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破鏡難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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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用了,阿蘅母親,沒多少時間了,她讓我瞞著阿蘅,你也別再逼她了。”他的聲音突然又變得低沈下來,帶著數不清的悲寂,“她母親真的很舍不得她,我們倆也就這麽一個女兒,你讓她好好地送走她媽媽吧。”

陸沈聽到這些,整個人也瞬間如墜冰窟,脊背有些發涼,他伸出一只手,懸在半空中,想安慰一下她的父親,看到他眼裏毫不掩飾的抵觸,又生硬地垂了下來:“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但正因為如此,我更不能在這種時候離開阿蘅。”

“顧醫生說,他媽媽還有三個月到半年的時間,這段時間,你能一直陪在她身邊嗎?”

問出這句話的時候,鄭父心裏已經敲定了答案。一個大公司的總裁,事業正處於蓬勃上升時期,為了陪一個女人,把公司丟在一邊半年,就算他能承擔得起巨額的經濟損失,也免不了要被公司的股東大會聯名彈劾。

鄭父活了將近六十年,深谙人生起起落落,七年前是陸沈最一窮二白的年紀,卻也是他最自由無束的時節。現在他家財萬貫,為人處事反而要更謹慎三分。

他也不願意自己的女兒嫁給這樣的人,為了他的事業而放棄自己的人生理想。他寧願她一輩子都平靜無波,只要能安安穩穩地陪在他們身邊就好。

“我會盡力把時間抽出來陪在她身邊,我能來回兩邊跑,我也可以直接買兩輛直升機用作交通工具。”陸沈的大腦被各種覆雜的情緒侵襲,想到她接下來要面臨的一切,他的情緒也有些失控,“我跟阿蘅認識了十年,十年前也是這麽遙遠的距離,我們都堅持下來了,我不能在最後一刻放開她。”

鄭父看到眼前雙眼微紅的年輕男人,想起來三十年前他也是這樣,那時候社會風氣更為保守,他跪在地上給妻子的父母磕了幾個響頭,額頭磕得青紫,腫起來一大塊,也換不回他們的一句認可。

怎麽過去了三十年,風水輪番轉動,他卻變成了那個棒打鴛鴦的惡毒老丈人?

他有些於心不忍,不想再拿重話打擊他。可是又想起來三十年裏妻子的郁郁寡歡,女兒從小就和外祖父母親近不起來,他不願意將來阿蘅的孩子也不認得他們,更不願意她的後半生都活在離他們那麽遙遠的地方。

妻子知道自己將不久於人世,央求他最後再帶她回江南一趟,她想葬在她的故鄉,埋在她的父母墳前。可是老丈人死前明明白白留下遺言,此生絕不會讓她再回家門。

他又怎麽願意,他從小寵大的女兒,百年之後,承受跟她母親一樣的苦痛?繼續重覆她母親那段滿是遺憾的人生?

現在他們愛情正盛,所以能情比金堅。可是兩個人這麽年輕氣盛,陸沈的容貌身世又這麽過人,幾年,十幾年,幾十年後,她不再年輕漂亮,他能保證還會像現在這般深情專一?

作為娘家也沒有相當的權勢背景,又相隔甚遠,她的媽媽已經辭世,到時候她舉目無親,她又自小就是報喜不報憂的性格,也絕不會回來找他哭訴,一個人忍著捱著,他怎麽放心把女兒寄到天邊去?

阿蘅的表姐,從小也是被當成金枝玉葉養大,當年也是為了所謂的愛情嫁入了冷冰冰的豪門。可最後呢,面對出軌,只能忍氣吞聲,離婚時又被人算計,抵上了娘家所有的家產才撿回半條命。阿蘅的姑姑整日在他們面前哭訴,當時她有多風光照人,現在她就有多悔恨不休。

想到各種不好的可能,還有妻子日薄西山的身體,鄭父的眼睛裏也淌出一顆滾燙的熱淚來,他揮了揮手,語氣晦澀:“你早點回去工作吧,我們是不可能同意的。”

鄭父用衣袖擦幹眼淚,便開門走進了病房裏,把陸沈一個人留在走廊裏,看著虛掩的房門出神。

他覺得身體裏的液體都在慢慢結冰,心裏也鋪上一層冰霜,只有眼睛裏冒著熱氣,灼燒著他的眼眶。

鄭蘅看到父親進來,便連忙推開門走了出去,看到形單影只的陸沈,握住他冰涼的雙手,把他拉到走廊上安裝的暖氣片處,用自己溫熱的手心貼著他的臉頰:“我爸他跟你說什麽了?”

“沒說什麽,只是有點不太認可我。”陸沈別過臉,收住眼睛裏的情緒,“你媽媽她還好嗎?”

“她醒了,不過還不能說話,醫生說會慢慢好起來。”她輕輕搓著他的臉,幫他取暖回神,嘴裏念念有詞,“我爸不喜歡你是他的事,我喜歡你就行了,我帶你進去,剛好顧叔叔一家都在,我們把事情全都說清楚。”

她拉起他的手就要往病房裏走去,卻被他一把拉進了懷裏,他的手掌攏在她的長發上,聲音裏溢滿了情愫:“別動,讓我抱抱你。”

“你不想去見見我媽媽嗎?”她擡起臉問他道,眸子裏帶著幾分興奮,“她很溫柔的,我想帶你去看看她。”

“下次吧,總還會有機會的,我剛剛收到李西山發的工作訊息,我得回酒店處理一下。”他放開她的手,習慣性地在她的額前映了一個吻,一個人走進了電梯裏,轉過身來對她說,“你在這裏好好陪你媽媽,多跟她說說話。”

鄭蘅有些茫然,看著他有些伶仃的神情,猜測到父親一定跟他說了比在她面前還要過分的話,她追上去跟著一起鉆進電梯裏,搶先按了下樓的按鍵,門關了以後便肆無忌憚地抱住了他的身體。“不管我爸爸跟你說了什麽,都不要受他影響,我們已經這麽大了,婚姻大事完全可以自己做主。”

“我知道,我不會因為這樣就離開你。”他看著她的眼睛,深黑的眼眸溢滿了難過。

她擡起眼睛看著他,感觸到他眼裏的心疼,心裏絲絲愕然:“幹嘛這麽看著我?”

“想到你嫁給我的話,就要離開你媽媽了,有些心疼。”他隱瞞掉那些慘痛的真相,用手指輕輕刮了刮她的眼角。

“我會常常回來看她的,陳一她一個月回一次家,我能保證比她更勤快一點。我媽媽也會過來看我,她其實更喜歡南方,說不定還會跟我們長住,我爸這個人呢,脾氣很兇,但是非常聽我媽媽的話,他肯定也會跟我媽媽一起過來。”她在心裏早就把婚後的事安排了千千萬萬遍,說出來的時候,也十分有理有據。

“嗯。”他點點頭,心口更加酸澀,“你說你能經常回來看她,你的工作怎麽辦呢?”

“陸沈,我想轉成私人設計師。”她的表情也變得認真起來,跟他商量道,“可能沒有那麽多的資源,但是可以留下很多自由的時間,我在網上也有很多作品在參賽競拍,所以對我沒特別大的影響。”

“我不希望你放棄你最喜歡的事業。你跟我說過你的夢想是成為國際知名設計師。”電梯門響了,他牽著她的手走了出去,室外的溫度立馬就降了下來,寒風往骨頭裏鉆,“我知道你也很有天賦,不比那個……顧林之差。”

陸沈站在蕭瑟的北風裏,突然對當年放棄繼續讀書的決定感到有些許的遺憾。他從未後悔過自己的選擇,可每每遇到她,總是會質疑自己。七年前是,七年後還是。

在她熱衷的工作面前,他一無所知,那個人顯然捷足先登一步,是她的同學,她的前輩,亦是她的領路人,而他卻只能成為阻礙她繼續前行的那個人。

“可是陸沈,人總有取舍,我不能既舍不得事業,又舍不得爹娘,還想要陪在你身邊,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了。”她把圍脖套在他身上,拉著他的手快步往前走去,“我沒有放棄我的事業,我依然走在設計這條路上啊,你現在這麽厲害,我也不會落後太多的。我回家陪父母的時候,也可以構思我的設計,在你身邊的時候,也可以畫一畫我的殿堂,我只是換了一種工作方式。”

“你早就辭職了。”他嘆了一口氣,呼出的氣體在冷風中凝成一縷白霧,“你當初是怎麽想的?就為了留在我身邊嗎?”

“這個理由還不夠嗎?”鄭蘅知道她的事情已經被他知道的七七八八了,只能承認下來,“我們兩個當時的情況,我不那樣做,根本不可能有機會跟你破鏡重圓。”

“如果我沒有再次動心呢?”他攬著她的腰,只覺得心裏十分沈重,“如果我一直不喜歡你,你難道要一直留在我身邊?哪怕最後血本無歸?”

“當年的事情始終是我做的不對,所以我就想回來跟你道個歉。我又怕你早就不記得那些事情了,就一直陪在你身邊,想著也許你能重新愛上我,然後就能原諒我以前的所作所為。”她坦誠地回答他的問題,告訴他那些他不知道的心思,“至於時間,我當然給了自己一個期限,不過我不告訴你是多久,顯得我太勢利。”

“你是在用自己的事業和青春跟我打賭。”

“可是我賭贏了呀。”

她笑得十分動人,纖細的手指緊緊握住他的手,兩個人一起踏著厚厚的積雪,鞋底發出沙沙的響聲。

“我想跟你一起堆個雪人。”

她在皚皚的白雪上留下一排排輕快的腳印,眼簾裏飛閃過一幕幕過往的場景,全都是跟他在一起的關於雪的記憶。

陸沈的心裏百感疊織,臉上沒有什麽情緒,只顧著埋頭往前走去,在一片沒有人踏足過的雪地裏停了下來。

他回過頭看著她的笑顏,溫柔耐心地對她說道:“好。”

“你工作急不急?”

“不急。”

“那你冷不冷?”

“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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