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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前塵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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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遼篇 第十一章前塵事

虛掩的房門被重重地推開,展昭攥著巨闕的手止不住的輕顫,一步步逼近花千影。

花千影被展昭的氣勢所震懾,他步步逼近,她步步後退,直到背部抵住窗欞,退無可退。

“你……你要做什麽?” 面對逼近的展昭,花千影竟生出了一絲絲的恐懼,聲音也有些不自在的顫抖。

展昭驀地伸手,緊緊抓著花千影的手臂,追問道:“你方才說什麽?什麽叫她活不過一個月?”

花千影被抓得有些吃痛,甩又甩不開,瞪著展昭有些惱怒:“你抓疼我了,放手啊!”

展昭不為所動,仍是緊緊逼問,聲音也不自覺的提高許多:“你說清楚!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花千影雖不是金枝玉葉,但身為毒王的愛徒,素日裏師傅對她那是百般疼愛,自己一往情深地跟隨秦穆,秦穆雖從未回應過她這份感情,但對自己也是禮遇有加。從未有人像現在這般對自己無理!

花千影被展昭的態度激怒起來,也顧不得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一時氣惱沖口而出:“你對我兇什麽,她快死了也是拜你所賜!”

“千影!”秦穆一聲厲呵,但為時已晚。

展昭眸光一顫,銳利地掃視著屋內的幾個人。花千影因自己一時情急說錯話而低垂下頭,秦穆面無表情的盯著自己,銀鈴抱著雲纓早已哭成了淚人。

“你們……你們都知道……是不是?”

只有他……只有他被蒙在鼓裏!

秦穆盯著展昭半響,輕嘆一聲,看來這事終究還是瞞不過去的。

他蹲下身子,查看了雲纓的狀況,她氣息雖弱,但並無大礙,吩咐著銀鈴好生照顧著,起身往屋外走去:“有話出去再說,千影,你也一起來。”

三人默不作聲地步入屋外的涼亭。

夜風拂來,吹散了一地楓葉,秦穆負手而立望著小屋,沈默了半響,緩緩道:“雲纓所中的是毒王的玄冰,冰冷徹骨,寒毒侵體,發作時痛苦難當,九死一生,每月需用特別調制的藥加以控制。就是你方才見到的情形。”

展昭放低了聲音,問道:“這毒……沒有解藥嗎?”

“哼,你當我師傅的解藥是那麽好煉的?”花千影坐在一旁小聲嘀咕著。

“你師傅?”展昭疑惑的看向她。

秦穆瞥了花千影一眼,眼底劃過一抹警告之色,遂對著展昭解釋道:“千影是毒王練殤的徒弟。”

展昭目光不著痕跡地在二人之間流轉,以他這些時日來的所見,他這個外人都瞧得出這姑娘對秦穆是一往情深。若因為這個緣由對雲纓有敵意倒不是不可能,不過以他的江湖閱歷來看,這姑娘也是個敢愛敢恨的性情中人,絕不會因為這個而做出加害她的事情。何況若是她所為,秦穆豈會留她在身邊。方才她一時情急所說的,這……又是為何?

展昭沈思片刻,問道:“她為何會中毒?”

“為何會中毒?”秦穆重覆著展昭的話,冷冷一笑,語氣中盡是嘲弄之意,“那還得多謝展大人賞的一劍。”

展昭猛地一震,心如被針紮般刺痛了一下:“你……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秦穆回身看向展昭,目光如炬:“一年前,清月草廬,是誰將雲纓刺傷的,展大人不會這般健忘吧?”

展昭怔然地看著他,無言以對。

小亭中,楓葉落了滿地,冷風瑟瑟。

展昭背對著二人,無人瞧見他眼底深深的痛色,沈默了許久,方開口道:“這其中,究竟是怎麽回事?”

“馬騰在河間被殺,耶律宗齊震怒,下了殺令必須要取你的人頭,而指派殺你的人……便是當時也身在京城的雲纓。”秦穆說到此處看向展昭,只見展昭身形重重一震,不過這並不讓他觸動,冷哼一聲,“雲纓有沒有動手,你心裏比誰都清楚。”

展昭不言不語,靜靜地聽著。

“兩個月下來一直沒有消息,耶律宗齊又派出了飛刀雙使,可惜他倆並不是你的對手,第一次截殺只是傷了你的腿。不過此事沒能瞞過她,我竟未料到她會為了你除去雙使倆兄弟,這樣一來她等同背叛了耶律宗齊。她罔顧命令,耶律宗齊同樣對她起了殺心,連她也要一並除去。”秦穆說著閉起了雙目,強忍下心中的酸楚,“我絕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那時正巧聖上安排使節訪宋,除去使節引發宋遼不和也是當初耶律宗齊的計劃,我便一同請命,殺了你,殺了使節,帶她回來,永不踏入宋境。”

“我無意與你硬碰硬,只是在兵刃上抹了千影的縹緲散,一旦傷了你,你便會在不知不覺中死去。”

展昭吶吶的開口:“我昏迷的那幾日……”

秦穆重重一嘆:“我始終低估了她對你的情意。我不忍她傷心,還是給了她救你的解藥。”

雙目朦朧中,映出的是那昔日少女絕美的笑顏。

……秦哥哥,聽說主上要派人去京城啊,你讓我去可好?……

……不行,那幾日我有要事在身,不然陪你去趟京城倒也無妨……

……秦哥哥,我不可能做任何事都讓你跟著啊,多讓人看笑話……

……你何時也會在意起了旁人?……

……秦哥哥,我好想去京城瞧瞧,你讓我去吧……

……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

……銀鈴陪著我,我豈是一個人?秦哥哥,我答應你,一辦完事我就回來,絕不在京城留戀半分……

……秦哥哥,我從未去過京城,就答應我這一次吧……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啦,嘻嘻,秦哥哥待我最好了……

雲纓的要求秦穆從來不會拒絕,只是這一次……卻是他一生中最悔恨的決定!

秦穆哽咽了聲音,苦笑道:“呵,我若知道她會愛上你,當初絕不會答應讓她去京城。”

“我不殺你,並不會影響耶律宗齊的計劃,只要殺了使節,將雲纓帶回來,我自有法子說服他,只不過……”秦穆話鋒一轉,看向花千影,怒道,“當年若不是有人擅作主張,魯莽行事,何以會鬧的今日這般局面?”

花千影低垂著頭,委屈道:“人家也是擔心你嘛,你處處都護著她,什麽都為她擔待,我看不過去。”

秦穆冷聲道:“你做了什麽自己說吧。”

花千影遲疑了一下,挑些能說的解釋了起來:“我易容成宮女的模樣潛在皇宮裏伺機而動,不巧讓我發現了你開始懷疑雲纓的身份。於是將計就計,讓你們反目成仇。”

展昭詫異地看向花千影,顫著聲問道:“你……你做了什麽?”

花千影避開展昭的目光,有些心虛的低聲道:“我……我給包拯下了縹緲散。”

展昭上前一步,怒道:“向包大人下毒的人是你?!”

花千影回瞪展昭:“我本無意殺包拯,只是想給雲纓一點教訓,誰讓你一直守著包拯,我都尋不到解毒的機會。”

展昭壓下了心中的怒氣,說道:“說下去。”

花千影想了想,接著說道:“雲纓知道了包拯中毒的事,便求我替包拯解毒,那時她在京城的所作所為已經惹的耶律宗齊很是不快,還要連累……”花千影瞄了一眼秦穆,又繼續道,“我看不過去便同她作了約定,她肯受制於我,我便替包拯解毒。”

“玄冰是師傅花了五年時間煉制的□□,寒毒無比,我讓雲纓把玄冰緊貼肌膚,寒毒會慢慢滲入體內,挨到見過耶律宗齊後,再取下以內力調息一段時日便會沒事,只是……想不到竟會橫生枝節。”

“縹緲散五日內不解毒中毒者便會身亡,那時你日日守著包拯,我尋不著機會,雲纓便去了開封府將你引開。她若能拖住你一段時間,我趁機潛進府裏解毒,包拯也能得救。”花千影頓了頓,看向展昭,嘆了一聲,“既然你已懷疑她了,她也知道,她與你之間早晚要有個了斷。”

“只是……”花千影微微紅了眼眸,嘆道,“誰也沒有料到你竟會這般狠心將她刺傷,也因為這樣,玄冰被你一劍刺入她體內,寒毒侵入五臟六腑,大羅神仙也救不了她。”

花千影又解釋道:“玄冰是本門□□上記載的□□,□□難煉解藥亦是如此,師傅這幾年潛心煉制解藥,可惜解藥仍是沒有煉制成功,莫要說師傅沒有解藥,就算有解藥,她也挨不到回去見我師傅。”

心頭似被利刃狠狠地劃過,那一刀一刀地鋒棱毫不留情地寸寸侵入,將整顆心割裂地片片模糊。

展昭似乎想到了什麽,眸光一閃,看向花千影:“那她這一年來又是如何活下來的?”

展昭的眸光中透著期許,希望能從她口中說出什麽扭轉乾坤的話。

花千影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會,又說道:“這一路上多虧秦穆哥哥一直用內力壓制她體內的寒毒才能撐著見到我師傅,不過師門規矩,師傅不會救外人,無論那人傷的有多重。我求了師傅好久師傅才答應替她診治,每月浸泡師傅調配的藥汁,才勉強活了下來。”

秦穆微微皺了皺眉,展昭則沈默了下來,不稍會又擡頭看向花千影,苦笑道:“展某只求千影姑娘能實話實話。”

花千影一怔,聲音不自覺地低了許多:“什……什麽意思?”

展昭道:“方才千影姑娘自己說的,師門規矩,師傅不會救外人,無論那人傷的有多重。”

花千影知道自己又說錯了話,眼神飄忽,不敢看向展昭,展昭更加肯定她還隱瞞了什麽,遂又說道:“展某無意冒犯姑娘,無論姑娘如何求尊師,尊師也絕不會壞了門規,但是展某仍是相信雲纓能活下來確實尊師出手相助,只是究竟是何原因肯令尊師破例?”

未等花千影表態,秦穆在一旁開口道:“那是因為當時你的佩劍上也被人抹了毒。”

“什麽?”展昭一驚,不可置信的看向秦穆,“怎麽可能?……”

“哼,千影都能潛進開封府向包拯下毒,他師兄能在你劍上下毒有什麽不可能。”秦穆譏笑一聲,眸光落在展昭掌中巨闕上,“何況巨闕你也並非時時帶在身邊,有心人若要下手,總能尋得機會。”

“師兄?……”展昭越聽越糊塗,“這又是怎麽回事?”

“千影,事關你師門的事,由你自己說吧。”秦穆見花千影還在猶豫,又說道,“你師兄的事還牽扯到榮王,你知道什麽照實說。”

花千影點了點頭,低低一嘆,訴說著她所知道的往事。

“師傅一生只收過二個徒弟,一個是我,還有一個便是師兄朱幕玄,師兄年長我十歲,天資聰穎,學什麽都一點即通,短短三年,便將師傅的藏書倒背如流,融會貫通,已然能自己煉制□□和解藥,師傅特別疼愛他,便將一生所學傾囊相授。”

花千影停了下來,神情悵然,眸中似含著一種覆雜的黯然與傷感,似是有痛苦的往事不願提起,等了半響,才又緩緩道來:“師兄天資聰穎,可惜心術不正,他表面上哄的師傅開心,暗地裏卻覬覦本門□□。直到有一日他偷煉□□中的□□被師傅發覺,師傅責罰地很重,他也誠心悔過,師傅便心軟饒恕了他,誰知……誰知當晚,他竟然……他竟然趁著師傅練功時將偷煉的□□灑向師傅,師傅頓時半邊臉毀於一旦,倒在地上痛苦不堪,師兄趁機偷得□□逃走。無論如何本門□□也不能流落在惡人之手,師傅咬著牙,忍著□□的侵蝕,追上師兄。想不到師兄竟還偷學□□中的毒功,並將師傅打傷。”

花千影低低地抽泣起來,二行清淚緩緩落下,秦穆和展昭只能在一旁沈默著。

“師傅雖然深受重傷,可師兄也沒討得多少便宜,他的左臂筋脈被師傅震斷,毒功練的尚不夠火候,自身也遭到反噬,可惜師傅傷的太重,未能將師兄殺死,只奪下了半本□□。師傅回來後便一直閉關養傷,變得更不愛說話了。”

“這事已過去了八年,本來我已將這事漸漸淡忘,直到……直到你刺傷雲纓的那一晚。”花千影擡頭看了看展昭,接著說,“秦穆哥哥救下雲纓便趕到我們約好的地方,馬車趕了沒幾裏路,我們就遭到了五六個蒙面人的埋伏,那些人武功不弱,可惜並不是秦穆哥哥的對手,不過其中有一人引起了我的註意。”

“那人左手帶著皮手套,秦穆哥哥打落他的皮手套時,我瞧見他露出的左手呈暗褐色,手掌上滿是齒輪狀的傷痕,這個傷痕極像是被師傅打傷所致,而他的右手揮舞著鎖截鞭,鎖截鞭曾是師兄慣用的武器,我與他交手時,我清楚的記得那人見到我時眼眸中的那一絲錯愕,我不敢相信會在這樣的情形下再次遇見他。那人一見我識出了他的身份,便帶著手下撤退了。”

展昭問道:“他為何要截殺你們?”

“千影,你先說下去。”秦穆出聲打斷了展昭的問話,示意花千影接著說。

“我替雲纓診過脈,發覺她體內同時存有兩股寒氣,照理說,玄冰寒毒侵入五臟六腑後她絕活不過二日,但兩股寒氣卻意外的讓她能撐到見我師傅。我和秦穆哥哥跪了很久,師傅說什麽也不肯救她,我便將她體內有兩股寒氣和遇到師兄的事向師傅稟明,師傅思慮了很久才勉強答應替她把一把脈,但未曾允諾救她。”

“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她體內的另一股寒氣竟與玄冰有異曲同工之妙,當初半本□□正是將這□□煉制配方各分了一半,師傅窮畢生所學鉆研配方煉制出了玄冰,而師兄天賦異稟竟也煉制出了相等的□□。雲纓能奇跡般的多活數日,便是此二股寒毒相互沖撞,部分毒性相互抵消所致,師傅還說師兄的毒是從她腰部劍傷中滲入她體內的。”

展昭不解道:“我與你師兄素不相識,他為何要這般行事?”

“她師兄不過是聽命於榮王罷了,而榮王想要的始終都是雲纓,將她截走,下毒受制於他。”秦穆握緊雙拳,周身一瞬冷冽鋒銳的殺氣令人望而生畏。

展昭蹙著眉,似是自言自語:“榮王……”

秦穆道:“此事說來話長,千影,你接著說。”

花千影應了一聲,道:“此毒若不是師兄偷煉□□所致,師傅無論如何也不會救她,師傅說寒毒霸道兇險,若她能撐過頭一個月,接下去靜心調養,還能多活一段時日。不過,解藥最快也還需一年半載方能煉成,現在師傅只能盡力壓制寒毒的發作,至於能否活到解藥制成,便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師傅只答應讓她在青木居的藥廬接受一個月的診治,之後都不準外人出入,我跟著師傅潛心學習了月餘,她的寒毒也有所穩定,搬離了藥廬之後,便由我診治,稟報給師傅,師傅每月調配好藥,再由我帶來讓她使用,這樣,總算是活了下來。”

“光靠師傅的藥物還不足以完全壓制得住,她自身內力修為也起了一定作用,只不過這一年下來,她內力已被□□侵蝕地不足三成,沒有秦穆哥哥從旁相助,她連每次的用藥都撐不過去。師傅交代過,若要活的久些,忌動武,忌情緒起伏過大,靜心休養為宜。”

“直到……直到你的出現,打破了她原本的寧靜。”花千影擡眼看著展昭,眸光隱隱閃動, “她這些時日毒發的頻繁,身子已承受不住寒毒的反噬開始惡化,吐血是惡化的征兆,而伴有痙攣之狀……便活不過一個月。”

花千影低低一嘆,惋惜道:“她……終究是撐不到解藥煉成的那一日。”

剎那間,似是重錘擊落,展昭身子一震,猛然擡起頭。

“……真的……沒有其他法子了?”他看著花千影,眸光中仍是有一絲期許。

花千影側過身子,不願再看向他,說道:“沒有。”

秦穆看向展昭冷冷道:“雲纓的意願本不想讓你知道這些,我也無意向你透露,不過,既然今日事出突然,告訴你也無妨,你回去也好有個交代。”

秦穆目光一移落在花千影身上,眼中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神色,轉身步出涼亭。

踏出幾步又頓住,負手靜立,目光投向了小屋,沈穩的聲音中多了份溫柔的情意:“展昭,當你還在猶豫是否仍是愛她的時候,我已經愛她很久了。”

身後是無聲的沈默,亭前風過,紛落了殘紅一地。

展昭獨自坐在涼亭中許久……許久……

無人知道他究竟坐了多久,也無人知道他是何時離開的,更無人知道,他的眼中,始終,凝著淚。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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