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六章 秋意綿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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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5-10-2 14:17:00 本章字數:5215)

玄屏城邦之東,是一眼望不到邊的廣闊農田。中秋時節,田裏的麥子都已成熟,陽光之下,粒粒飽滿,閃著誘人的金黃色澤。

下午時分,由兀由珠親自帶隊,一群近兩千人的娘子軍分成百多個小團隊,分散到農田裏收割麥子。

幾十塊塊就地圈出的打谷場上,堆滿了一垛一垛的成熟麥子,人們忙碌著將麥粒打出,裝進袋子裏,再由馬車運到城邦外的傳送陣,送往各地。

喬達索抱著一個厚厚的賬簿,吆喝著把各處農田收割來的麥子數目一一登記在冊,他們已經做好詳細的計劃,待日後從國庫取出現銀按目補償原田主被征收的糧食。

除了兀由珠和喬達索之外,這裏沒有一個男人,連架車的都是女人。名副其實的娘子軍。

兀由珠的大刀插在田頭的泥壩上,他赤博著上身,正彎腰甩著鐮刀。估計任何一個人看到這個景象都不敢相信這位就是帝國的司糧部長。

秋風雖涼,他身上卻冒出騰騰的熱氣,臉色漲得通紅,兩個胳膊上被燕麥的葉子劃出橫七豎八數十道劃痕。可他很急。因為他負責的這六壟麥子已經比別人拉下了好大的一截。

前面幾個女人直起腰來,沖他指手畫腳哈哈大笑,更弄得他尷尬不已。

他就不懂,自己一個大老爺們,在戰場上所向披靡,收起麥子來竟比不過幾個女人?

過了一會,前面的三個女人已經割到地頭,而他還差兩三丈遠的一大塊。

女人們把割好的麥子攏成垛,然後聚到他身後,指指點點,不時爆出一陣大笑。

一個女人對他笑道:“老公,你這叫收割麥子嗎,稭稈都留了一半在地裏,來年怎麽種啊?”

兀由珠回頭一看,身後高高低低,剩下的根楂有的半尺多高,而旁邊女人們割的都整整齊齊貼著地皮,怎麽看自己的怎麽別扭。

兀由珠徉怒道:“你們娘們懂個什麽,我這是給來春留肥料!”

女人們哈哈大笑。

另一個女人撫摸著自己光滑如初的手臂,道:“老公,你的胳膊是咋弄地?哎喲,好可憐喲。”眾女再笑。

兀由珠臉上像被烙鐵燙過,被自己的老婆羞弄如斯,他卻只有幹瞪眼的份。

一個女人搶了他的鐮刀,道:“看你割的和狗啃的似的,幹不了就別幹,還瞎逞能。邊去吧。”

兀由珠搔了搔頭,也不惱怒,從旁邊抄起五六捆麥子,又扯過旁邊女人肩上的一個,抗往地頭。

女人扶著他肩上小山一樣的麥子,亦步亦趨地跟著他。

兀由珠道:“阿花,你剛生產,別瞎忙活,啊?”

旁邊的女人叫阿花,是兀由珠的第三個老婆。她道:“都一個多月了,怕啥?”

兀由珠道:“前些日子弄的參藥你咋不吃呢,你沒奶水,孩子也受苦。”

阿花低頭,笑道:“娘的身子骨不好,留著吧,我還行。”

一擡出老娘,兀由珠就沒脾氣。兀由珠道:“我就說不過你。”

一個老太太抱著個剛滿月的嬰孩坐在壩上,笑吟吟地看著他們。

兀由珠把麥子放在地頭,上前抱過孩子,用那青虛虛的胡子茬蹭著孩子的臉。

孩子閃躲著,終躲不過,被蹭得哭起來。

兀由珠道:“哭什麽哭!阿格利特家的男人從來不流淚的!”

不知為什麽,孩子被這一吼,竟不哭了,睜著黑亮的大眼睛看著兀由珠,臉頰還有淚珠。

兀由珠面上露出笑容,忽然雙臂用力,把孩子高高拋起,然後在女人的尖叫聲中穩穩接住。孩子似乎很享受這個,格格笑起來。

一家人正在享受天倫之樂,喬達索從遠處緊步走過來。

兀由珠看他面色有異,問道:“老四?”

喬達索皺著眉頭道:“東邊出事了,有一夥人沖到田裏不準我們收糧,還打傷了我們的人。”

兀由珠把孩子交給阿花,道:“我們的人呢?知道那些是什麽人嗎?”

喬達索道:“女人們哪見過這個,都跑回來了。據她們描繪,不像是種地的老農,似乎是某個幫會。”

兀由珠:“媽的,什麽幫會這麽大膽子,玄屏城裏駐有近萬大軍,他們敢虎口拔須?我去看看。”

把上衣搭到肩上,拿起刀,牽過一匹駝馬,飛身上馬,就要走。

喬達索攔住他:“要不要向駐軍知會一聲?”

兀由珠眉毛一立:“他們敢怎麽著?向我動刀子?屁大點事,別駐軍駐軍的,顯得咱們多沒面子。這裏你看著點,今晚前得把這塊糧食收起來。”

喬達索點頭,看著兀由珠揚塵而去。

※※※

兀由珠收住馬韁,前面是一片頗為濃密的樹林。路上的女人們告訴他,那夥人把人打傷後就鉆進了這片林子。

兀由珠罵了一句娘,把馬栓在一棵樹上,提著刀大步走進林子裏。

林子還比較深,林間草地上偶爾有一兩個麥穗。

兀由珠轉了一會,一個人影也沒見到。

他在一株樹下站定,吼道:“龜兒子們,給老子出來!有膽傷人沒膽見人嗎?”

一群黑色的鳥被驚起來,向北面飛去。

半晌,沒有聲音。

兀由珠待要轉身,忽有一支冷箭從側面射來,被他一刀鞘擊飛。兀由珠大怒,點地躍起,向那冷箭來處掠去。

兀由珠並非庸手,他能坐穩易周盟的堂主之位絕對是憑真功夫拼出來的。從他擊飛冷箭到掠至放冷箭處,也就那麽幾秒時光。

可是還沒有看到人。

一具空了的弩箭機架在樹枝上,上面連著幾根瑩白細絲,穿過枝葉草叢,直連到前方。

兀由珠踩著枝葉飛掠而起,沿著細絲追攝下去,片刻,他停在一棟黑石構造的房子前。

房子造型詭異,呈三角柱型,全由黝黑無華的石頭砌成,石頭接合處幾乎沒有縫隙。無窗,正對著兀由珠的壁上開了一扇黑洞洞的門,先前操縱弩箭機的幾根絲線就從這門裏出來。

兀由珠見此情景,心神微凜,他緩緩拔出長刀,沈聲道:“朋友,出來見客了!”

半晌,沒有人應答,倒是那門裏傳出低低的回音,仿佛裏面有很大的空腔。

刀光一閃,長刀斬擊在怪屋石壁上,轟然大震中,兀由珠飛退數步,低頭查看刀口。

刀尖竟已卷曲,而石壁被擊中處,只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細痕。

兀由珠這一刀已經用上了七成力,刀身上更被他灌註了人稱“斷金氣”的玄魔力,即使是懷抱大小的石頭也會給這一擊劈成粉碎。石壁竟然毫發無損!

兀由珠凝視著石屋。忽然,他覺得頭有些暈,視線有些模糊。石壁上的門由一而二,由二而四,變成了很多個。

他搖晃了一下,待要後退,背上忽然受了一記重擊,他口中噴血,翻滾著跌入門裏。

在跌入的一剎那,石門哢一聲閉合。

眼睛尚未來得及適應黑暗,兀由珠周身同時劇痛,不知有多少把利刃從上下四方同時切入他的體內……

精神瞬間模糊,片刻後再次清晰。他看見自己正悠悠向上飄著,下方,淡藍色的光芒裏,三個插著數把尖刀的輪盤把他的身體絞成了碎塊……他的身體?

他死了!

現在用眼睛看的,是他的靈魂!

頭頂上,一個幽藍的洞穴射下一註光華把他籠罩在內。一種未知的力量拉扯著他,使他向上飄著。

一瞬間,生前的記憶如開閘的洪水,一幕幕掠過他的眼前。

一壟一壟的麥子……金黃的麥粒……

他年邁的母親坐在泥壩上,頭發蒼白……他三個妻子飽含著愛的戲弄……

他把剛滿月的孩子高高拋起,孩子格格笑著,臉上還有淚珠……

……

最後,記憶凝定為一個白發及肩的人。那人正用一柄光華四射的長劍壓住他的肩頭,把溫潤的話音送入他的耳鼓:“……本王正式任命你為司糧部長,位列水宰輔之下……你願意嗎……”

“你願意嗎……”

“你願意嗎……”

記憶倏然而止。

心裏,卻有四個字驚天動地的迸發出來:“天!機!元!神!”

他笑了,流著淚笑了。

阿格利特家的男人從來不哭的。

他笑了,流著淚笑了。

頭頂的光華一放一收,將他的身影吞沒不見。

……

石室之外,一個全身都被黑鬥篷罩住的人默然看著。

不片刻,地下一陣嗡鳴,石屋緩緩向下陷落。

那人揮手畫了一個符號,身形漸漸消失在傳送陣的光芒中。

嗆~~~!

當那人剛剛消失,一柄嚴重變形的長刀從半埋入土的石門中彈出,半插入泥土裏。

石屋很快陷入泥土不見。旁邊的花草木石有生命一般移過來,將空地蓋住,仿佛天然。

林間又恢覆了靜寂,只有那柄染血的長刀斜立在疏葉碎光中,見證著曾經發生的一切。

※※※

“天!機!元!神!”

一道悶雷一般的呼喊聲從我的意識中響起來。

我驀然轉首,面向北方。

下方大帳裏,達菲斯匯合剛趕到的萊亞諾,正在做行軍部署的討論,火宰輔費爾雅正在研究一幅地圖。

阿陵立刻覺察到我的異處,茫然道:“小楚?”

我腦中分析著那道喊聲裏所包含的無盡哀傷,臉色轉寒,立刻拉起了空間傳送的光芒。

瞬間我們來到了另外一個地方,這裏是玄屏東向,距城二十五裏。

密林中的草地。一柄染血的長刀斜插地上,刀身已經完全扭曲。

靈神顫振著,驀然鋪展開去,將所有的細節一絲不露的收入意識之中。

我在那柄刀前站定,蹲下來,緩緩握住刀柄。

轟然,刀主留存在刀身上的散碎意念沖入我的神經。

身子猛然一顫,我拔刀出土,仰天怒嘯。

半晌,沒有顧及阿陵發白的面容,我一步步走上前,一刀怒斬在草木覆蓋的地面上。

草木轟然激飛,泥土四濺。

地上,出現一個十餘丈長的條型深坑。坑底,一個三角形的大石板裂成七八個碎塊。

我帶著阿陵緩緩浮起,口中吟道:

“吾以天機元神的名義,召喚守候在大地深處的黑暗之王,用你的力量,將我所憎惡的,踢到我的面前吧!”

自古以來,估計沒有人用過這麽糟糕的召喚咒。

轟~~!

大地深處起來一陣厲嘯,當激鳴聲由沈悶變為尖銳,泥石驚起數十丈高,隱藏在地下的一個兩丈方寬的三棱柱型建築如同皮球一樣被拋出地面。

定住。它被定住。一道無形的力量將它定在半空中。

我道:“我的司糧部長……被殺死在這個東西裏面……他死了,元神已經入了輪回,我想救都救不了!我想救都救不了啊!”我緩緩地說著,話音不悲不喜,可是只有阿陵才能聽出我話音裏所含帶的強烈憤怒。

“我會用這把刀,去作他未做完的事。”我輕撫著彎曲的刀身,上面的血跡令我顫抖。

驀然一聲龍吟,長刀劃出匹練刀光,劈在前面的建築上。

刀收回。我撫著刀的刃口,心裏黯然。

半空中的三棱柱依舊完好。

但,這種完好只是暫時的。

過了幾呼吸時光,從壁上一條先前就存在的細細痕跡處開始裂出蜘蛛網一樣的裂痕。當裂痕布滿全體,整個建築在強烈的爆鳴聲中崩碎成無數細小的顆粒。

墻壁、屋頂和地板都碎了,沒了,內裏的東西卻都完好無損地保持在原本的位置。

三個遍插刀鋒的圓形輪盤分布成三角型,背後扭連著一套覆雜的機括。刀鋒上還沾著鮮血和骨肉。空間裏,幾百塊骨肉碎片混合著粘稠的鮮血半浮著……

阿陵低呼一聲,轉過頭去,不願再看。

無言中,我掌中射出一線火焰,將那滿眼的鮮紅燒化。

不久前,兀由珠還是一個有說有笑、血肉豐滿的人,這麽一轉眼,人就沒了,變成了灰,化成了火……他所有留下來的,都成了記憶。也許,看到一樣東西,人們還能夠想起他來,可那又怎麽樣?去了就是去了,再也沒有人以那樣一種獨特的方式與人玩笑,再也沒有人以那樣一種獨特的氣質讓人開懷,讓人深思。

“下面怎麽辦?”阿陵輕輕問道。

我眼裏射出芒光,又一瞬隱去。我道:“那一邊,有母親在等待她的兒子,有妻子在等待她的丈夫,有孩子在等待他的父親,有部下在等待他的上司……阿陵,你告訴我,該怎麽辦?”

阿陵靜了片刻,道:“小楚,我知道你難過。你看,這裏曾有傳送陣運作的痕跡,想查出它的指向並不困難,可我實在不放心你查下去……”

“不!”我搖頭道,“兀由珠是我辛苦培養的部下,亦臣亦友,他不能這麽不明不白的死了,我要還他一個公道!”

阿陵道:“你的力量正在緩慢恢覆中,不可以動用太大的力量。”

我思索著,讓自己平覆下來,道:“阿陵,我知道分寸。我要去查這件事,他的家人那邊也必須安撫……”

阿陵默默點頭。

頓了片刻,我憑空畫了一個巴掌大的六角形魔法陣,將遠方的水宰輔威特尼斯召喚過來。

威特尼斯出現在我面前,他看了看四周,愕然望向本該閉關不出的我。

我用靈神把今次的情形一滴不漏地傳入他的意識裏,待他消化一陣,我道:“你親自去處理兀由珠的後事,盡量別讓他家的老人受到太大的打擊。至於殺害兀由珠的兇手,本王要親自去查。”

威特尼斯面色蒼白。他默默點頭,轉身去了。

我對阿陵道:“我們去看看,到底是什麽人物在陰暗的角落裏作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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