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鏡花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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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蘅和姑姑們下了飛機,顧林之請了一輛專車來機場接她們,自己也跟著上了車。他坐在鄭蘅身邊接了一個電話,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跟司機說:“不用去醫院了,先回家吧。”

“我要去醫院。”一路上一言不發的鄭蘅突然尖聲叫了起來,情緒已經瀕臨失控,“我爸媽都在醫院裏等我回去。”

“剛剛我爸打電話過來說,伯父臨時帶著伯母去了江南,現在已經到了那邊。”

顧林之把她的安全帶寄好,輕輕按住她止不住顫抖的肩膀:“你先回家休息一會兒,不然身體會吃不消。”

他見她毫無反應,無奈地嘆了口氣,用自己的手機撥通了鄭父的電話,遞到她耳邊:“你用我的手機,給伯父打一個電話,就該放心一些。”

鄭蘅擡起頭,一把接過了電話,屏幕上顯示父親已經接通。

“小顧,阿蘅回來了嗎?”那邊傳來了鄭父疲憊關切的聲音。

“爸,是我,我回來了,對不起,媽媽她還好嗎?”鄭蘅雙眼幹涸,眼睛裏的血絲織成細細麻麻的密網。

“你媽媽沒事,回來了就好,以後不要再亂跑了,你一個人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萬一又遇到了什麽壞人,一輩子就毀了知不知道?”

鄭父一改往日的嚴厲,溫聲細語地勸慰女兒:“我跟你媽媽都沒什麽大事,就是擔心你,你回來了就好。”

“我想跟媽媽說會話。”父親這樣溫和的態度讓她更為害怕,她寧願他劈頭蓋臉地罵她一頓。

“你媽媽在睡覺,等她醒了我再給你打電話。”

鄭父掐掉了電話,把手機放到一邊,替熟睡的妻子又添了一層被子。

他一個人站在窗邊,窗外草長鶯飛,紅花綠柳,一草一木都氤氳著無限的生機。春風微拂,吹進一陣帶著江南風韻的花香。妻子在這樣明媚和煦的春光中恬靜安睡,他突然後悔沒有早一點而帶她回來。

盡管那麽多個醫生眾口一致的結論和妻子日益枯竭的身體讓他心裏早就有了準備,鄭父還是把平生所有能想到的神佛都跪拜了一遍,盼她能在她朝思暮想的故鄉裏,再多活一些歲月。

鄭蘅回到家裏,姑姑們陪她吃了一頓飯,千叮嚀萬囑咐一番後,就各自忙碌,回了自己家裏。

送走了兩個姑姑,她終於支撐不住,一頭栽到了床上,闔眼前她設了一個鬧鐘,才安心地昏睡過去。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夜裏,鬧鐘響過無數遍,她皆未曾聽見,她在一片漆黑裏站起身來,腦袋依舊昏昏沈沈,眼睛也如泰山壓頂搬沈重難明。

她沒力氣打開床頭的燈,看了一眼手機,眼睛被光亮灼痛,母親並未給她打過電話。

鄭蘅在網上買了明天一早的機票,準備直接飛到外祖父家裏。

訂完票後她又趴回了床上,揉著疼痛酸澀的雙眼,腦海裏浮現了陸沈的臉。

在機場的時候她沒好好把話說清楚,現在,他應該比自己還要歉疚。

他曾經那麽多次提到想跟她要一個孩子,想跟她快點結婚,她以為他只是心急。

直到她被拘留了整整十五天,他卻以為她故意同他失聯。她才發現,原來他的心裏始終小心翼翼,始終沒有完全放下當年被她突然拋棄的痛苦。

她以為解釋清楚了那些誤會,就能讓他心裏好過一點。可是她忽而明白,就算當年是因為別的原因,過去的那些傷害,始終真真切切地發生過。

這一次,她又對他做了相同的事情。

他應該很恨她吧?

她自己的生活已經變成了一灘爛泥,她的沖動無知把家裏攪得天翻地覆,這段天南地北的愛情,她也不知道如何再去支撐。

她不能給他完完整整的愛情,不能給他朝朝暮暮的陪伴,甚至不能給他一個明確的時間,一個可以結束一切狼藉好好跟他在一起的時間。

他那樣的人,不應該是這樣為她痛苦糾結地活著,不應該跟著她一起承受家裏的那些苦難,也不應該被這樣一段搖搖欲墜的感情牽絆著。

如今鬧出了這樣的事情,父親無論如何再也不會讓她去找他了,母親奄奄一息的身體,她根本再也無暇顧及他的感受,她也,根本配不上他的等待。

沒有實實在在的陪伴,一切矢志不渝的口頭承諾都變成了鏡花水月。

她唯願他好,擁有幸福安穩的人生,深夜下班後,回到家裏時,能有人為他執燈。

她已經,沒有資格再成為那樣的人。

她沒辦法再離開年邁的父母,也不能再忤逆他們的意願。

“陸沈,你再等我幾年,我知道你已經等了我七年,你問我什麽時候能跟你結婚,我也不知道,你且等下去,反正總會有那麽一天的。雖然我除了對你的愛以外,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給你。對了,我可以給你一個對你百般刁難的父親,還有一個臥病在床的母親,你愛我,就應該接下我的這一家人。你愛我,就應該一個人守在南方的那座城市,每天除了工作就是想我,當然,我更希望你直接辭職過來,我都為你辭職了,你總該也為我這樣。”

她輕聲笑了笑,一個人躺在床上,慢慢肆無忌憚起來,笑得五臟六腑都揪成了一團。

父親直接帶母親回了故土,鄭蘅知道,她也許很快就要失去媽媽了。

她再難笑出聲來,也不能痛痛快快地哭出來,只僵直著身體,在靜謐的夜裏凝成一截枯木。

那天夜裏,母親的電話終於打了過來,鄭蘅接了電話,忍著心裏的哀慟,用溫情柔和的語氣同她說了幾句話。

“阿蘅,我很好,我回了你姥姥家以後,頭腦都清醒很多,整個人也精神不少,江南的山水很美,你爸爸今天白天帶我去了很多地方。”

“媽,我買了機票,明天去找你們。”

“不用了,阿蘅,我們過幾天就回來。”

“自從你出生以後,我跟你爸爸就再也沒好好地享受過二人世界,所以,你讓我們兩個好好地在這裏待幾天,重溫一下年輕時候的那些美好。”

“你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為了我你都幾個月沒有去上班了,記得註意安全,別再發生那種事情。”

“媽……”

“媽媽不會有事的,媽媽在這裏過得很開心,想好好地把這兒的美景都記在心裏。”

鄭蘅放下電話,偷偷給父親發了一條信息。

“爸爸,我明天一個人去江南,不會打擾你們,但是,如果媽媽身體有什麽不適,你記得打電話給我,我會……馬上趕到你們身邊。”

鄭父看了一眼手機,把坐在輪椅上捂著額頭的妻子抱回了床上,餵她吃了鎮痛藥,看著她緩緩平覆下來的臉色,難過地出聲問她道:“為什麽不讓阿蘅過來?”

“我現在這個樣子,太難看了,不想再嚇到她。”

鄭母的眼前一片漆黑,她的兩只眼睛全都已經失明,左耳也因為腫瘤的壓迫而失去聽覺,鄭父在岳丈的院子裏栽滿了花草樹木,她聞到馥郁的花香,心裏的遺憾也不再重如磐石。

“可如果她知道你……你讓她到時候怎麽受得住?”

“我最近常常想起小時候的事情,奶奶去世時,母親跟我說,她是一個有福氣的老人,走的時候,平平靜靜的,沒有拖累子女半分。可是我,已經拖累阿蘅很多了。”

“岳母這句話說的,我以後走的時候,是不是應該一個人找個地洞埋下去?”

“你別怕,我會在天上等著你。”

她看不到他臉上的悲痛欲絕,輕輕扯了扯嘴角,試著像三十年前初遇時那樣,溫柔地對他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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