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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孤鸞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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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棲篇 第十章孤鸞吟

光陰靜逝,無痕而過,一朝一夕已是數日。

一條纖細的身影立在木樨花架下,她的肩頭,朵朵落花,清風一蕩,飄落下來,一時無聲。

秦穆走近她身側,頓住,靜靜地看著她。

“我瞧你這幾日悶悶不樂的,怎麽了?”

他替她拂去肩頭的落花,她一言不發,仍靜靜地站著。

“秦哥哥,我托你查的事,可有結果了?”

秦穆仍是繼續拂去落花:“你還在想著這事?”

雲纓卻道:“我不知徐尚書為何要這麽做,可是你我都知道究竟誰才是真正的主謀。”

秦穆搖頭:“聖上既已了結了此案,也還了你清白,誰是主謀已經不重要了。”

“不重要嗎?”她擡頭看去,天晴,雲淡:“世人常說,天理昭昭,報應不爽,可如今……天理是什麽?報應又在哪裏?”

“雲纓……”秦穆伸手輕輕撫過她的頭,憐道:“莫要執著,你沒事,才是最重要的。”

雲纓垂目,不語。

“好了,不說這個了,展昭這幾日倒是日日來看你……”

“……我知道。”

秦穆笑嘆:“可你卻對他避而不見。”

“……我……”

“去看看他吧。他為了你的事,也算盡心盡力了。”

雲纓纖眉一擡,定定看著他:“這幾日我也沒見著嫂嫂,你欺負她了?”

秦穆道:“千影有要事先回青木居,不過,也該回來了。”

雲纓莞爾一笑:“那等嫂嫂來了,你可得好好帶她在京城裏逛逛。嫂嫂愛吃些別致的菜品,京城裏可多著,保管她吃得都不願回去了。”

見她這幾日來難得露出了笑顏,秦穆也跟著笑了起來,打趣道:“你能記得這樣清楚,看來展昭那幾日算是沒白費心思。”

“秦哥哥,你取笑我!”

雲纓俏顏一紅,轉身朝院外走去。

秦穆望著她的身影,在她正要跨出院門時,鄭重地說道:“雲纓,你要記住,無論真相是什麽,你平安無事,比什麽都重要。”

雲纓身形一震,頓住片刻,低低“嗯”了一聲,快步離去。

開封府書房

包拯皺著眉,在書房踱步,時走時停。

公孫策見包拯已來回走了半炷香時間,開口問道:“大人可是仍在為淩家之事煩憂?”

包拯重重嘆了一聲:“昨日夜裏,榮王之子趙耀因頑疾覆發,不治而亡,聖上念及兄弟之情,叔侄之意,對榮王之事……”

展昭蹙眉道:“聖上不再追究?”

包拯又嘆了一聲:“耶律宗齊一死,榮王已斷了一臂,聖上近年來對朝堂中的官員也暗中一一做了調動。趙耀乃榮王獨子,如今榮王喪子,若日後他能安分守己,聖上便饒他一命。”

“至於淩家之事,徐仁慶以自裁攬了所有罪名,本府知道此事對於淩姑娘而言未必就是事實的真相,可這些時日下來並未尋得證據能指正榮王,何況此事聖上既已還了淩家清白,若無實質證據能證明榮王有罪,此事……也算了結了。”

一樁事隔十七年的舊案,尋得證據本就渺茫,人生沈浮,生死轉瞬,雲纓能逢兇化吉,劫後餘生已是萬幸。

“展護衛,榮王的事,還是先瞞著淩姑娘的好。”包拯看向展昭,語重心長的說著。

“屬下明白。”

書房的門輕輕被叩響:“啟稟大人,銀兒求見。”

包拯應允,書房的門被推開,銀兒提著一盒食籃舉步入內。

公孫策一見銀兒食籃中的糕點,疑道:“銀兒,這不是豐樂樓最有名的風荷露嗎,戌時之後便不再賣了,我先前還見你在廚房忙著,何時去買的?”

銀兒道:“公孫先生說的是,這的確是豐樂樓的風荷露,可是不是奴婢去買的。”轉而看向展昭,笑道,“這是雲姑娘帶來的。”

“雲纓來了?”展昭心念一動,向屋外望去,可惜並未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眼底有難掩的失落。

銀兒又說道:“雲姑娘先前來過,可是又走了。”

“雲纓姑娘來過?”公孫策微一蹙眉,似是察覺到什麽,忙又問道,“銀兒,你何時見過雲纓姑娘?她來了多久?”

銀兒道:“約莫半炷香前,奴婢正巧出府去繡莊買些針線,在衙門前遇見雲纓姑娘,她正提著這盒食籃說是來看望展大人,後來等奴婢回來時又在衙門前遇見雲纓姑娘,她手裏仍是提著這盒食籃。她見著奴婢便將這盒食籃交到奴婢手中,一句話也沒說就走了。”

糟了,莫非方才的談話……

公孫策心中頓覺不妙,看向展昭,只見他眉頭緊蹙,面色凝重。

看來,展護衛也想到了。

“大人……”展昭看向包拯。

“本府明白,展護衛想到什麽,就去吧。”

展昭攜風急出,包拯低低一嘆:“希望淩姑娘莫要做傻事。”

天上一輪如鉤冷月,無聲地映照著蒼茫大地。

入夜之後,榮王府重重院落沒入深沈的夜色,除了寧素苑尚有燈光外,四周一片暗寂。

榮王閉目坐在案前,紫檀香爐悄燃案旁,淡若游絲,浮沈無聲。

周圍極其安靜,唯有隱隱風拂枝葉的微響,燭火微動,在地上投上了一條淡淡人影。

“王爺,她來了。”

門外一人衣袖隨風,飄浮如雪,映出女子清冷的身姿,冷然的容顏,如一抹清幽的夜色,悄然無聲。

雲纓的出現似是在意料之中,榮王凝視她片刻,淡聲道:“淩家丫頭,今日來找本王,意欲何為?”

雲纓面寒如雪,冷冷道:“王爺何必明知故問?”

榮王輕笑一聲,挑眉看著她:“刺殺皇族宗室可是死罪。”

雲纓卻道:“王爺認為暮雪怕死嗎?”

“本王差點忘了,你曾是那人的手下,自然是不怕。只不過……”榮王冷笑一聲,“事到如今淩家只剩下你一人,你卻如此不識好歹。”

“王爺錯了,只因為剩下暮雪一人,暮雪更要為爹娘討回公道。”雲纓秀眉微揚,看向一旁的丁祥,冷聲道,“祥叔,當年你攜我出府,恐怕也是另有目的吧。只可惜,陰差陽錯,不但未如你們所願,卻還另有一番境遇。”

雲纓目光一帶,覆又落在榮王身上:“王爺,事已至此,今日便做個了斷吧。”

“好一個事已至此。”榮王看向丁祥吩咐道,“丁祥,去把東西拿出來。”

丁祥盯了雲纓一瞬,領命退入暗室。

四下靜寂,唯有暗香隱隱浮動。約莫半炷香的時間,丁祥雙手捧著一把利劍走了出來。

雲纓眸光驟變,飛身上前,揚袖一掌擊出,掌風直擊丁祥胸前,丁祥縱身躍起,淩空交擊。白影飛旋,在雙掌相擊一瞬,迅速奪下那柄利劍,兩人借著對方掌力飛退落地。

一道輕利的鋒芒劃破屋內,月光照上劍身泛起清光如水,雲纓擡手輕拭劍鋒,眼中悲喜難言。

“我見過,這是爹爹的劍……”雲纓擡頭看著榮王,目中微微一斂,“你……”

方要再說什麽,突然覺得心口如被利刃劃過,一陣強烈的劇痛襲來,身子猛的一顫,一手按著心口向下倒去。

“哐當”一聲,利劍脫手掉在地上,發出一聲低鳴。

狀況來的突然,雲纓急忙出手封住心口要穴,閉目極力調整著氣息,卻聽得榮王冷冷笑道:“丫頭,毒發得滋味可是好受?”

雲纓臉色霎時一白,感覺到體內寒氣竟在周身各處經脈流竄,難以控制。她蹙眉盯著他:“你使了什麽詭計?”

“你身手不俗本王早就知道,二年前你傷於展昭劍下,朱幕玄雖未擒住你,但你也已身重他獨門所制的冰洌之毒。你倒是命大,竟能活到今日。”

榮王見雲纓閉目調息,冷哼一聲:“別費力了,在你踏進這個屋子之時便開始吸入爐內所燃的香,這種香會將你體內冰洌毒激發,而半炷香的時間足夠令毒游走你周身經脈,侵入你的五臟六腑,方才你奪劍的一掌更是催動了你體內的寒毒流竄。不僅如此,你吸入的分量足夠暫時散去你的武功,此刻你已是毫無還手之力,即便是本王,取你性命不過是反掌之間。”

雲纓垂目不語,榮王方才說話之時,她不斷催動真氣,可催動之下,真氣並無半分凝聚之相,反使寒毒加速流竄,只稍稍一動,心口便會劇痛。

眼下情形只能盡量拖延時間,再尋找機會。

心念暗轉下,雲纓擡眸看著榮王,說道:“我既然敢來便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但唯有一事還請王爺明示。”

丁祥出聲道:“王爺,屬下以為盡早將她了結,以免橫生變故。”

雲纓卻譏諷道:“如今暮雪不過是個待宰羔羊,只想死的明白些,怎麽,王爺對我這個手無還擊之力之人也會俱怕嗎?”

榮王微一挑眉:“你說。”

“暮雪只想知道,爹爹和你有何仇怨,你竟要如此設計陷害他?”

“哼,要怪就怪淩逸風太不識時務。本王當年有意招攬他,若他能助本王成就大事,日後封侯拜相,榮華富貴享之不盡。他不但拒絕本王,竟向先帝密報此事。”

“呵呵,他錯就錯在不該將此事交由丁祥去辦,他怎麽也不會想到這個曾經他救過一命誓死效忠他的人,不過是本王安插在他身邊的一顆棋子。”

雲纓冷冷道:“王爺為一己之私就滅我滿門,既然如此,那又將我擄走是為了什麽?”

“包拯應該告訴過你淩逸風曾在甘州一帶發現稀有烏金礦脈,先帝命他熔煉兵器一事,而最早發現的烏金礦脈早已由朝廷接管開采,可惜不過數月光景,那處礦脈卻因地龍翻身,死傷數千人,先帝認為不詳,下旨封鎖不得再次開采。不過本王知道還有另外一處礦脈他未及上報朝廷,只可惜,他至死都不願透露礦脈的下落,本王只得吩咐丁祥假意將你救出王府,以你為餌,量他也不敢不說。”

“只不過……”榮王冷眉一橫,看了丁祥一眼。

丁祥傾身跪下:“屬下失職,當年為了擺脫追兵,竟不慎弄丟了她。”

雲纓徐徐垂目,攏在袖中的雙手悄悄握緊,靜了會,突然冷笑出聲:“好,王爺既然親口承認了,那就到九泉之下去向我爹賠罪吧!”

話音落,身隨動,雲纓猛然催動真氣,使體內真氣倒行逆施,瞬間沖破血脈鉗制,趁丁祥不備,抽劍旋身,長劍一聲低鳴,如流星般劃破夜色,劃破天際,直指榮王眉心。

就在此時,“咻”地一聲,窗外一抹碧色閃過,來勢迅疾,堪堪在烏金劍抵上榮王額頭時,擊上劍身。

烏金劍便在這內力激蕩之下,生生偏離了軌跡,在榮王額前輕輕擦過,只削下了鬢邊幾縷白發。

一抹青衫飄動,正是展昭出現在了寧素苑內。

他深深看向雲纓,伸手握住她:“雲纓,莫要做傻事。”

雲纓拂開他的手,吼道:“此事與你無關,讓開!”

展昭攔在她身前:“刺殺皇族宗室是死罪,我不能讓你這麽做。”

“不這麽做我還能怎樣?難道要我眼睜睜看著真兇逍遙法外嗎?”

雲纓握劍的手微微顫抖,極力忍耐著寒毒的劇痛。展昭以為她是不甘,一時並未察覺出她的異樣。

榮王出聲道:“展昭,此女夜闖王府,欲行刺本王,你身為禦前四品帶刀護衛可不能縱容兇徒。”

“此事展昭自有分寸,不勞王爺費心。”

“呵呵,展護衛盡忠職守,乃朝廷之福,你我同殿之臣,今日之事本王定當奏明聖上,為你加官進爵。”

展昭眸色隱隱一沈,榮王所言句句相激,竟是有心挑撥。

淩家之事本就是榮王一手造成,雲纓未死更是他計劃中的異數,幾番置她與死地也都沒有成功。而這些年來榮王籌謀儲君之位,行諸多不義之事,如今趙耀一死,榮王所有的希望俱已落空。而此刻雲纓的尋仇正合了他的心意,正如他所說,刺殺皇族宗室是死罪。

“雲纓,莫要聽他胡說,隨我回開封府。”

雲纓握劍的手猝然一緊:“若我執意殺他呢?”

展昭深知她的不甘,可聖上既已決定不再追究榮王,雲纓的行事只會令自己走上絕路,展昭凝視著她,一字字道:“……我不能讓你這麽做。”

雲纓徐徐垂眸,眸心一抹精光如刃微閃,既而擡眸迎上他深湛的目光,靜靜道:“好……那你莫要怪我。”

雲纓手腕一側,一道劍光恍若驚鴻秋水,在展昭身前急劃而過。

劍鋒寒氣,迫面如霜,展昭眉心一蹙,身形倏忽而退,反掌一擊,已擋下雲纓一劍。

“雲纓,莫要胡來,隨我回去。”

“讓開!”

雲纓被展昭阻攔之時,丁祥正護送著榮王步入庭中,眼見榮王走脫,雲纓目中戾氣一閃,淩空飛出,劍光化作一片寒水清芒,直擊榮王咽喉。

劍氣襲至,丁祥護著榮王急退數步,一襲青衫身影快若流星,只聽得一聲金鳴交接,展昭竟是用劍鞘堪堪擋下了這淩厲一劍。

下一刻,雲纓掌風擊出,迫得展昭收劍避開,劍勢急轉,衣袂飄飛,瞬間再次襲向榮王。

便在剎那,嗆啷一聲,寒劍落地,長袖飄落,伴著纖細身影急落而下。展昭心中一驚,飛身掠起,淩空攬住她纖腰,往身前一帶。

雲纓面色極其蒼白,一手覆上心口,眉心一緊,唇畔鮮血湧出,猩紅刺目。

“雲纓,你怎麽了?”

雲纓面無血色,只覺得經脈之間寒氣流竄,方才她強行運功凝聚真氣,恢覆短暫的自由,以致寒毒侵入心脈,不顧毒已攻心,便是要在榮王以為她受制之下,搶得一瞬時機取其性命,亦不給自己留下分毫的生機。

心口間急劇的疼痛在血脈倒行時不斷沖擊著,一陣更甚一陣,每出一招每行一步便是如在刀山火海中煎熬。

雲纓抵在展昭肩頭,喉間血氣翻湧,連著幾聲咳嗽,斷續的叫著展昭的名字。

“雲纓,你要說什麽?”

雲纓的聲音輕如蚊蚋,展昭無法辨清她說的是什麽,俯下身側耳貼向她唇畔。

瞳孔驟然一縮,身形滯住:“雲纓,你……”

如蘭纖指覆上他肩頭,雲纓竟是趁他不備,點了他的穴。

展昭急道:“你莫要胡來,解開我的穴道!”

“一個時辰□□道自動會解開。”雲纓徐徐起身,眸中清波若水,身子微微一晃,俯身拾起烏金劍,拭了唇邊一抹鮮血,“你莫要強行沖破,我的劍比你快的多。”

展昭阻止雲纓的時候,府內已有數十名護衛趕至庭中,圍攻而上,數柄利劍當空劈下,猶如天羅地網襲向雲纓。

雲纓衣袖旋飛,劍鋒斜指,一道寒光爆射夜空,只聽得錚然聲響,襲向她的數劍向四周飛散開去,數名護衛反被劍氣震傷,頹然倒地。

烏金劍上一抹艷色蜿蜒而下,迅速染紅了劍鋒,握劍的手不停地顫抖。

榮王微微瞇了瞇眼睛:“丫頭,你真是不要命了嗎?”

雲纓無聲一抹冷笑:“有王爺作陪,是暮雪的榮幸。”

榮王目露兇光,頓時怒火中燒,喝道:“都楞著幹什麽,還不快將刺客拿下?”

金鳴的交擊聲,一陣一陣敲打著展昭的心頭,周圍的慘叫聲不絕於耳,心中更是驚濤翻湧,他緊閉著雙目強行運功,將真氣一點點凝聚起來。

只差一點……只差一點了……

夜空陡然暗了下來,一道驚雷劈空炸響。

趕來的侍衛都已倒下,雲纓持劍肅立,血痕如光,剎那綻開在雪衣之下,恍若一朵地獄幽蓮,在雨幕下綻放奪目。

在轟隆的雷鳴中,血氣如脫韁的野馬般在喉間翻湧,雲纓伸手捂住嘴,閉目強壓下血腥異味。

突然,她睜開雙目。

縱身,出劍,決絕中不帶一絲猶豫。

秋水橫空,光華如幕。

血濺無聲。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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