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方團隊的商務合約推進很快，在最終簽訂完畢那天，肖嵐很鄭重地約見了上杉優樹，要跟他談一下，關於肖天一、個人的私事。

佟天生很敏感，馬上說：“那我回避一下吧！”

肖嵐搖頭：“不用，你也是糖糖的教練。”

肖天一知道肖嵐，要說什麽。

肖嵐要將她的身世，和盤托出。

這次，是肖嵐第二次，跟其他的人，講述肖天一的身世。

上一次，她講給陳夢的時候，很簡短，很客觀。

可是這一次，她講得很動情。

除了客觀發生的那些事實和過程，還講了很多，連肖天一都不知道的。

那些是屬於肖嵐自己的。

那些肖嵐的感受，肖嵐的心情，肖嵐的思考，肖嵐的決定，肖嵐的選擇。

比如她在福利院遇到肖天一之後第二天發生的事，她如何輾轉反側的思考，如何做出的決定，如何與家人的商量。

再比如，在赴俄羅斯之前，肖嵐對自己職業生涯的放棄，公司和同事的反對。

還有，在俄羅斯，在肖天一不知道的私下和角落裏，肖嵐遇到的那些困難和艱辛，在此之前，她都從未向肖天一透漏過，更別提別人。

此外，還有在肖天一訓練和比賽的這些年裏，她那些不能對外人言說的擔憂、壓力、感慨、痛心……

這些都深深埋在她心底最深處，只有她一個人知道。

在那些情緒和感受的背後，是她對肖天一深深的愛，是那種負起責任，就要承擔到底的決心和勇氣，是無論前路如何、她都義無反顧的那些犧牲和付出。

肖天一怔怔地聽著，怔怔地望著媽媽。

兩世以來，她也是第一次聽媽媽說這些。

很多事、很多情緒和感受，她也是第一次才知道。

原來就在她自以為很了解、很懂媽媽的時候，她仍然那麽不懂。

可是，她明白，為什麽媽媽要在今天，跟上杉優樹說這些。

為什麽要在合同簽訂之後說。

如果在之前，就不免有道德綁架的意思。

可是今天說出來，就是一種交托。

媽媽在把她最珍貴的東西，如同那顆火熱的、怦怦跳的心臟，當著面、從自己熱騰騰的胸膛裏掏出來，然後雙手捧著送到對方面前，讓對方知道，這是自己最最珍貴的東西，並希望得到對方同等的珍視。

那個最最珍貴的東西，就是肖天一。

上杉優樹和佟天生，都被大大的震撼了。

上杉優樹非常聰明，明白了肖嵐的用意和用心。

他表情鄭重嚴肅地起身，很正式地給肖嵐深深鞠躬行禮。

“我知道了。請交給我吧。”

這是來自上杉優樹的承諾。

佟天生向著旁邊的肖天一伸出了雙臂：“糖糖，過來。”他強忍著眼淚，聲音裏卻帶著濃重的鼻音。

肖天一走過去，被佟天生緊緊擁抱在懷裏。

從此刻起，肖天一，也成為了他們的孩子。

第二天，算是肖天一第一次正式的訓練。

肖嵐和肖天一租的房子，仍然離冰場很近，穿過一條熱鬧的商店街，步行十分鐘左右。

肖嵐把所有需要的東西裝備，收拾好，領著肖天一的手，送她去冰場。

在冰場門口，肖嵐卻並不打算進去，她微笑著說：“糖糖，媽媽從今天起，就不陪你訓練了。”

從俄羅斯外訓那天開始，到肖天一進國家隊，哪怕是之前的7天短訓，肖嵐沒有一天不是陪著肖天一訓練的。

可是肖天一是明白的，她輕輕擁抱了肖嵐，在她耳邊說：“媽媽，我愛你。”

肖嵐把肖天一送到上杉優樹面前，然後深深鞠躬：“以後請您多多關照！”

上杉優樹立刻就明白了，也回了一個鞠躬：“辛苦您了！以後請交給我吧！”

從今天起，肖嵐退出了肖天一花樣滑冰的那部分生活。

一個聰明的、明智的家長，應該知道什麽時候該接手，什麽時候該放手。該接手的時候，要義無反顧，該放手的時候，要膽大心細。

真正跟隨上杉優樹學習花樣滑冰，肖天一才知道，自己之前對花樣滑冰的認識，簡直可以用粗鄙和淺薄來形容。

上杉優樹對於花樣滑冰的理解，是超越世界所有人的，是斷層的高度，是金字塔最最頂尖的那顆明珠。

在這個世界上，花樣滑冰分為兩種。

一種叫上杉優樹的花樣滑冰，一種叫其他人的花樣滑冰。

對於上杉優樹來說，花樣滑冰是藝術，是美，是一個技巧與美不可分割的整體的藝術。

對於其他人來說，花樣滑冰是一種運動項目，是一個個跳躍加一個個步伐，是一個個加分。

這兩種有著本質的、根本性的區別。

所以，上杉優樹的花樣滑冰，為什麽能出圈，為什麽能吸引那些根本看不懂技術動作、數不清跳躍旋轉圈數的人們，是因為技巧可能需要專業語言來逐一解讀，但是美不需要。

美，是人類通用的語言。

每個人，都有一雙發現美的眼睛，即便你不懂花樣滑冰，但是，只要你還擁有著能夠欣賞美的能力，你就能體會到，來自上杉優樹的花樣滑冰的美。

每天上午，肖嵐都會親自送肖天一去冰場，然後每天下午接她回來，風雨無阻、雷打不動。

這天要出門了，肖天一還在跟肖嵐喋喋不休地誇讚著：“媽，你當初說，我要是跟著師父學習花樣滑冰，一定會學到除了跳躍之外的很多東西，一定會更上一層樓，媽你可真有遠見！我師父啊，簡直就是花樣滑冰的神！從編曲、考斯騰、冰鞋……反正只要是跟花樣滑冰有關的東西，就沒有他不精通的！我這跟他一比，連小學生都不如……”

肖嵐現在每天都在聽她誇獎上杉教練，聽得很習慣了，不過師父這個稱呼，這倒是第一次聽見，就笑著問：“所以，佩服得五體投地的同時，你就改口叫他師父了？他能聽懂嗎？”

“能啊！天生老師跟他解釋了，中文師父是什麽意思！還跟他說，他是我師父，我是他徒弟！哈哈，師父和徒弟這兩個中文，現在說得老溜了……”

肖嵐拿過來兩個大大的購物袋給她：“白色的是給你師父的，紅色的是給天生老師的！”

肖嵐現在不再每天陪著肖天一訓練了，她立刻就找到了自己新的任務，就是全面接手了肖天一的私服管理。

肖嵐是非常有生活品味、講究著裝的人，在肖天一小的時候，也是很註重這些方面的。但是後來自從去了俄羅斯開始，肖天一的私服水準就急轉直下。

在俄羅斯是根本顧不上。後來去了國家隊，每天都在基地裏，不是訓練就是比賽，除了考斯騰，就是幾套中國隊隊服換著穿。

現在，有了時間和精力，肖嵐覺得，她必須把這方面改善起來了，因為肖天一已經長大了，變成少女了，應該提升自己的審美品味了。

於是，肖天一就得常常對著一大堆購物袋吐槽：“媽，再這樣下去，家裏就快沒咱倆睡覺的地方了！”

肖嵐嗔怪她：“怎麽沒有？不是睡榻榻米上嗎？”

而且肖嵐每次購物，還從來不忘了帶上天生和上杉的份兒。

比如這兩袋子，就是各種潮牌的T恤、帽子、眼鏡、飾品什麽的。

肖天一馬上發出一聲慘叫：“媽！這也太重了吧！讓我自己拿呀？”

肖嵐又拿過來兩個便當：“媽也要拿啊！這是餃子！韭菜雞蛋是給你師父的，酸菜給是天生老師的！這可是東北酸菜！”只有肖天一是不能吃這些的。

是啊，肖嵐又點亮了自己廚藝美食的科技樹。

以前肖嵐廚藝不怎麽行，一直是職業女性來著，後來一直跟著肖天一到處訓練比賽，更是用不著自己下廚。

現在閑下來了，就開始搗鼓廚房那一畝三分地，倒是發現了自己有當廚師的天賦，上次做的韭菜盒子，連一向挑食的上杉優樹都讚不絕口。

她還跟肖天一頻頻交代：“這套印著仙鶴的餐具，是你師父的；這套金魚的，是天生老師的。絕不能讓他們弄混！”沒辦法，肖嵐是嚴重的潔癖和偏執狂，就是這麽多年她和肖天一也是區分得明明白白的。

肖天一一聲嘆息，一聲慘叫。

這些全都送到了上杉和天生的手裏。

他們倒是不缺這些東西，但是對於這樣細心的、如同家人般的用心和關心，無論是誰，都會感到很受用。

上杉只是道謝收起來，天生就非要一件件拿出來看，拿著T恤一件件比在自己身上，還不忘跟肖天一吐槽：“糖糖，你媽這麽花錢，說不定哪天你家就破產了！”

肖天一誠摯地點頭表示同意：“真說不準！到時候你們就得養我了！”

天生拿起一頂帽子，在自己頭上比來比去，忽然調皮起來，非要戴在上杉頭上。

眾多周知，上杉優樹是最不喜歡戴帽子的。因為怕弄亂了他的發型。所以就皺著眉頭躲閃著：“達咩！”

可是偏偏天生執拗起來，就非要給他戴。

兩個人如同過招拆招一般，嘻嘻哈哈地比劃了一會兒，最後還是上杉無奈的妥協了，任憑天生把他的發型弄得亂七八糟。

一個是皺著眉頭苦笑，一個是得逞的大笑。

終於，一個不再是帶著一身憂傷的孤獨的大魔王goat，一個也不再是脆弱惹人憐惜的失意少年。

兩個人都終於回歸成了普普通通、開開心心的少年，可以肆無忌憚的相處、笑鬧，就像那麽多年前一樣。

真好。

肖天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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