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兩相隨

關燈
雙棲篇 第七章兩相隨

雲纓睜開眼眸,周圍漆黑一片,她環顧四周,不知身在何處。

迷茫間,耳邊忽然傳來說話聲。

……恭喜侯爺,恭喜夫人,是位千金……

……侯爺,你看,她長的多像你……

……哎喲,小公主,給爹爹抱抱……

“爹……娘……”雲纓呼喊著向前奔去,卻發覺那兩個身影越來越遠,無法捉住。

忽然間足下一絆,跌了一跤,再起身時,四周又是漆黑一團。

她緩緩移動腳步,掙紮著前行,忽見到前方有扇門,門內透著些許亮光,雲纓心中一動,急忙向那扇屋門奔去。

“雲纓,莫要去那裏。”

溫潤的聲音自身後傳來,雲纓回過身,一抹青衫身影已徐徐行至面前。

“展昭?你怎麽在這?這……這是哪兒?”

展昭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快回去,銀鈴在等你。”

雲纓伸出手想要握住他,卻發覺展昭不知何時已走到那扇門前,她焦急的追去:“展昭,你要去哪?”

“展昭……展昭……”

她心中一急,用盡全身氣力掙紮前行,她與他近在咫尺,卻無論如何也無法觸及。

“展昭……別仍下我一人,展昭……”

她含淚喚他,而他的身影漸漸模糊起來。

他拉開了那扇門,一道刺眼的光亮射入眸中,她下意識的閉起了眼睛。

……

羽睫輕顫,漸漸睜開,雲纓環顧四周,發覺自己正躺在軟榻上。

“姐姐?”見她醒來,銀鈴又驚又喜道:“姐姐你終於醒了,姐姐。”

“銀鈴,我這是在哪兒?”

雲纓驀地思及昏迷前的情形,心中一驚,掙紮起身,卻使不出半分力氣。

說話間,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雲纓擡眸望去,只見兩個身影一前一後進入屋內,她出聲喚道:“秦哥哥,千影……你們都來了?”

秦穆行到榻前,關切道:“銀鈴說你前些時候病了,現在覺得怎樣?有哪兒不適嗎?”

雲纓無力地靠在銀鈴身上,神色焦慮:“昨夜……是展昭將我迷暈的,他……他現在如何了?”

秦穆卻道:“你的病剛好,今日且稍作歇息,明日我們便出城。”

“秦哥哥,展昭他……他如何了?”雲纓見秦穆答非所問,心中慌亂了幾分。

“往後,我們便住在青木居,遠離這裏的一切,不會再有人傷害你。”秦穆語聲溫柔,卻對展昭避而不談。

“秦哥哥,展昭他……他莫非出事了?”

雲纓一急,掙紮著起身,雙手一撐,卻無力的向前倒下,此時她才方覺這無力感極不尋常。

屋內徘徊著一縷淡淡的異香,清幽、香甜。

“這香味……”雲纓微微蹙眉,眸光掠動,只見案上香爐內輕煙冉冉,浮浮沈沈。

“這是迷憐香,燃於爐內一個時辰,聞者四肢乏力,內力盡散不能聚。”花千影頓了頓,又道:“待回到青木居,我便給你解藥。”

雲纓含淚道:“他私放朝廷欽犯,必會禍及性命。”

“展昭的死活與我無關,過了明日,你與他便再無瓜葛。”秦穆不願再提及展昭,起身向屋外走去,經過花千影身側,低聲囑咐道:“千影,好好看著她。”

花千影點頭道:“穆哥,我知道了。”

雲纓無力掙紮,一縷青絲垂落肩頭,靜淚徐徐落下。

未時剛過,銀鈴外出采辦路上所需,秦穆獨自上街查探官兵的情形,屋內就只剩下花千影照看著雲纓。算算日子,她們已有三個多月未見了。

“千影,你和秦哥哥過的可好?”雲纓半靠在榻旁,與花千影說起話來。

花千影含笑道:“當然好,穆哥他待我很好。”

言及秦穆,花千影語聲轉柔,露出幾許嬌羞之態,這看在雲纓眼中,也自心底為她高興。

想著以前花千影為了秦穆護著她,沒少讓自己吃苦頭,不自禁的笑了起來,如今花千影斂去了驕縱的性子,嫻靜溫婉多了。

“此番若不是為了我,秦哥哥也不會……”雲纓歉然地說著。

“雲纓,你莫要這麽想。此番你出了事,他一得消息便日夜兼程,馬不停蹄地趕來救你。穆哥珍視你,我是他妻子,我也同樣珍視你。”

“千影……”雲纓擡眸望著花千影,眸中含淚,低低喚道,“嫂嫂……”

這一聲嫂嫂,花千影心中感觸良多,思及多年來她對待雲纓亦敵亦友,如今她得償所願嫁與秦穆,而她與展昭卻……

花千影只覺心中一陣酸楚,也紅了眼眸。

雲纓伸手拉住花千影的手,哀求道:“嫂嫂,你告訴我,展昭他究竟如何了?”

“這……”花千影思量著是否該告訴她實情,只覺的被握住的手不住地顫抖著,她擡眸正對上雲纓焦急的神情,心中一痛,此刻若換做是她,何嘗不懂她的苦楚。

她於心不忍,低低嘆道:“刑部已發了海捕公文通緝你,而展昭……私放朝廷欽犯,知法犯法,於明日午時問斬。”

“什麽!”雲纓身軀重重一震,頓時心如刀絞,淚流滿面,“我……我要去找他,嫂嫂……把解藥給我。”

花千影搖頭道:“你莫要傻了,展昭有意放你走,豈會想你回去。何況,穆哥決意帶你離開,才命我燃此香將你困在這裏。你若回去送死,豈不是辜負他二人?”

雲纓並無嘶喊哭鬧,只輕輕地拭去眼淚,平覆心緒,靜靜道:“我本就是一介將死之人,死在何處,又有何區別?”

花千影勸道:“莫要胡說,玄冰的解藥師傅說再過月餘就成煉成,到時,你與穆哥都會沒事的。”

雲纓反問道:“若展昭明日問斬,解藥於我又有何用?”

“……”花千影沈默下來,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勸說雲纓。

雲纓見她已有一絲動容,努力說服道:“嫂嫂,如今我是朝廷欽犯,你與秦哥哥帶著我只會拖累你們。”

花千影搖頭道:“不會,明日出城時我會為你易容,那些官兵絕對認不出你。”

雲纓堅決地看著她:“嫂嫂,若展昭問斬,我也絕不會茍活於世。你明白嗎?”

“雲纓……”花千影擡眸迎上她堅毅的神情,心中難以決斷:雲纓一心相隨展昭赴死她能明白,可是,她更明白秦穆絕不會眼睜睜看著她去送死。

雲纓懇求道:“嫂嫂,我求你,成全我這任性的一次。”

“你莫要說了,我是穆哥的妻子,決不能做違背他意願的事。”花千影驀地站起身來,頭也不回,疾步離開屋子。

她害怕再說下去,她真的會動搖。

入夜,銀鈴服侍了雲纓歇息,花千影又將一塊沈香放入爐內,查看了雲纓無恙,便回了另一間廂房。

方一推門,秦穆的聲音便響起:“她怎樣?”

花千影回身關上房門,輕聲道:“她已睡下了。”

行到桌前,倒了杯茶遞給秦穆:“穆哥,外頭的情形如何?”

秦穆接過茶杯,飲了一口:“官兵四處在搜查,明日一早你替雲纓易了容,我們早日離開此地。以你的易容術守城官兵是絕對看不出來的。”

“放心,我知道怎麽做。”花千影微微一笑,柔聲道,“穆哥,時候不早了,我服侍你歇息吧。”

秦穆放下茶杯,起身道:“嗯,這幾日你也累了,早些睡吧。”

秦穆向著床榻走去,花千影立在他身後,目光看向已空空的茶杯。

抿了抿唇,低首垂眸,心底是深深的歉意:穆哥,原諒我這任性的一次。

二日前的深夜,牢房當值衙役在外候了多時也不見展昭出來,職責所在便入了牢房查看,這一見便驚駭當場。

牢房內本關押著的淩暮雪已不見蹤影,而展昭坐在囚室內獨自飲酒。待包拯聞訊趕來時,展昭跪拜謝罪:“大人,屬下私放欽犯,甘願受罰。”

淩暮雪失蹤,展昭承認罪行,此事又在開封府內發生,魏巖上奏彈劾包拯治府不嚴,縱容下屬違法亂紀。此事一出,與開封府素有嫌隙的朝堂官員一並奏請聖上嚴懲。

聖上於早朝上頒下口諭,緝拿淩暮雪一事交由刑部負責,而展昭身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於翌日午時問斬。開封府素有青天之名,此事便交由包拯審訊辦理,魏巖於堂下監審,以示公正。

翌日,巳時將盡,開封府府門之外,刑部調動了大批侍衛層層守衛,開封府內上至包拯下至衙役無不面露悲痛,心情沈重,唯刑部侍郎魏巖身著官服坐居堂下,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開封府大堂之上,兩班位列,肅穆威嚴。

公孫策踱步而出,步履緩而沈重,大堂之外,日晷晷針正緩緩移動,公孫策皺著眉,重重一嘆,回過身朗聲道:“午時已到,升堂!”

兩班衙役擊仗呼喝,“威——武——”

“啪!”

驚堂木一擊,滿堂肅靜,包拯端坐堂中,向堂下一聲喝令:“帶人犯!”

鎖鏈曳地之聲由遠及近,展昭身著囚衣,手足帶著鐐銬,由兩名衙役押送,緩緩走上大堂。

行到堂中,他傾身跪於地上,靜靜道:“展昭拜見大人。”

包拯沈聲道:“禦前四品帶刀護衛展昭,於二日前私放朝廷欽犯,你可知罪?”

展昭淡淡一笑:“此事乃展昭一人所為,展昭認罪。”

魏巖猛地站起身來,怒叱道:“大膽展昭,死到臨頭不知悔改。你若肯招供淩暮雪的下落,本官可酌情考慮在聖上面前為你美言幾句。”

包拯面色一沈,轉向魏巖,厲聲道:“魏大人,本府審案自有定奪,還請魏大人在一旁觀審即可。”

“包大人素有青天之名,本官相信包大人定能秉公辦理。”魏巖冷哼一聲,一拂衣袖,重又坐回椅上。

包拯回身坐正,靜思片刻,緩緩道:“展昭,念及你在開封府任職屢建奇功,若你招供那淩暮雪下落,將功折罪,本府必會稟明聖上酌情處置。”

展昭微微一笑,靜靜道:“大人,屬下認罪,甘願受罰。”

包拯急道:“你可知你論罪當斬?”

展昭傾身一拜,面色極其平靜,坦然道:“展昭認罪,請大人行刑。”

“呵呵,包大人,既然展昭一心袒護那欽犯,還望包大人依法嚴辦,以儆效尤。”魏巖冷笑一聲,等著看展昭人頭落地。

包拯皺緊眉頭,默然片刻,看著堂下之人隱有不忍,展昭追隨他多年幾番出生入死無怨無悔。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他竟會為了淩家孤女知法犯法,情之為物,當真叫人萬劫不覆卻又甘之如飴。

展昭犯的是死罪,他再是不舍,律法之下,天子犯法皆與庶民同罪。包拯喉嚨一哽,忍淚道:“堂下聽判,禦前四品帶刀護衛展昭,私放朝廷欽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本府現判以鍘刀之刑。”

“大人!”四大校尉齊聲驚呼。

包拯起身道:“王朝馬漢聽令……”

話音未落,只聽大堂之外傳來一道清冷女聲:“慢著!”

這語聲穿堂而過,清魅冷寂,直直透入展昭心底。

眾人俱是一驚,轉頭向大堂外望去。

堂外一尺之地,不知何時已靜靜站立著一條窈窕身影,她烏發堆雲,緋衣垂地,卓然而立,正身披著一襲嫁衣,烈烈紅妝,竟有奪人心魄之美。

她手裏提著一個竹籃,雲袖垂曳,衣帶臨風飄舉,緋衣步步迤邐,娉婷走入大堂內。

包拯看著來人:“淩姑娘……”

魏巖怔然片刻,立刻回過神,喝令道:“大膽妖女,竟敢公然闖入開封府大堂劫囚,來人,給我拿下!”

雲纓冷笑一聲:“魏大人也知這是開封府大堂,包大人都未開口,何時輪到你來發號施令?”

“你……你……你這妖女……”

走至展昭身旁,頓住步伐,傾身跪拜:“包大人,淩暮雪此番前來並非劫囚,只為完成一樁心願。心願一了,任憑大人處置。”

魏巖道:“包大人,此女本就是朝廷欽犯,以本官看來如今她自投羅網正好一並拿下,就地處決。”

包拯不理會魏巖,看向堂下跪著的兩人:“淩姑娘,本府給你一炷香的時間,時間一到,本府便要依法行事。”

“多謝包大人。”

魏巖見狀,面色鐵青,怒道:“包拯,你罔顧法紀,縱容欽犯,本官一定會奏請聖上!”

包拯回道:“本府行事自有擔當,今日之事,本府定會親自向聖上請罪,不勞魏大人費心。”

“哼。”魏巖見討了個沒趣,憤憤然地坐回椅上。

展昭凝視著雲纓,搖頭忍淚道:“我已放你走了,為何還要回來?”

雲纓淡淡一笑:“我本就是朝廷欽犯,死不足惜,可如今,你為我犯下死罪,我又豈能獨自偷生?”

她低眉看向身旁竹籃,打開籃蓋,裏頭擺放著一壺酒和兩只酒杯。

一面取出酒具,一面又輕聲道:“臨刑前夜,你曾問過我可還有心願未了,今日,我便是來了此心願的。”

展昭問道:“你有何心願未了?”

雲纓擡起頭來,嫣然笑道:“那日青木居你所求之事……我答應你。”

她一身鸞服,明艷的紅是一道醉人的色澤,她笑盈盈地看著他,眸心深處柔光瀲灩,動人心弦。

展昭深深呼吸一聲,面上又驚又喜,伸手執了她的手,唇角勾起一抹淡淡溫柔。

雲纓將酒杯斟滿,拿起一杯遞給展昭,微笑道:“碧落黃泉,有你的地方,我都願意陪你走下去。這杯合巹酒,你可願一飲?”

展昭眼眸一熱,含淚接過酒杯。

“終身所約,永結為好。能嫁於你為妻,是暮雪一生所願。”

這一刻,開封府大堂內靜默無聲,堂中不少人已偷偷抹起了眼淚。

兩人含笑相望,伸手繞過對方臂彎,舉起酒杯,仰面飲盡。

“這杯合巹酒,我一滴都未剩下,我想告訴你,我這一生有這一刻,便再沒有遺憾了。”

兩人執杯在手,凝眸相視,再多言語也不及這一刻,心意相通。

“這酒也喝了,事也完了,真不知今日開封府是審案吶還是辦喜筵吶?”魏巖等得不耐煩,在一旁冷嘲熱諷起來。

雲纓將酒杯收入籃中,又自袖中取出一把匕首。

展昭神色一驚,伸手按住她的手:“雲纓,你莫要胡來!”

雲纓拉住展昭的手,與他對視稍許,對他投以一笑,忽而將匕首抵住自己脖頸處,看向包拯凜然道:“包大人,方才之事暮雪多謝包大人成全,暮雪自知乃朝廷欽犯,罪無可恕。展昭行刑那一刻,暮雪便會自行了斷,絕不會令大人為難。”

包拯低低道:“淩姑娘……”

雲纓靜靜道:“暮雪遲早要受刑,左右不過一死,但求相隨展昭而去,還望大人成全。”

一陣靜默,驚堂木再度擊起,包拯開口道:“堂下……”

“且慢!”包拯方一開口,又聽得大堂之外傳來一道聲音。

“又是何人?!”魏巖等了大半日總算能如常所願見兩人伏刑,此刻又不知誰來攪局,頓時心緒敗壞,猛地從椅子上跳起,指著大堂外厲聲呵斥。

只見一紫袍宮監疾步走來,站在大堂前,喘了幾口氣,將手中拂塵往臂上一搭,朗聲道:

“聖上有旨,宣包拯、展昭進宮覲見。”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