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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金風玉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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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鄭蘅第一次以出差的名義來到這座城市,但並不是她與這個地方的初次相逢。

事實上,在過去的幾年裏,她作為設計總監經常飛到這個溫暖的南方城市。

處理完工作之後,鄭蘅去了她以前常常光顧的一家日料店,挑了一個壽司拼盤,順帶在隔壁捎了一杯老酸奶。

她跛著腳、蹙著眉、捧著拼盤回過頭在擁擠的人群裏掃了一圈,幾乎每個桌子上都擠滿了人。

以前青睞的位置,也早都被人占據。腳心隱隱作痛,鄭蘅對著人群嘆了口氣,只得安安靜靜站在一邊,眼睛四處巡視,等著別人酒足飯飽後起身離開。

目光流轉間,她恍惚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這座繁華熱鬧的南方城市裏,她唯一能從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的人。

陸沈坐在角落裏的一張桌子上,專心致志地盯著手機屏幕,他的對面,正好有人起身離開,空出來了一個位置。

鄭蘅心頭一窒,一只手揉了揉雙眼,定了定神,又看了他一眼。

她按著劇烈起伏的胸口,跟自己說,去跟他打個招呼吧。畢竟,已經這麽多年沒見了,下一次再見還不知今夕何夕,也或許,永遠不會再有下一次。

於是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自己的衣著,抽出一只手把散開的幾縷碎發別到耳後,將長發輕輕一挽,盡數攏到後背。

又拿出口紅,給雙唇抹上紅艷,臉色也變得紅潤了一些。她忍著腳心的刺痛,輕輕邁著步伐,款款地向他身邊走去。

鄭蘅把拼盤放到陸沈的桌上,隨即坐到了他的面前,正準備開口跟他打聲招呼。結果男人只是擡起頭來平靜地掃了她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看著手機。

鄭蘅心頭剛剛升騰起來的一簇火焰瞬間被一桶涼水澆滅。

他不認得她了。

她看著眼前這張近在咫尺的臉,雙眼微紅,說不出來是悲是喜。

面前的男人穿著一身考究的銀灰色西裝,身形頎長。發梢被修理得幹凈利落,垂下眼簾時,露出濃密的睫毛。五官如舊,依是薄唇挺鼻,俊眉朗目。

卻因時間的沈澱變得更加深邃,再無當初的稚氣,渾身散發出一種獨屬於成熟男人的魅力。

她看著他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目光上移,瞥到了他露出來的一截手腕上,精致的曜石手表被頭頂的燈光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仿佛在向她昭示著主人身份的尊貴。

這個人還是跟以前一樣,不管去哪都不忘戴著他的手表。不過曾經是一無所有的學生,再喜歡也只能買個百來塊的。現在看來,似乎,他的人生,過得十分順遂。

鄭蘅腦子裏一團亂麻,她忍不住想,這幾年裏,他是不是成為了某個老女人的小白臉,才過得這樣富足。畢竟他的皮相,的確有這個資質。

她凝視著他的臉,眼神覆雜迷離,帶著重逢的歡喜,也有久別的悲涼。他曾經陪伴她整整三年,卻在後來的某一天裏,離開了她。

陸沈一直低著頭觀看著手機裏的游戲直播畫面,但也逐漸察覺到對面陌生女人的不對勁。她明明帶著一盤食物過來,卻遲遲不見開動,反倒是一直旁若無人地盯著他看。

難道是今天出門時忘了戴墨鏡,被人認出來了?

再看了一眼她捏著杯子的青蔥手指,指尖微微泛白,像是壓抑很久的情緒瀕臨爆發點。那杯酸奶在她的手裏微微變形,濃稠的液體從瓶口溢出來,滴到了兩人中間的桌上。

有輕微潔癖的他不禁皺了皺眉。

他終於按捺不住,擡頭看了一眼女人的臉。這女人,描著細挑的長眉,細鼻櫻唇,皮膚白皙,身肢纖細。只是那雙水汪汪的眼睛裏神色覆雜,讓他莫名有些不安。

他忍不住多看了她幾眼,眉眼間,竟覺得有些似曾相識,一些被掩藏的記憶在他的腦海中如一道驚雷劃過。

他微微楞住,臉上寫滿了錯愕,聲音裏亦有些不可置信:“鄭蘅?”

聽到他的聲音,鄭蘅有種大夢初醒,現實慘淡的淡淡悲涼感,他的聲音不再如她記憶裏那般酥酥靡靡,只剩下清冷幹脆,淺淡陌生。

她難過地發現,眼前的這個男人,跟七年前那個深情款款的少年,跟這七年裏她念念不忘的少年,竟然,沒法重合起來了。

“好久不見。”她對她笑了笑。

“你怎麽會在這裏?”聽到她的聲音,他仍是有些驚訝。

“出差來琶洲,在這裏吃飯。”鄭蘅將眸子裏的水光斂去,換上一個無關風月的笑容。

“噢,那真的很巧。”看到她風輕雲淡的笑容,男人也回過神來,對她微微一笑。

然後兩個人相顧無言,空氣變得十分尷尬。

“你過得還好嗎?”他率先開口打破沈默。

“不太好。”她知他不過禮貌寒暄,但她並不打算按照劇本回答。

果然陸沈的長眉不可察覺地皺了一下,他抿了抿嘴唇,順著她問:“哪裏不好?”

“我這麽老了,還沒有結婚。”

鄭蘅隨口一說,說完便覺得過於直白,她有些不太自在,於是把一只腿擡起來,交叉放到另一只腿上,腳尖無意間刮到了他的小腿。她面色一驚,低頭看了一眼桌下,他的西裝褲上被她蹭上了一塊灰印。

陸沈不動聲色地挪了挪雙腿,修長的手指伸到腳邊彈了彈褲腳。

“你沒老,比以前瘦了很多,更漂亮了。”他對她粲然一笑,眉眼間春光流轉。

“你也是,更好看了。”她用貧瘠的詞匯修飾他,遲疑了一下,問他道:“你結婚了嗎?”

“沒有。”他淡淡回覆她。

她莫名地在心裏松了一口氣,看著他幾分陌生的眉眼,突然不知道怎麽繼續接下去。

鄭蘅緩緩打開了壽司盒子,戴上手套,拿出一塊鰻魚壽司湊到了他嘴邊。在她淺薄的記憶裏,一盤種類繁多的各種壽司裏,鰻魚曾是陸沈最鐘愛的食物。

“你吃嗎?”她輕聲開口道。

陸沈楞了一下,目光落到眼前快碰到他嘴唇的鰻魚片,正準備搖頭。他又看了她一眼,女人纖細白皙的手臂一直懸在半空,臉上還帶著一絲期待的神色。

他猶豫了一會,有些不忍拒絕她,便鬼使神差地張口接住了她遞過來的食物。

鄭蘅也會心地一笑,看著他細嚼慢咽時,白皙的脖頸上,突出的喉結上下滾動。

她覺得面前五顏六色的壽司都黯淡了下來,變成了烏漆嘛黑的幾塊飯團。手裏的酸奶也失去了它濃郁的奶香,她的鼻息間全都是他身上好聞的男性氣息。

她突然很想重新再認識他一次,在她如今平淡如水的年紀裏,在與他又重逢的這一年裏。這次再分別,她回到她的城市,與他之間,此生大概不會再有任何相遇的機會了。

所以她決定找個借口拖住他。

鄭蘅想起以前在他面前盡情撒嬌時的模樣,想故技重施一次。但過去了整整七年,她不知道這個方法是否還跟當年一樣奏效。

她緩緩握住了他的手,純澈的眼睛裏溢滿了楚楚可憐,聲音也跟著柔軟了起來。

“陸沈,我一個人住酒店裏,有點害怕,你送我回去吧。”話說出口,她自己都楞了一下,她竟然邀請他跟她一起去酒店。

陸沈亦是一凜,似乎也沒想到她會突然變得這麽直接。

鄭蘅閉上眼睛,將心一橫,索性把矜持拋到九霄雲外。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緊,眼睛裏又湧出水花來。

“我在這個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你是我唯一認識的人了。”她的聲音裏有些焦急,似乎是在埋怨他的不夠大度。

“畢竟曾經相識一場,你送送我吧。”

手心裏傳來溫熱的觸感,他看著面前眉眼精致的女人,覺得她比起從前,樣貌上變了許多,他第一眼差點都沒有認出她來。她的性格卻還是跟以前一樣,但凡有事相求,就能瞬間擠出眼淚來,裝出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若是這招不起效,便又假裝嗔怒,裝模作樣地威脅起來,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幾年不見,她已經將這一套技能掌握得出神入化。

“好。”

他聽到自己這樣回覆她。

她的確不屬於這個城市,所以他略盡地主之誼,也合乎情理之中。

更何況,很久以前,他們曾經還有過那麽深的淵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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