樣滑冰，什麽都沒有。

媽媽說，不想讓她成為除了滑冰之外什麽都不會的孩子，可是最後她還是成為了這樣的孩子。

這一次，艾娃突然把這個概念挑明了放在她眼前。

退役。退役之後，她能幹什麽呢？

肖天一心裏空蕩蕩的。

這個事，她也不能跟媽媽說。

因為當初是她一定要花滑、一定要當冠軍的。媽媽最後理解了她，只會全力的支持她。

但是媽媽並不是專業運動員，她沒有了花樣滑冰，你看她活得還是這樣的充實和有價值，可是，自己能嗎？

“我……能坐這嗎？”

肖天一擡頭，嚇了一跳：“千羽桑，你怎麽在這？”

“我也坐這趟飛機回日本，新年之後再回加拿大。”千羽箬薫背著旅行包，閑閑地坐下來。

對了，中國即過元旦，也過農歷新年，但是春節才是真正的過年。日本的新年是1月1日，跟中國的春節一樣隆重。

現在馬上就要到元旦了。

肖天一有點尷尬。明明在都靈躲了整個賽期，結果在機場被堵到了。

“剛才在想什麽？”千羽黝黑地眸子望著她。

“嗯……沒什麽，啊，是在想艾娃，她跟我說，她明年可能要退役了。”肖天一想到，這個問題，好像可以跟千羽箬薫討論一下。

她沒發覺，在她心裏，千羽箬薫已經成為了可以信賴地聊天對象了。

千羽點點頭：“是啊，她也差不多了。我聽說莎娃也已經跟波普先生談過了，明年差不多也要退役了，還要看明年全國比賽的成績。啊，你就是為了這個，在都靈心情不愉快的？”他看見肖天一點了點頭，又繼續問，“你是因為舍不得而難過嗎？”

肖天一輕輕嘆了口氣：“也不是舍不得，只不過是……千羽桑，你有想過……退役嗎？”她微微睜大眼睛，那清透的眼神仿佛是片寧靜的湖水，多看一眼都會讓人心甘情願沈下去。

“退役？我沒想過，”千羽輕輕的笑了，“上杉前輩拿到過兩塊奧運金牌，我至少也要打平這個紀錄，我一定要去北京冬奧會的。你呢，不是也會去嗎？”

“是啊，北京冬奧會，我一定會參加的。可是，”肖天一低下頭，手指無意識的互相絞弄著，“我一想到退役，就覺得心裏空蕩蕩的，很迷茫，我不知道如果有一天我退役了，我能做什麽呢？”

千羽有點明白她在想什麽了：“那你現在，都在做什麽呢？”

肖天一微微怔了一下，擡頭看著他：“我？現在？我的生活，就是花樣滑冰，訓練，金牌，4A……”

“這不是很好嗎？”千羽溫和地微笑，比灑下來的陽光還要溫暖。

“可是我除了這些，什麽都沒有啊？我媽說不希望我除了滑冰什麽都沒有，可是我現在就是這個樣子……”

千羽托著腮，看著她郁悶的皺起了眉眼，輕輕的笑她：“你現在就很充實啊！我們都有現在要做的事，也有未來要做的事。沒必要為了未來的事而在現在擔憂。我們只需要把現在的事情做好就行了。未來的事，也不必現在安排好，因為誰也安排不好。”

他指了指自己：“我沒考慮過退役，但是，到了那一天，我也不害怕退役。退役了，就會開啟新的生活，而新的生活來了，我自然就知道該做什麽了。阿甘說，生活就像是巧克力糖，你總要嘗試著吃，才能知道什麽滋味。”

他若有所思的看著她：“比如，如果我退役了，我會跟我願意在一起的人，在一起，並不是除了花樣滑冰我就什麽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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