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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消失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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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沈回來的時候,鄭蘅半倚在床上,安安靜靜地看著平板裏的設計圖,時不時凝眉細思,手指輕輕戳著屏幕。

“你今天很漂亮。”他愛極了她認真畫畫時的模樣。

鄭蘅楞了一下,用手輕輕摸了摸自己的臉。

他走到她身邊,趁她楞神的時候,抽走了她手裏的平板,把一盒冒著香氣的紅糖糍粑遞到她面前:“喏,很熱,我餵給你嘗嘗。”

“我不想吃這個了,我只想喝白粥。”

鄭蘅擡頭看了一眼他手裏捧著的那碗甜品,便捂著鼻子搖了搖頭,只覺得這膩甜的香氣有些催人欲吐。

陸沈白皙的臉下意識地微微黑了一瞬,又迅速恢覆了平靜,把手裏的甜品放在一旁,極為耐心地跟她說:“我再去樓下給你買。”

“我是不是很過分?”她拉住他的手,眼睛裏帶著些微的茫惑。

“沒有,你很乖,一點也不挑食。”

他笑了笑,臉上的兩個酒窩盛滿柔情,語氣亦十分真摯:“我很少有機會這樣照顧你,你提什麽條件我都不會覺得過分。”

“你這麽說,我也從來沒照顧過你啊。”她看著他的眼睛,覺得他似乎比自己還要憔悴幾分,她幽幽開口道,“我已經拖累了你很多年,所以我時常覺得,你跟我分開了,會過得好一點。”

“等你出院了,我就可以帶你回去,你以後有的是機會,好好照顧我。”他知道她心裏的痛,輕輕回握住她的手。

“你跟我爸已經說好了嗎?”

她只記得昨天晚上那些醫生像對待精神病人一樣,把她控制在床上,給她註射了鎮定劑。

除此之外,再也記不清其他的事情了。

“嗯,他說以後不會再幹涉我們的事情了。”陸沈聲音裏帶著久旱逢甘霖般的欣喜。

“他大概已經在心底放棄我了,因為是我,害死了我媽媽。”鄭蘅清冷地一笑,眼睛裏水意朦朧,“如果不是我的任性,她本來可以活到這個夏天的。”

“這不關你的事,如果真要追究的話,是我不好,我誤會了你。”陸沈把她的手放回被子裏,在她耳邊輕聲呢喃了幾句,“我下去給你買粥,你先吃點東西,我們再談這些事情。”

“你還能坦然地跟我在一起嗎?”她擡眸看著他,想到姑姑們在機場跟她說的那些話,眼瞼無力地垂了下來,“我自己早就沒辦法直視我自己了。”

“那些冤枉你的人,還有祁陽,都為這件事情付出了代價,所以你也慢慢忘了好不好?”陸沈看著她痛苦的模樣,不明白他們之間怎麽又變成了這種局面,“以後,絕對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情,阿蘅,你就原諒我這一次,可以嗎?”

鄭蘅想起那段絕望的日子,她蹲在昏黃不清的屋裏,每天望眼欲穿。墻上連鐘擺都沒有,她不知道他的生日從何時開始,又在何時結束,直到第二天天亮的時候,她才確定自己已經完完全全錯過了他的生日。

“我有跟你說過,生日快樂嗎?如果沒有,我現在補給你。”她額頭上冒出虛汗,微微抽噎出聲,“我沒怪你,對不起你的人是我,我都沒有跟你說生日快樂。”

“你買的蛋糕,我收到了,謝謝你,阿蘅。”他把她攬進懷裏,耳朵貼著她的頭發,柔聲安撫她,“等你好了,再幫我補辦一個生日宴。”

“我媽媽的最後一面,我也沒見到,我全都錯過了。”她深陷在自己破碎狹窄的世界裏,根本聽不到他說的話,自顧自地對他說,“我知道,二十九歲那天,你過得很不快樂,我希望你三十歲生日的時候,能夠快快樂樂的。”

“我答應你。”他對她鄭重地允諾。

“所以你要在二十九歲這一年,好好地把我忘了。”她拼命搖頭,聲淚俱下,聲音裏帶著濃濃的自責,“我怎麽把你耽誤了這麽久。”

“你生病了,別說那些話,我去給你買粥。”他替她蓋好被子,害怕讓她再度情緒失控。

“我沒有生病,我很清醒,陸沈,我很愛你。”她睜著眼睛,眸子裏盡是灰涼,“可是我看到你,只覺得難過。”

“你不想看到我,我就去外面,讓護士進來照顧你。”陸沈忍著眼睛裏的灼熱,轉過身去,把背對著她,“你會好起來的,我們還有很長的未來。”

“你以前每天工作那麽忙,深更半夜才下班,就算是新年,也要去國外加班,可是你卻在這裏消耗了這麽多天,你自己的工作,你都不要了嗎?”她想到那個除夕夜裏也要工作的陸沈,眼睛裏的水光更加洶湧。

“阿蘅,我因為自己的工作,從來沒有好好照顧你,所以,現在能這樣陪在你身邊,我只覺得很慶幸。”陸沈幫她擦幹眼淚,捧著她的臉認真對她解釋道。

“你放不下你的工作,我也放不下我的親人。陸沈,我們走不下去了。”她的情緒起起伏伏,此刻只剩下寥落。

他坐在她的身邊,掌心貼著她的小腹,語氣裏極盡溫柔:“我愛你,你也愛我,我們有了骨肉,為什麽不能好好地在一起?”

想到孩子,鄭蘅小腹裏一陣絞痛,愈來愈難受,疼得她握緊了拳頭,額頭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她輕輕推開了他的手掌。

“我不會要這個孩子,我根本不能確定他是不是可以健健康康地長大,就算生下來了,也可能是個死胎,就算活下來了,也可能早早夭折。”

“我們等後期的檢查結果出來再決定要不要這個孩子,但是在此之前,你能不能給他一個活下來的機會?”陸沈的心也漸漸沈入谷底,他問她道,“阿蘅,到底要我怎樣,你才會好起來?”

“你回到你的南方,好好地工作生活,像我認識的那些赫赫有名的商業精英們那樣,正常幸福地生活著。” 她擡起頭,用手摸了摸他下巴上青青點點的黑色胡渣,看到他不修邊幅的模樣,心裏只剩下苦澀,她繼續對他說,“而我,回到北方,守在我爸爸身邊,我的出生讓他們失去了幸福的二人世界。現在,我又害死了我媽媽,我不能讓他一個人孤獨地住在原本有三個人的家裏。”

“我知道你的顧慮,我也能答應你那樣活著,你能不能也好好活著,先把身體養好,孩子的事情,我們可以慢慢考慮。”

陸沈把她抱進懷裏,舍不得用力,冰涼的液體從臉上流淌下來,他親了親她的頭發。

“我知道我們兩個一路走來,極為艱難,我也因為沒有足夠信任你,造成了這樣的局面。你母親的辭世我無法挽回,但以後,我會好好照顧你的父親,好好照顧你和寶寶,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我們放過彼此吧,我沒辦法再面對自己,沒辦法面對父親,更沒辦法面對這個孩子。”鄭蘅搖了搖頭,眼淚也如雨磅礴,她哭得痛徹心扉,“我不知道孩子的存在,我這些天精神不太好,前前後後吃了很多的藥,我根本沒勇氣生下這個孩子。”

“如果他是一個健康的孩子呢?”他固執地問她。

她沒有回答他,只是擡眸地看著他,漆黑的眸子裏突然露出濃郁的厭惡來。

陸沈的眼裏閃過一絲痛色,她眼睛裏的情緒竟讓他又想起七年前分開的那個夜晚,那時候她誤以為自己與別人有染,所以憎恨他,七年後,她又這樣看著他。

鄭蘅連忙捂住了眼睛,知道自己已經失去了控制情緒的能力:“我已經決定了。”她低下頭,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聲音,平靜地對他說道,“陸沈,你走吧,我真的沒辦法再面對你了。”

“你不會後悔嗎?”他問她。

“陸沈,你不累嗎?”她反問他。

“累。”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沙啞,似是熬過了無數個輾轉難眠的夜晚,“很累很累。”

“我也很累。”她閉上眼睛,濕黏的睫毛垂了下來,又幽幽對他說,“我們互相喜歡了這麽多年,我已經沒有什麽遺憾了。我們也是真的沒辦法在一起了,所以我們就在這裏分開吧。我媽媽也葬在江南,不在你的南方,也不在我的北方,對兩個人都很公平。”

“真得對我公平嗎?”他微不可聞地冷冷笑了一聲。

“那你就把我忘了,總會有人對你公平。”

她的聲音清冷冰涼,讓他仿佛置身於北方的寒冬,一盆冷水從頭澆落,涼意直接蔓延到腳底。

陸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這個女人,只覺得十分陌生涼薄,與記憶裏的她相差甚遠。

“你準備什麽時候放棄這個孩子?”他無力地笑了笑,眼睛裏的水意也逐漸結冰。

“我回到北方的時候,有很多要好的朋友,她們會陪我去。”她的語氣淡然,像是要與三五好友出門逛街那般輕松。

“我再陪你最後一次吧。”

他知道她的倔強,也跟她一樣絕望。

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

江南依舊是,姹紫嫣紅,煙霧裊裊。

自從他答應離開她以後,她的身體漸漸痊愈起來,心理醫生也說她恢覆的很快。

陸沈無言,到了這般地步,他還能再說什麽呢。

他坐在醫院的長長走廊裏,絕望地等著醫生出來宣判,他們的第一個孩子,還未來到這個世界上,就已經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他們。

他對她的感情,曲曲折折了十年,也在這一天裏,如煙火散落長空,盡數消失殆盡。

鄭蘅出來的時候,對他輕輕地笑了笑。

“我不疼。”

“嗯。”他微微頷首,問她道:“現在想去哪,我送你一程。”

“送我去機場吧,我訂了回家的票。”

“我跟你一起回去吧,你現在的狀態,我不放心你一個人。”

“顧林之在那邊接我。”

“你以後,會跟他在一起嗎?”

“我跟他確實很合適。”

“嗯,那我就不送你了。”

鄭蘅坐在飛機上,看著窗外綿白的雲層,每一片白雲裏,都長著一雙與他相似的眼睛。

她伸出手,觸向他的眉眼。

十年裏掉了這麽多的眼淚,真正分開的時候,她竟然只覺得釋然。

陸沈,謝謝你,愛了我這麽多年,我人生中最幸運的一件事,仍是十八歲那年,在醫院裏遇到了你。

我討厭後來所有醫院裏的場景,但十分感激那一年,我能躺在那張病床上,遇到這個世界上,最溫潤如玉的你。

如果時光倒轉,回到重逢那天,我在人間又一城再度遇到了你,我一定不會,再端著壽司酸奶,走到你的面前。

唯願你,此生盎然恣意。

不必再,掛念我。

而我,如今深陷泥潭,日覆一日,年覆一年。

我不知何時會走出來,你已經等了我十年,十年孤獨,十年別離。

當,到此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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