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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鐵甲紅芒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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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5-10-24 1:31:00 本章字數:11461)

玄魔歷4003年九月初八,淩晨。

坐魔城邦西六十裏,南線部隊海內軍團駐地。

老兵甲正在用綜繩把身上的氈袍勒緊。這種氈袍是剛從太極城運過來的補給品,是墊在鐵甲下的襯墊。旁邊的架子上,支著一套嶄新的全身鎧,這種重騎兵和重裝步兵專用的長及膝蓋的鎧甲,加上圓錐形的頭盔和幼鋼絲連成的鎖子甲,重達三十餘斤。還有一面鋼骨大盾,上面蒙著的熟牛皮尚有新鮮的藥味。

與悶著頭不吭聲的老兵甲不同,小兵乙則興奮得多。他也在捆氈袍。一邊呲牙裂嘴地勒緊繩子,他一邊道:“上頭這次下狠心了,重裝步兵全換了全身鎧,連這氈袍都是最好的貨色。聽說這種龍紋氈堅硬至極,百步之外連箭都射不穿。”

老兵甲嗯了一聲。

小兵乙又道:“還有啊,這次要以點數記軍功,一個十人隊在戰場上殺死一頭精牛就二十點,一頭精狼五點……一百點就升十夫長,五百點就升百夫長。我們現在是十夫長了,再升一級就是百夫長,那時就有三十畝田、五頭耕牛等著我,還不用繳稅……哈哈,真他媽的痛快!”

“你就省省吧!”老兵甲潑冷水道,“到時有命留下再說你的田和耕牛。”

他站起來,伸了伸胳膊腿,無掛礙後開始穿盔甲。盔甲胸口處一顆眼睛大小的紫水晶閃閃發亮。

“這套全身鎧倒是好貨色,”他喃喃道,“若論起價錢來,你那田和耕牛都加起來也不抵一半。”

“媽的好重!”小兵乙也開始套盔甲,一陣稀裏嘩啦的聲響。

帳外響起悠長的牛角號,集合了!

帳簾一挑,剛升任百夫長的愛克羅把頭伸近來,黝黑的頭盔上閃著微不可察的精芒。他吼道:“快點!兵崽子們都列好隊了,你們他媽的還在這磨蹭!”

帳裏兩人吆喝一聲加快了速度,愛克羅一縮頭,帶著嘩啦嘩啦的甲胄磨蹭聲到其他帳口催促去了。

※※※

坐魔城外的大部隊,從南面的天邊一直蔓延到北面的天邊,望都望不過來。

事實上,在圍繞著海內和轄風兩座城池的廣闊平原上,聚集了人類近二十萬的大部隊。這個部隊之龐大,遑不論兵甲補給、騮重物資,僅僅每天供應給戰馬的草料,算下來都是天文數字。

數量如此巨大的部隊集結,在大陸上是罕見的,即使追溯漫長的歷史,也是少有的。

而這個大部隊的指揮,卻是一個貌似二八的年輕少女——明列帝國的火宰輔費爾雅。

然而,沒有人敢於把她當成一個少女看待。據消息靈通人士說,費爾雅的前身乃是傳說中的九世火靈,不但一身火系的玄魔功已臻絕頂,而且其記憶中還完整存留著九次前世的經歷——那經歷,無一不和大陸過去叱咤風雲的名將有關。

歷史選擇她作為明王的火宰輔不無道理,如果她不適合執掌二十萬部隊的帥印,將沒有一個人更適合。當然,正在戰場的另一端指揮轄風軍團的阿弗托裏克除外。因為阿弗托裏克是未來南氏帝國的火宰輔,來自異界的真龍騎士。

費爾雅斜依在牛皮折椅上,面前四塊鎮石壓著一張發黃的羊皮地圖。

地圖上山川分布的線條呈暗褐色,其年代已經頗為久遠。而人類部隊的布防和妖獸的分布情況新用鮮紅的朱筆描了上去,兵種、數量乃至首將都詳細在列,筆劃圓潤精細,顯然是高手制作。

地圖上,人類的二十萬部隊被分成轄風、海內兩個軍團,依次布守在森欲、居機一帶和中生、凱智、坐魔一帶。

轄風團的位置畫了一位乘龍騎士,筆畫雖少卻栩栩如生。他周圍八個萬人隊列成半環形,將轄風的妖獸緊鎖在三角形的海岬尖端。部隊的後防為森欲和居機兩城,在很顯著的位置上可以見到萊亞諾、周天、渥瑞爾和艾林等人的名字。

而海內團的戰線則拉得較長,背臨中生、凱智和坐魔三座城池,而且除了靠近易周湖岸的地方有些山丘之外,多為一望無際的大平原。這個軍團的主帥是位於凱智城邦左近的帝國火宰輔費爾雅,她的標志是一位跨乘飛馬的火紅騎士。另有兩位將軍達菲斯和聖達迦分別駐守在坐魔和中生。這裏有十個萬人隊。

還有兩個萬人隊乘坐兩百餘艘大小戰艦緊守在易周湖靠近出海口的水面上,左右呼應海內和轄風兩個軍團,它的指揮官是原教宗黑風騎士團的團長、老將軍萊文奈特。

條條紅線,直指妖獸盤踞的所在。

從這裏已經可以看出人類徹底掃除妖獸的決心。事實上所有的高級將領都明白,這場戰爭最主要的依托是沒有在地圖上標明的強大存在——明王的守護神血炎和水影——這兩位真神級的助力。他們才是這次戰爭的主導者,負責牽制魔神,並以其強絕天下的魔法攻擊摧毀妖獸的防禦,人類部隊的任務只是堵截四處逃竄的殘餘妖獸而已。

當然龍騎士和費爾雅也不是易於之輩,加上方鑄元神的渥瑞爾和艾林,都有著接近甚至超過次神級的強大力量,他們是人類部隊的主攻者。

費爾雅反覆思量著部隊力量的均衡,這時擡起頭,目光凝註在列在帳裏的十幾位將軍:“先前的計劃,各位還有異議嗎?”

沈默一陣,達菲斯道:“宰輔,由老將軍率部守衛易周湖的出海口,即可左右呼應,又能堵住妖獸往內陸的通道,可放心無虞。末將擔心的是,在大軍進攻的時候,妖獸可能會借用傳送陣強行傳送至大陸的其他地方,防不勝防。應該專以指派一名將軍負責此事。”

聖達迦也點頭道:“這個確實值得考慮。妖獸被逼急了,真有可能支起傳送陣轉到內陸,甚至就轉到我等後方,對我們前後夾擊。不過傳送陣最受不得幹擾,無論源陣還是目的陣,只要有一定程度的幹擾,產生的殛力都是致命的。可以在這方面下些功夫……”

帳中忽現波光,真神水影虛無縹緲的身影從裏面凝現出來。她開口道:“這個可交給我們負責,你們只管地面逃竄的殘餘妖獸即可。”

費爾雅起立道:“您要負責魔神,還有地面殺傷力強大的能獸。”

水影道:“魔神已經式微,我們倒希望他出來。能獸雖有些麻煩,但……“

“哈哈哈……”一人笑著挑簾近來,“這個任務交給我吧,真神還是負責那些體形龐大的能獸為好。”

來人卻是帝國水宰輔威特尼斯,今次他去了白袍,穿了一身銀白的軟甲,玉面劍眉,別是一番英姿颯爽。正坐在側席旁聽議事的拉維尼娜忽覺心頭激跳,臉上微熱。

威特尼斯一躬身道:“大戰在即,小可特來報道,願作宰輔閣下的馬前卒。”

“哦?”費爾雅看了看他,又揶揄地看了看旁邊的拉維尼娜,“你真是來作馬前卒?軍令之下,可來不得兒戲。”

威特尼斯遙遙向拉維尼娜點了點頭,轉頭笑道:“這個我知道。本次我還帶來了王妃殿下專程趕制的禮物——二十尊射程達百裏之巨的真武飛炮,妖獸什麽時候敢支起傳送陣,我們就什麽時候送妖獸回姥姥家。”

“射程百裏?那是什麽炮!”眾人無不駭然。

威特尼斯微微一笑道:“這些炮都試射過,且已經在萊文奈特先生的戰船上布置了二十門。我帶來的二十門現就停在大營裏,隨時聽候宰輔調遣。”

廳中的真神水影向拉維尼娜擺了擺手,拉她出帳去了。

而費爾雅想了想,拉過地圖掃了幾眼,目光鎖定在轄風、海內和中生三個城邦所圍的一片丘陵地帶上。

“這裏,”費爾雅手指其中一塊山地,“居高臨下,距海內不足百裏,還輻射著易周湖的入海口,是一個好地方,就是太靠近前線。”

其他人圍攏過來。

威特尼斯笑道:“所以才要我親自壓陣嘛。具體怎麽和大部隊配合,還要諸位將軍仔細商量才可。”

※※※

當威特尼斯挑簾出帳的時候,拉維尼娜正在帳外不遠的地方一個人望著遠方發呆。

威特尼斯不懂讀心術,可他知道這個年齡的女孩子常常喜歡發呆。

不要妄想著弄懂她們在想什麽——蠢人才會那麽做。而威特尼斯不是蠢人。

這個早晨有薄霧,陽光朦朦朧朧透射過來,她的裙邊和發尖上有些微微的濕潤。

她兩手握在一起,抓著一支微有枯黃的草枝。那手指像是用最名貴、最純凈柔和的東淩玉雕琢而成,陽光都似透了過來。

遠方,是太陽剛剛升起的地方,千萬道金色的光芒如箭如矢,將大地染成朦朧的金色。天,是蔚藍的。西方,一勾彎月身影朦朧,尚且戀占在天空不願離去。

如果不是周邊喧鬧的車馬軍兵,如果不是一叢叢雖整齊卻很粗陋的軍用帳篷,這裏已經是威特尼斯心目中的天堂了。

威特尼斯緩步到她身邊,目光沿著她註視的方向望過去,嘴裏道:“今天的天氣……有霧。”

拉維尼娜轉身過來,訝然看著他。看了好半晌,直到威特尼斯都要發窘的時候,她莞爾一笑,有如迎風綻開的花朵。

她道:“呆子,誰不知今天有霧?”

威特尼斯心頭狂跳,有些尷尬道:“你……那光禿禿的地平線,有什麽好看的嗎?”

拉維尼娜此刻的目光,仿佛他是一個沒有絲毫情趣的遲鈍家夥。

好在這種註視並沒有持續多久,她轉移話題道:“你覺得,陛下會怎麽樣?”

這句話問得很突兀。

威特尼斯道:“陛下?妖獸一去,正式建國,然後……”

“然後怎麽樣?”拉維尼娜追問道。

“然後,治世,飛升……不過,陛下終究是階數極高的神祉,其運數很難預測。”

拉維尼娜猶豫著,似乎想把心裏的話說出來,猶豫了片刻卻只是哦了一聲,沒有說什麽。

威特尼斯有些微微的失望,面上卻笑道:“世事沈伏,我們追隨陛下必將多出無數經歷,而且陛下一旦成功飛升,定能惠及萬民、延續數載……你為什麽問起這個來?”

拉維尼娜點了點頭,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卻拉起他的袖子,低聲道:“此次大戰你要深入妖獸腹地,可要小心哦。”

威特尼斯心中大甜。

背後的鬥篷撫過來,暗地裏他握住了她的小手,道:“你也是。”

拉維尼娜臉上忽來羞紅,“嗯”了一聲,使勁抽回了手。

威特尼斯一笑,忽想起來什麽,從懷裏掏出一根尺許長的魔法杖和一個小羊皮卷軸,遞給拉維尼娜。

晶瑩剔透的玉質杖體,上面嵌著一顆光芒四射的多面水晶,核心處有一個金黃發光的東西在緩緩轉動著。一看就知非是凡物。

和其他種類魔杖不同的是,杖柄處還穿著一縷晶碧細絲,下面掛著一塊溫玉。

威特尼斯道:“這是數年前我在極北雪峰下的荒原發掘出來。魔杖上嵌的這顆水晶大有來頭,名為天眼,據傳是一位上古聖女的遺物。本來還有三塊泥板文書,我請人譯了出來記在卷軸上。也許對你有用。”

拉維尼娜大喜:“呀!太好了!”

捧起來細細觀看,晶瑩的杖體浮雕著古拙雅致的波紋,觸手溫滑。而且,在拉維尼娜肌膚接觸的杖體內部,生出一叢叢細微閃電樣的金色細芒,彼此應動,極具靈性。

拉維尼娜心中一動,魔杖忽被金芒點亮,剎那間通體流動著靈異的金色芒流,隱隱約約一個球形的金圓護罩在她體外生成。

威特尼斯體內的玄魔力即起呼應,費了頗大一番力氣才平穩回來。

除了聖靈系之外,任何種類的玄魔力都難以和辟魔之力共容。

他幹笑了兩聲,也不向拉維尼娜解釋魔杖上那枚溫玉的來歷,微微點頭道:“我還有軍務在身,你慢慢研究。”轉身去了。

拉維尼娜正陷於魔杖的世界裏,哪聽得到他的聲音。

過了片刻,她一手握杖平伸,一手緩緩舉起,只聽得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鳴,金圓護罩倏然消斂,化為一圈連綿的光環沿地面向外高速擴展開去。

她眼中有金芒一閃而沒。

待她回過神來轉身尋找威特尼斯時,左近的帳篷裏傳來大罵:

“他奶奶的誰在搞鬼?老子的玄魔力被沖散了!”

中軍主帳的帳簾倏然挑開,人影一閃間沖出十數個人,為首正是一身火紅的費爾雅。

身後有物體栽倒的聲音,拉維尼娜苦著臉回頭,只見一隊士兵東倒西歪地趴在地上看著她,稀稀落落有幾個站著,只是無一例外的頭發沖冠而起,臉色焦黑。

哪敢再看,拉維尼娜向費爾雅做了個鬼臉,落荒而逃。

※※※

刀劍林立,大部隊排成密密麻麻的方陣,一直蔓延到視線的盡頭。

愛克羅的百人隊位於前列,清一色的鐵甲、大盾、雙握重劍。此刻,愛克羅和他的手下正在檢點隊伍。

愛克羅肩上扛著大劍,打量著一個挺胸凸肚的軍士。這個大塊頭比他還高一頭,渾圓的肩膀把盔甲撐得繃繃緊,頭盔明顯小了一號,頂在上面像一個瓜皮帽。

他騰出手把大塊頭軍士的皮帶又緊了一扣,又蓬蓬拍了兩巴掌,道:“能不能少吃點?看你這肚子,簡直是懷了七八個犢子的小母牛。”

周圍人狂笑,那大塊頭臉色憋得通紅,也不知是皮帶太緊還是別的什麽。他悶聲悶氣道:“俺沒有多吃,早餐才吃了二十個饅頭一鍋粥……”

周圍人暴笑,愛克羅也樂,但他還是繃緊臉喝止眾人道:“笑什麽笑!老子喜歡這樣的!”轉臉對大塊頭道:“有命留下的話,讓你吃個飽!”

軍士一楞,大頭嗯嗯猛點,未捆緊的頭盔嘶啦滑落下來,又惹來一陣大笑。

大塊頭旁邊卻是一個幹瘦的小個子,盔甲空空蕩蕩地像是撐在一個竹竿上。

“餵!你他媽怎麽混進來的,打仗的還是賣盔甲的?”

小個子怨聲載道:“大人,這已經是最小號的盔甲,咱在裏面都墊了兩層龍紋氈……”話還說著,頭盔滑了半邊,把眼睛遮住了。

愛克羅:“靠!你這樣還能打仗?”

小個子尖聲道:“大人您不知道,咱可是老兵!前天那場仗咱一個人剖開了兩匹狼的肚子,現在咱身上還有那狼屎的臭味呢,要不您聞聞?”

愛克羅趕快移到下一個。

百人隊伍,說多不多,說少不少,要依次問遍還真不可能。愛克羅手下原來十人隊的軍士現在都榮升十夫長,也在隊伍間檢查整理。

時間差不多了,這一刻,一位傳令騎士縱馬奔來,踏起一遛塵土。

愛克羅轉身過來,擡頭望去。

所有的嘈雜聲驀然消斂,那馬蹄踏地的聲響有如重錘,在人們的胸腔裏轟然回蕩著。

大戰,要開始了!

沒有人知道自己能否活過這場戰鬥,也許過了今日,自己遠在他鄉的家人就會收到一份陣亡通知,而自己的血和肉,希望和靈魂,都將沈眠在這塊廣闊的平原上,永不蘇醒。

生和死是如此接近,如此觸手可及。

騎士馳至左近一勒韁繩,戰馬唏溜溜人立而起。

他沒有說什麽,只是從懷裏掏出一面金色的小旗,向西方一揮!

只是簡單的一揮!

汪汪洋洋不見盡頭的部隊方陣同時揚起旗幟,掌號使舉起彎牛角,一道沈郁的號角聲隨即響起。

沒有經過演練的,將士們跟隨著這號角的節奏,重劍高舉,大盾拄地,胸腔裏都發出低沈的呼喝聲!

如果只是一個人這麽做就罷了,可這是千千萬萬人在同時這麽做!

那呼喝聲,兵甲抖動聲,鏗鏘錯落,匯成一股莊重肅穆的滾滾洪流,從大地上升騰起來。上過戰場的,沒有上過的,健壯的,瘦弱的……所有人的熱血,都在這洪流裏被點燃。

這時,牛角號急響三聲,停住。

呼喝停頓,洪流消隱,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只有從將士們昂揚的身軀、堅毅的眼神中,可見方才儀式的效果。

“下面,”傳令騎士運功發音,聲音遙遙傳了出去,“念到名字的百夫長,帶領你們的隊伍到中軍帳前的傳送點集合!都羅、哈那斯、愛克羅……”

傳令騎士接連念了六個名字,愛克羅明顯聽到了自己身居其中。他楞了楞,轉身,手中重劍一揮:“第三百人隊的兄弟們!”

一百把重劍同時平舉胸口。

“跟我來!”

隆隆聲響中,百人隊三人一排穿過大軍方陣,向中軍大帳的方向快步跑去。

※※※

沈郁的幕帷剛剛開啟,昏黃的光亮在遠東的地平線上逐漸變白。所有剛剛從沈睡中蘇醒的都把那抑郁的夢眼睜開。夢境一般的晨霧將這眼前的大地洗禮了,這不知已經沈睡了多久的大地,把山川河流高崖低谷草木殘石……等等等等,緩緩托起來,用霧的手指梳理著它們的肢角。

痛苦的東西就深藏在這緩慢的語言內部。不管過了多久,這一切依舊如那洪荒初始的年代,要把一幕幕生殺予奪輪番上演,沒有片刻的喘息。

然而,作為萬物靈長的人類,越是理解這些,理解得越清晰、越透徹,就似乎越是沒有意義。

威特尼斯立在一座拔地而起的山峰之頂,初冬的寒風吹打著他的長衣,白發勁舞。

一道繚繞的深碧光華在他四周似隱似現,那是他的劍。

遠前方,是被霧氣籠罩的大地,隱約可見兩座大城坐落在入海口的兩側。視線窮極之處,靠近這邊的大城,也就是臨近凱智城邦的海內城,其原本的城墻早已斑駁陸離失去了原本的模樣,取而代之的,是形狀怪異的多三角形結構,密密麻麻的黑影在內外穿梭著。

城外,密布了七道妖獸防線,有淡紅色的晶格樣能量罩將其連接起來。

天空,飛鳥無數。那種張著四只長長翅膀的怪鳥,圍繞著城池四方飛動,淒迷而且詭異。

在這樣一個有霧的白天,人類孤註一擲,將與妖獸展開生死決戰,勝者將繼續存留在這塊大陸上,繁衍生息,而失敗的,將失去在大地上生存的權利,要麽被趕出大海,要麽永遠地消失於天地之間。

這一塊狹小的海岬,將決定無數生靈的生與死。

威特尼斯嘆息一聲,收回視線。他腳下百多米處,被林木山石所隱藏的一塊山凹裏,有十二尊真武飛炮剛剛被安置好。這種炮身直徑近兩尺、伸長近二十四尺的龐然大物,只需一發炮彈就能將半個全副武裝的千人隊瞬間灰飛煙滅,其炮彈威力覆蓋七十餘米,射程更達到百裏之巨。

六個從坐魔城邦調來護衛的百人隊正在附近設置陷阱,大炮周圍也是一片忙碌。為操縱這十二尊大家夥動用了四個加強的百人隊,其兵士個個膀大腰圓。有四個兵士正吃力地將一顆一人高的炮彈推進大炮的炮膛。

這個隊伍和其它部隊最不同的地方,就是一個千人隊竟然同時配備了十二名精通火系玄魔功的術士。他們都把右手按在控制真武飛炮的晶紋羅盤上,目光看著前方的千夫長。

千夫長的目光卻擡起來,遙遙望著峰頂的威特尼斯。

只要威特尼斯一聲令下,十二門巨炮將同時噴出烈焰。

威特尼斯頓了頓,向側後方望去。易周湖象一方大鏡嵌在大地上,水波萬頃。湖面上的霧氣更濃,在視線不可見的濃霧中,停泊著兩百多艘大小戰艦。這些戰艦是原教宗用以威懾周邊海域的主力艦隊,易周山一役後大祭祀休切逃脫,這只艦隊和陸屬部隊一起,全部被整編到明列帝國火宰輔屬下。

他不止一次地感嘆造化神奇,明王到達明列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內,竟將原本教宗的部隊悉數收服。如今布列前線的二十餘萬部隊絕大部分都屬於原教宗,若非如此,那會是一個什麽樣的情景?

他又想到,如果在前線的這些部隊突然倒戈,天下大勢必將逆轉,那時生靈塗炭還是小事,人類能否在妖獸的鐵蹄下生存下來還是未知數。

一切都關乎到這場大戰的結局,人類勝了自然好說,若敗了,妖獸倒卷,人類部隊內部尚未完全歸服的人心將面臨巨大的考驗。

好在,這種可能性並不大。

這時,側方兩個白點曳著淡藍的尾跡遙遙射來,其速度極快,轉瞬間就到了近前。

光影一閃,久違的渥瑞爾和艾林兩人落到他身旁。

渥瑞爾顯得清瘦了許多,這位帝國的治法司長,腦後黑白雜陳的長發用根軟環鎖住,臂彎裏卻不見了他從不離身的酒壇子。其白衣遮住的袖口處,隱約可見一對金燦燦的物事,不知他煉了什麽武器在臂上。

艾林還是老樣子,臉色不悲不喜,不過威特尼斯能夠從他身體周圍微微波動的玄魔力看出,他方才必定大幅度運過功。

威特尼斯皺眉道:“你兩個怎麽來了這裏?不是負責那邊嗎?”

渥瑞爾笑罵道:“還說呢,該死的萊亞諾嫌我們沒有帶過兵,剝奪了我們的軍權,吩咐我兩個出來喝西北風。”

艾林白了他一眼,道:“別聽他瞎說。龍騎士擔心妖獸主力會借水路攻我腹地,而水路恰恰是我們最薄弱的環節。所以著我等在入海口附近布了陷阱。”

威特尼斯轉頭遙望易周湖入海口的地方,緩緩道:“在部隊交鋒的時候用傳送陣確為不智,而妖獸本由海上來,自會有水裏來去的密法,這可能性確實很大……你們布了什麽陷阱?”

渥瑞爾歪在一塊大石上,懶洋洋道:“不過放了百多顆重晶水雷,還有二十重玄魔氣鎖而已。”

艾林眼眉一立:“我呸!什麽是而已,你不動手自然舒服,我這幾天裏都別想用玄魔功了。”

渥瑞爾大笑。

重晶水雷,是一種專以用於水中的炸彈,威力巨大。這種水雷的材質是一種罕見的黑色晶體粉末,比最純的鐵粉還要重上五六倍,此物遇水之後會發生劇烈的反應。

而玄魔氣鎖,是玄魔功中最高階的大規模殺傷玄魔功之一,其程度接近於魔法中的低階禁持法術——也就是普通意義上的禁咒。當此功在陸地上施展時,沾染者會發生肢體爆炸,而後他們爆炸後的碎屍殘血會繼續傳播這一特性,直到將周遭所有體內帶有玄魔力的生物統統殺光為止——甚至,若施法者自己被魔血沾染,也逃不脫厄運。玄魔氣鎖在水中施展會更殘酷,那就是地獄的代名詞。

若施法者法力稍弱,必須在場中維持氣鎖魔力,那幾乎和自殺沒什麽兩樣。這也是玄魔氣鎖少有人知、少有人用的緣故。自古以來,懂得施展玄魔氣鎖的不過寥寥七八人而已。

威特尼斯笑道:“怪不得你臉色如此難看。”

艾林苦道:“我叫渥瑞爾替我護法,玄魔氣鎖一旦出了點差錯那可就算是陛下親至也救不了我。可這小子嘮叨個不停,若非我功力深厚,早成了這玄魔氣鎖的第一個犧牲品。”

渥瑞爾打了個哈哈。

艾林沒有理他,身前凝出一個棋盤模樣的能量體,上面黑子和白子各少了十粒。他道:“這次我幾乎耗盡氣機,等這消失的二十顆子重新出現在棋盤上,我才能動用玄魔力。所以,入海口這邊還要宰輔多多費些心才是……”

他的話音未落,前方三十裏左右的湖面上突然爆起一道沖天水柱。那裏的水面瞬間沸騰起來。

渥瑞爾:“來了!”

威特尼斯取出一枚小巧的水晶,掌心升起一團朦朧的淡綠光暈,片刻,水晶折射出一道光幕。

光幕一陣跳躍,逐漸凝現出一幕景象。

數百個黑色魔影正從水面下沖出來,霧氣四蕩,血光狂射。

艾林凝視著畫面:“它們看似先頭部隊,觸發的也只是重晶水雷……好戲還在後頭呢。”

威特尼斯點了點頭,向下方仰頭上望的千夫長打了幾個手勢。

十二尊真武飛炮有六尊轉動了炮口,直指易周湖入海口附近。

水晶放出的畫面裏開始出現殘忍的圖像,跳出水面的妖獸踏水前馳,未及多遠,為首幾個驀然爆裂,被其血肉沾染的其它妖獸也如肚裏塞了炸彈,爆成四飛的碎屍殘片。

連鎖反應開始。

不片刻,數百妖獸所餘無幾,僅剩的十幾頭四散奔逃。

威特尼斯搖頭嘆息道:“玄魔氣鎖太過厲害,若我們的部隊靠近,必被波及……”

畫面一閃,凝定到水柱初起處後方約半裏處。水面下,魔影綽綽,數不盡數。

渥瑞爾道:“怪哉,它們什麽時候躲到水裏去的?我們一直在嚴密監視著附近的水面。”

艾林:“它們定是從海裏來……或者說,它們可能一直就在水裏。你們看,它們有鰭,不是我們見過的任何一種妖獸。”

威特尼斯目光一寒,轉首遙望易周湖內部:“會不會早就有妖獸潛在易周湖的內湖裏?渥瑞爾,你傳訊給老將軍,著艦隊後撤,並嚴加警戒!”

渥瑞爾點頭,身形上浮,轉眼化為一抹流光消失在虛空裏。

威特尼斯打出手勢,下方的真武飛炮一陣怒吼,六道燦燦的白芒向三十裏外的水面彎彎射去。

炮彈及水。

六道巨大的水柱爆發起來,巨浪滔天而起,隨後雷鳴般的爆炸聲才一波一波地傳來。

“哦,神啊!”艾林喃喃道。

當浪濤稍微平息下來,水面上已經是一湖的浮屍。

※※※

愛克羅松開捂著耳朵的雙手。

真武飛炮發射時的聲音太大了,他離了百多步遠還如此震耳欲聾,真不知那些在炮身前操縱的士兵如何忍受。

可他顧不得那麽多了,透過樹木的縫隙,遠方的湖面上那陣陣洶湧的波濤正排岸而來,擎天而起的巨大水柱還未落下。他幾乎能夠聽見妖獸的慘叫聲。

他回頭看自己的手下,無一例外地滿眼震驚。

他的百人隊被派來守衛真武飛炮,同來的還有另外五個百人隊。除了他們這個重裝步兵隊外全是弓箭兵,而且配裝了清一色的連環烈焰弩。那裝著金邊的艷紅箭壺,顯示了這支部隊獨特的使命。

老兵甲伏在他身旁,此刻正揉著被震得發麻的耳朵,道:“我的天,這是什麽大炮!簡直能把大地都轟出個洞來!”

山峰上的帝國水宰輔又有命令傳下,眾人反射性地一縮頭:轟~~!

又是六聲震耳欲聾的連綿轟鳴,距離方才的炸點兩裏左右爆起水柱,水柱上混雜著無數黑點。

悶雷般的爆炸聲還未平息,似乎為了響應這邊的轟炸,易周湖的隔岸,以及易周湖內部霧氣纏繞的所在,同時發出類似的大炮怒吼聲。

一道道白亮的光線彎曲著墜入那水面裏。

入海口附近的湖面徹底沸騰了,水柱巨浪此起彼伏,仿佛誰惹火了一位脾氣暴躁的神祉,把數根擎天的巨杖插入湖裏,狠命的攪動著。

愛克羅正心襟搖晃地看那情景,旁邊的小兵乙一扯他的肩甲,大呼道:“看那邊!”

海內城邦的上方,先前還在密密麻麻上下飛舞的四翼大鳥,正分出長長的一縷向這邊飛來,仿佛從一個黑色的絨線球裏拉出了一條線。

老兵甲喃喃道:“媽媽唉,我算是知道為啥要帶這麽多弓箭兵來了。”

愛克羅目視著飛來的妖鳥,道:“這種被稱為夜翎的鳥本來在夜間活動,現在大白天也明目張膽地出來飛,可見妖獸是被逼急了……兄弟們!”他忽然起身大喝,“抄家夥!”

左臂挽上大盾,右手重劍斜持,士兵們爬起來向中靠攏,動作有些緊張。須知,那夜翎落地後,不算翅膀僅肉身也有人高。它們巨大的厲爪加上尖嘴,看來讓人很難消受。

倒是重裝步兵後面的弓箭手鎮靜得多,動作整齊化一地抽箭擡弩,扣動機弦,修長的烈焰弩弩身艷紅,晶亮的弩頭斜指天空。

山頂上,帝國水宰輔威特尼斯飛射而下,落地後先是一陣仰天長笑,然後鎮靜自若道:“我們成功地將近千夜翎引來此處,必將給最前線的大部隊減去很多負擔。將士們!一千對一千,你們敢不敢應戰!”

如裂金石的長笑,看似平淡實的短句,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對比。愛克羅等人全身肌肉緊縮,豪氣激起。

“敢!”眾兵丁轟然應諾,響聲雖比不上真武飛炮的怒吼,卻把人們內心的恐懼掃了一幹二凈。

“好!”威特尼斯雙掌對擊,衣發隨風四卷:“我聽到了你們的話!記住!你們是男人,頂天立地的男人!今日,就讓那些妖鳥們,見識一下明列男人的熱血吧!”

眾人轟然大呼。

呼聲稍停,愛克羅手下那個大塊頭悶聲悶氣地開口了。本來私下裏說說沒有什麽大不了的,可偏偏他的聲音別具一股穿透力:“俺聽說妖獸裏面就這不雞不鴨鳥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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