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生命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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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5-2-28 16:28:00 本章字數:10961)

祭祀之塔內,我和阿陵繼續我們的話題:“從兩個月前天地封魔陣被解開之後,我一邊追攝著魔神想把你救出來,一邊在想著一個問題。”

阿陵:“什麽問題?”

我道:“我在想生命從何而來,為何而在。”

“生命絕不會憑空出現的。在人類意識到神的存在之前,曾用科學的手段解釋過生命出現的過程:一些游離的無機分子組合到一起,構成一個有機分子,然後簡單的有機分子經過億萬年之久的艱難演變過程逐步演化成各種各樣的生命形式。”

“然而,這個過程只是簡單地描述了生命出現的物理過程而已,期間並沒有涉及到生命的內核存在。一只死去的動物和一只活著的動物,它們所擁有的物質可以是完全等量的,可是前者僅僅是一小撮無意識的物質存在,後者卻是鮮活的生命。難道說,生命僅僅是物質鎖鏈中的一些可以用電化學來解釋的神經沖動嗎?”

“沒有人能夠透徹地解釋這個問題,也沒有人願意把生命和這些原始的神經沖動等同起來。當神的存在得到大多數人類的認同,人們發現進入了一個完全神秘的領域,先前的世界和之後的世界都完全不同了,而這時人類對生命存在的理解卻更加混沌。”

“通過神祉,人類發現肉體的死亡並不能使生命真正地消失,那稱之為靈魂的東西存在於平行於現實世界的另一個空間裏。這時,人類把生命的出現加之於神的功績上,認為一切生命都是神的給予。然而新的問題再次出現,神從哪裏來?神的生命又是誰的給予?生命從哪裏來,生命到底是什麽,還是沒有一個完美的解釋。”

我說到這裏,阿陵插話道:“我們該比普通人更多了解一些。在我們成神之初,意識曾經回掠到宇宙創生的起點,從那宇宙演進的過程中,我們可以知道生命是精神能量和物質能量的結合,這兩種最本源的能量構造了這個千變萬化的生命世界。”

我道:“之前我也是這麽認為的。宇宙在混沌中創生之初,裂變為精神和物質兩種屬性完全不同的能量,兩種能量交叉演變,出現這個世界。在這樣一個世界裏,有各種各樣的生命存在,從最原始的單細胞體到可以傾覆空間的神祉,都屬於這個廣瀚無極的生命群落。生命沒有貴賤之分,只有簡單覆雜之別。”

阿陵道:“那現在你怎麽認為呢?”

我道:“按照這樣一個基本框架,可以認定精神能量提供生命的精神基礎——也就是俗世所謂的靈魂,或者我們所說的元神,然後物質能量提供生命的物質基礎——肉身。我們所看到的宇宙創生過程就是這樣的。然而,世界的生命並不是這兩種能量的簡單組合。據我所知,神祉的存在大多是純粹精神能量的構成,量級遠遠超越普通的生命。比如森奧多就是這樣的一種生命。但是這中間也有例外,就是由大地所化出的神——蚩尤。大地是純粹的物質形式,它的能量屬於物質運作的形態,怎麽會生成生命呢?”

阿陵道:“你想了這麽多,有什麽原因嗎?”

我道:“如果我的預感沒有差錯的話,這個問題和命運鎖鏈息息相關,更是我們能否飛升阿波羅界的關鍵所在。”我頓了頓,再吐語時石破天驚:“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所有生命,都是被封印的!”

※※※

渥瑞爾和拉維尼娜呆呆坐在車上,怔了好久。

一陣冷風吹來,拉維尼娜激靈靈打了個冷戰,雙手抱緊肩膀,臉色蒼白。

渥瑞爾心中大痛,把外衣脫下,披在妹妹身上,斬釘截鐵道:“他們要是敢搶你,即使天王老子親至,我也要來一個殺一個!”

定了定神,渥瑞爾把那袋金幣取來悉數倒進一個碗裏,註滿水,然後撒進一點淡藍色的粉末。

半晌,他從水碗裏小心取出幾枚金幣,置於暮色的微光中細細瞧著。

拉維尼娜:“哥,你在幹嘛?”

渥瑞爾:“人活著就和打獵一樣的道理,要懂得如何與野獸打交道,如何和它們鬥智鬥勇。只不過現在的野獸和普通的野獸不同,它們的名字叫‘執法者’!這幾枚金幣上面有追蹤粉,雖然無色無味,可要是我們寶貝一樣揣著它們,早晚有一天會被他們再找上門來——無論我們走到哪裏。你哥是一個很小心的人,這當拜托於自小打獵磨練出的經驗。此後我們當步步為營,否則一不小心我們就會從獵人的角色輪轉到被獵者。”

年輕的獵人正在覺醒著。只因那個人的一句話,渥瑞爾的人生將發生徹底的轉變。如果那個人能夠知道這個年輕人在以後風雲變幻的大陸上發揮的作用,他該非常後悔說出那句話。

對任何一個人來講,決定其人生軌跡的,往往都是這些看似不起眼的只言片語。

此刻,年輕的渥瑞爾正在布局。

正如他所說的,為野獸布局和為人布局往往是同樣的道理。

他把金幣上的水擦幹,從中取出五十餘枚和那幾枚有追蹤粉的金幣放在一起,撒在甲板和附近的地面上。用一個特別的獸皮口袋把餘下的金幣裝起來,收在懷裏。長刀、弓和弩箭縛在背上,一條黝細堅韌的繩索捆在腰間,幾件衣服和藥草包成一個小包裹,由拉維尼娜背著。車內外被布置成慌忙逃走的樣子,東西淩亂,車窗被他用長刀貫碎,車轅用重手法擊斷。

渥瑞爾輕輕拍著陀馬的背,喃喃道:“老朋友,我們要分手了,去,尋找你的安樂之所吧!”陀馬撒蹄向北跑去。

拉維尼娜:“哥,現在我們去哪裏?”

渥瑞爾:“他們知道我們要去賽亞,所以,我們改道太極。”

朝闕和太極兩個城邦之間直線距離約兩千餘裏,中間是莽莽蒼蒼的易周山系,走大路約三千二百裏。

拉維尼娜:“要從山上走嗎?”

渥瑞爾:“當然,否則如何蔽人耳目。我們先從山間小路向南到鬼谷,然後轉向東走,經尖中、周亭,最後到太極之城,如果快的話,兩個月就能到。我們走的是內陸,即使魔獸來了也不至於這麽快——相對來說,魔獸只是傳說中的存在,是否出現還不得而知,執法隊比魔獸更可怕。”

他們上路了,踩著獵人輕快敏捷的步子,迎著冉冉升起的明月。

歷史的目光已經開始燭照在他們身上。在日後漫長的歲月裏,他們會遇到什麽事?

無人知道會發生什麽,不過無論是狩獵也罷,被狩獵也罷,歷史的巨輪已經開始了它的隆隆滾動,再沒有什麽能夠停住它。

※※※

祭祀之塔內。

在我剛剛說完“所有的生命都是被封印的”這句話,阿陵還沒來得及回答,一道轟轟隆隆的聲音在我的意識空間中炸開:“你明白了!”

我心神一凜。我和阿陵的對話全部在意識空間中進行,靈神沒有接觸到任何外來力量的進入。除非對方的力量等級遠超我數倍以上,否則根本無法這樣無知無覺地進入我的意識空間診聽到我的意識波動。

“你是誰?”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世人稱我為乾坤定,與你體內的精能封印一樣,皆來自於母體。”

乾坤定竟有自己的意識!不過這也沒有什麽可奇怪的,由能量而產生意識並不是什麽新鮮事。他和精能封印同源,也解釋了為什麽他能進入我的意識——精能封印本就在我的識海裏,有什麽能瞞過他的知覺。

我道:“母體?”

乾坤定:“一切過去未來,都等待你的探索。等你到了飛升阿波羅界的前一剎那,你會明白一切因果緣由——包括宇宙的來源、生命的根本、愛與恨、生與死……這些,都等待你的探索。”

阿陵道:“那麽,也就是說這個世界上的生命確實都是被封印的嘍?那是一種什麽封印?”

乾坤定:“這個含義無法表達,除非你能領會到,否則我告訴你,你也不會明白——即使你已經是神。這個領悟,已經涉及到宇宙乃至生命創生的本源過程。”

阿陵:“宇宙乃至生命創生?難道說,生命比宇宙還要高一個層次嗎?”

乾坤定:“宇宙乃是生命的溫床。”

我問道:“現在我需要做什麽?”

乾坤定:“你已經知道了,何必還要問?你的路,就在你的心前方。”

我不懂。

阿陵:“你是指,我們只需按照自己的意願去做就成了嗎?”

乾坤定:“是的,按照你們自己真實的意願去做……另外,有件事要請你幫忙。”

我心道:“來了!”

乾坤定:“這些年來,我在自家院子裏種了八棵流香樹,在西南角的那一棵長了蟲,請你們幫我照看一下。”

流香樹?

乾坤定:“流香花開的時候,是世界上最美麗的一刻,香飄萬裏,舉世皆醉。而且,流香是先結果,後開花的……”

我心神劇震。

流香是先結果,後開花的!不知為什麽,這普普通通的一句話,在我心裏掀起驚天巨浪,仿佛有什麽絕大的隱秘要從我的意識中破繭而出。

我努力抓住意識中閃過的每一個片斷,希望能攫取到那裏面深藏的含義。

沒有什麽院子,也不會有什麽流香樹。乾坤定所言是一個深含寓意的指示,可是那裏到底藏了什麽呢?

我抱住頭,痛苦地彎下腰來。

時間在飛速地流淌。

乾坤定一直靜默,我知道他在觀察著我的每一絲意識波動。好久,見我依舊在和自己的意識拼死掙紮,他沈沈地嘆了口氣,道:“萬物皆有根源,生命發展自有義理……”

阿陵也是心神震蕩,她小心地撫慰著我的心靈,問道:“流香即已有果,開花做甚?”

乾坤定反問:“生命即已在了,想來生做甚?”

生命不是永恒的,正如宇宙也有窮盡生滅。以神的強橫持久,也有湮滅的一天。神也是生命,當宇宙的溫床湮滅之後,神也會隨之回歸混沌。

在這樣一種背景下,生滅之理顯得那麽無情。

生命即已在了,想來生做甚?流香即已有果,開花做甚?

我甩了甩頭,不打算再想這個鬧心的問題,問乾坤定道:“你要我照看你的流香樹,不怕我偷食你的果子嗎?”

乾坤定:“我差點忘了,你的識海裏有兩萬餘重的剪元之光,那可不是我的流香樹能承受的東西,所以,我會替你暫時保管一下。還有,即使沒有這剪元之光,光憑你本源的力量也足以把我的樹摧枝拔根,所以我會把這棵樹的命運和你連成一體——你該不會打自己吧?我還會派冥——這匹可愛的龜頭小馬——來守護我的果實。”

我的意識開始眩暈。

“還有,”乾坤定的聲音依舊那般洪亮震人,“你最好少用你的那把劍,它是雙刃的,用多了會傷害你的生命。你也最好少用你的玄水救人,用多了你也會死掉。你最好……”

“行了!你這麽說下去,我還沒有看到你那棵樹,就已經死掉了。”我幾乎出離憤怒。

“別急嘛。我的流香樹有生命的一切特質——好的明亮的,壞的汙穢的,它會幫助你,也會折磨你,其間關竅需你自己小心把握。會有裏裏外外的害蟲想要偷我的果實,你要消滅它們。我會不定期檢查我的果實,如果少了十分之一,我就會降災給大地。如果少了五分之一,我就會降災給你的朋友。如果少了三分之一,我就會剝奪你的生命……”

嗡!

我的手心竄出一紅一綠兩團光球,怒聲道:“你憑什麽要我照看你的臭樹?你在威脅我嗎?”

乾坤定一滯:“哦,你還沒有能力自己聚出剪元之光,想嚇我嗎?即使你能拿出剪元之光,也不會傷害我分毫。你答不答應,都是同樣的結果。”

我怒極反笑:“如果目標是我自己呢?你有能力制止我的元神爆發嗎?兩萬重的剪元之光同時引爆,你能全身而退嗎?”

乾坤定:“你太瞧得起自己了,沒有你,宇宙照樣運轉。”

我冷靜下來:“是嗎?那我們就試試看——自古天機無名……”

乾坤定和阿陵同時大呼叫停。

乾坤定:“臭小子,有這麽誇張嗎?這些都是你必經的歷練,否則如何飛升阿波羅界?這麽點困難都不敢承擔?”

我憤怒:“這算什麽狗屁歷練,拿我的朋友威脅我?”

乾坤定:“你知不知道,西南大陸的五百萬生命中,有你原世界的父母朋友在?”

晴天霹靂一般,我兩耳轟鳴,定在那裏再也說不出話來。

阿陵:“小楚……”

好半晌,我怒氣全消,長長嘆了一口氣,道:“他們……都還好嗎?”

乾坤定也嘆了口氣,道:“說起來,你對生命的執著不比任何人差,只是太走極端……至於他們,總有你遇到的一天。另外必須告訴你的是,關於情的歷練,無論是愛情、友情亦或親情,是歷練中最深層次的一種,那些直連生命的底蘊。”

我默然片刻,開口道:“我收回剛才的冒犯,並請求你的原諒。下面你要做什麽就馬上開始吧,我急著想見到他們。”

“你是一個好孩子,雖然有點任性……我也收回剛才的話。說實話,千萬年來,還沒有什麽能讓我的情緒產生波動,你是唯一的特例。”

我苦笑:“這好像不是什麽讚美。”

乾坤定:“即使在神的群體中,你也是罕見的種類。好了,我剛才的規定,你都接受了?”

我定了定神,仔細思索了一番,道:“你可以封印我體內所有你想封印的部分,正如你所說的,這是一次歷練——也許是最後一次歷練。但我有一個小小的請求。”

“什麽請求?”

“我要你教曉我‘命運鎖鏈’這種魔法的施展方法,並能保證我在這次歷練的過程中使用自如。”

乾坤定頓住。這次,我明顯捕捉到了他的神識波動——那是一種至強大、至隱晦、無處不在的力量。

我緩緩道:“你可以放心,我不會用它來解除我的生命和眾生的連接,我需要它的目的是……”

乾坤定打斷我:“我理解!你這孩子真是不簡單!馬上我就會施展‘命運鎖鏈’,你可一邊受法、一邊學習,其中關竅之處,以你的智慧自然容易掌握。”

我誠摯道:“謝謝。”

乾坤定:“再補充一句,這次歷練事關重大,你更是飛升的關鍵所在,若你受煉失敗,和你相關的一切人等將被降入魔域,誰也救不了你們……你可明白其中的厲害關系嗎?”

我皺眉:“降入魔域?”

乾坤定:“不錯,其實所謂的魔族,就是由歷次的飛升失敗者組成,魔域更是宇宙中最為陰暗可怕的所在。”

我道:“對付他們時,我的力量也會被你封住嗎?”

乾坤定:“那倒不是,除非你釋放的力量過強,以至於會影響到這個宇宙的穩定,否則對付他們你盡可以忘情發揮。”

“如何算歷練成功?”

“逝水倒轉,流香花開。”

周圍巖壁上的直豎條紋逐漸綻放華光。

大地,顫抖。

※※※

月亮已經升至頭頂,銀色的月光灑落下來,透過淡黃的枝葉,給嶙峋的巖石罩了一層淒迷光澤。

渥瑞爾拉著妹子的手,在巖石林木間擇路而行。時有夜出覓食的小動物從枯草落葉裏或快或慢地穿過,夜林枝蔓舞動,晚風輕湧。

他們已經在崎嶇的山間走了四五個小時。這一刻,拉維尼娜蹲下來,揉著有些紅腫的腳腕。

渥瑞爾:“腳疼?”

拉維尼娜:“剛才拐了一下,估計休息一會就好了。”

渥瑞爾遙望著前方的山峰:“翻過這個山峰應該有一個木舍,本打算到那裏去過夜的……來,哥哥背著你。”他蹲下來,把刀和弓掛到腰上,張開手。

拉維尼娜綻出笑容:“哥,我很重的喲。”

渥瑞爾笑:“當初你哥可以背著四只彌鹿一夜奔馳八十裏,你還沒有一只鹿重,來吧,被人發現我們的蹤跡就糟了。”

拉維尼娜不依道:“哥!你怎麽能把人家和彌鹿比!人家可是……”雖然這樣說,她還是爬到渥瑞爾的背上。

“哈哈哈……”渥瑞爾大笑,“傻妹子,彌鹿是山裏最美麗的動物,你該感到榮幸才對。”

背著拉維尼娜,渥瑞爾的速度不減反增,他專揀堅硬的地面和巖石落腳,行走間有如一只帶翅的豹子,在巖石林木中飛速穿插跳躍著。

“哥,我唱支歌給你聽吧。”

“好啊。”

拉維尼娜望著星空、山野和莽莽蒼蒼的林木,唱道:“我追著你尋覓希望我驕傲於你額頭的光芒從那一天開始我就知道你是我出生時的童謠就如月亮陪伴星光……”

這首歌是許多年前由一對斯托族的兄妹所創,後面隱藏了一段美麗浪漫的故事。據說他們在逃避魔族的追殺途中,哥哥受了重傷,四面楚歌,妹妹一邊給哥哥療傷,一邊唱了這首歌。這首歌感動了上天,上天指派了一個力量強大的戰士來幫助他們,使他們奇跡般地逃離上百祭祀的包圍。像所有的傳說一樣,那個戰士因這首歌深深愛上了這個女子,在後來斯托族對抗魔族的戰鬥中立下了無數功勳。

這首歌因此流傳下來,無數游吟詩人對之進行了重新譜曲和改進,傳遍了大陸的所有角落。

在這個時候,拉維尼娜用她甜潤優美的嗓音唱出來,渥瑞爾聽來別有一番特殊的感受。

他不忍打斷她,奔行跳躍間更趨輕緩迅捷,背上的拉維尼娜如坐雲端般沒有一絲震動。

月亮又圓又大,高懸頭頂,再有半個小時他們就能到達山頂。

林木已經稀疏,山巖趨於陡直。

這時,拉維尼娜忽然打了個冷戰,停住了歌唱。

渥瑞爾停下飛奔,身形一閃隱入巖間暗影裏。

“哥,我有些冷!”

“尼娜,那不是冷。這裏有殺氣!”

拉維尼娜身子一顫。

二人靜默下來。

風,呼嘯著,落葉四散飛舞。空氣裏一種冷凝酷厲的氣息逐漸凸現。

過了不許久,一陣翅膀扇動的聲音遠遠傳來,在附近徘徊了一陣,又向遠處去了。

渥瑞爾探頭,正看見一只黑色的大鳥駝著一個人隱入遠方的密林裏。

拉維尼娜被輕輕放下來,剛要啟唇發聲,被渥瑞爾制止。

又過了半晌,一陣翅翼振動聲從他們身後不遠響起,徘徊著向遠方飛去。

拉維尼娜驚出了一身冷汗。竟還有一個人潛到了他們身後!幸好被渥瑞爾識破。

渥瑞爾拉著拉維尼娜小心坐下,低低道:“這個山裏埋伏著許多高手,他們似乎在尋找什麽人。”

拉維尼娜:“我們還要往前走嗎?”

渥瑞爾:“這條路是朝闕至鬼谷最近的一條,繞路的話至少要多走一個月。所以我們沒的選擇。”

拉維尼娜緊張道:“他們是在找我們嗎?”

渥瑞爾笑笑:“傻妹子,你哥又不是神仙,哪裏會知道。不過我們布的局被他們識破也有可能。”

拉維尼娜:“那我們怎麽辦?”山風很冷,時節本就到了秋天,這裏又是山頂,在這裏躲一陣可以,長久了女孩子的身體絕對受不得。

渥瑞爾:“即使他們布網找的是我們,你我也要進去,時間不允許我們回頭了。況且,山裏向來是獵人的天下,哪允許他們在這裏作威作福!”

拉維尼娜:“可是我還有些擔心,他們人那麽多,又有厲害的護甲和坐騎……”

就在兄妹兩個為命運而憂心忡忡的時候,右前方的山谷密林裏傳來一聲清晰的爆炸聲,遠遠望去有一團火光從那裏騰起,還有其它顏色的光芒四處飛射。

兄妹二人面面相覷。

周邊的林木忽起波濤,百餘只大鳥騰空而起,呼嘯著向那火光起處飛去。地上的林木也簌簌震動,顯然地面也有許多人在高速向那裏包圍。

這樣的陣勢,渥瑞爾不禁為那個被包圍的人而擔心。

拉維尼娜:“這不是執法隊,你看他們的坐騎中月雕很少,更多的是普通的飛翎。”

渥瑞爾目光一動:“如果我們也弄只鳥來騎,豈非省力很多?”

拉維尼娜一撇嘴:“能出動這麽大陣勢的,多半是附近的大勢力。如果你想承擔那後果,就去弄吧。”

渥瑞爾尷尬撓頭:“不過是一個想法罷了,嘿嘿嘿。”

他只是小人物,在這樣的亂世裏,誰都不能惹——他並不擔心自己,可是他必須考慮妹妹的安全。

被一個橫跨幾大城邦的勢力列入危險名單,那可不是什麽好玩的事。

渥瑞爾背起拉維尼娜,向左前方的密林潛行,只要通過密林,再穿過一個淺淺的山谷就能繞到山的那一側去。

遠方,傳來密如爆豆的爆炸沖擊聲,顯然正打得火熱。

※※※

渥瑞爾停下腳步,指著前方山凹裏藤蘿密布的地方,道:“兩年前我來過這裏,還記得藤蘿後面有一個秘密的山洞,我們到那裏過夜吧。”

待要擡腳起步,忽然又停下,摘耳傾聽著什麽。

前後左右,忽有無數大小動物竄出草叢洞窟,仿佛演練了千百遍一般成群結隊地向山下逃去,場面甚是壯觀。

拉維尼娜駭然道:“發生什麽事了?”

只見渥瑞爾的瞳孔逐步放大。他艱難地轉過頭來,苦笑道:“老天待我們真是不薄。”

話音未落,大地深處一陣厲嘯由遠及近,然後是數聲驚天動地的大震。

是真的驚天動地。

大地在咆哮著,瞬間林木瘋狂地左右搖擺,山壁上無數大石脫離山體,鋪天蓋地地滾動下來。

地震了!史無前例的大地震!

一時,塵煙敝日,亂石飛揚,有如末日來臨。

渥瑞爾慘嚎一聲,背著拉維尼娜玩命向山下逃去。這樣的天災之下,任何人力都顯得微不足道。

一塊房子大小的巖石咆哮著追在他們後面,遇木折木,遇石碎石。

渥瑞爾接連大喝,身子幾乎崩成直線,腳尖點著林木枝幹,箭矢一般在林木間穿插著。而那塊大石總是不離不棄,十多米遠的距離幾乎瞬間即至,好在有林木的掩護,使他們暫免小命被壓的噩運。

緊緊摟住他脖子的拉維尼娜突然大喊道:“走左邊!”渥瑞爾毫不猶豫地向左傾力射去。

轟!

巨石擦著拉維尼娜的衣角穿了過去,渥瑞爾腳腕一軟,撲倒在地。

汗水,沿著臉頰嘩嘩流下來。

轟!又來巨響,那巨石在前方觸到屏障,激撞出無數碎石。生與死,只是一線之隔。如果在那碎石籠罩範圍之內,神仙也會給打個半死。

渥瑞爾擡頭遙望山頂,恰看見一個白衣少年虛立石上,正面向東北軒轅魔宮的方向悠悠俯拜,他周圍翠綠光華如雲纏繞,仿佛神跡。

山頂又有巨石隆隆滾下,渥瑞爾顧不得發楞,背起拉維尼娜,向一處巨大石凹處逃去……

大地震和由之而來的餘震足足持續了一頓飯的功夫,才稍事止歇。

渥瑞爾護著拉維尼娜藏身於一座大山巖的前側,二人面色慘白地看著山下的末日景象。

渥瑞爾心有餘辜地道:“這次真是奇怪,按理說這樣的大地震,山裏的動物常常要提前示警。可是這次大震,動物剛開始出逃,地震就來了,而且是這麽大的地震!你看,這座山已經成了禿頂。”

莽莽蒼蒼的林海已經不見,處處枝殘株倒,亂石堆積。不時可見被壓在石下的動物發出垂死哀叫。

又過了一陣,見再沒有亂石下來,渥瑞爾拉著拉維尼娜小心走出壁凹。

拉維尼娜閉著眼睛,雙手捂住耳朵,面容淒苦。

渥瑞爾駭然道:“妹子,怎麽了?哪受傷了?”

拉維尼娜搖搖頭。在他們前面不遠,有一只母鹿被壓在石下,只露出半邊身子。旁邊一只小鹿驚叫著,用頭拱著它母親的身子,用蹄子刨著石子,想把它的母親救出來。

它的叫聲如此淒惶悲哀,它的動作如此無助。

母鹿頭前方有個石縫,石縫裏沾了幾撮鹿毛,還有一小灘血,小鹿的頭上有處傷口。渥瑞爾幾乎可以肯定,是母鹿臨死前拼力將小鹿頂在石縫裏,使小鹿躲過滅頂之災,自己卻被大石砸死……

渥瑞爾心中一涼,轉過頭去不敢再看。

拉維尼娜再也忍不住,她張開雙臂跑過去,把那只小鹿抱在懷裏,放聲痛哭。

渥瑞爾定定地立在邊上,眼睛濕潤。正如這只小鹿,他們也是自小就失去了父母……

明月依舊高懸頭上,此刻,已經有了一種淒迷的滋味。

※※※

渥瑞爾拉著妹妹的手,緩緩步向山下。

幾番苦口婆心,終於勸得妹子放棄抱養那只小鹿的打算。渥瑞爾說,它是屬於山裏的。如果沒有大地震,早晚有一天它也會離開母親獨自闖蕩天下,只是這次來得早了些而已。

渥瑞爾說,憐憫,只會讓它軟弱。

拉維尼娜依舊在抽泣著。

這一刻,是在大地震後一個小時。

天,忽然亮起來。月亮還在頭上,哪裏來的亮光?

渥瑞爾拉著妹妹躍上一塊大石,遙望東北。

一輪比浩日還要燦爛的光團從東北方遙遙升起,金黃的光芒撫過二人的面頰肌膚,如水波般清暢,如火焰般溫暖。

渥瑞爾癡癡道:“尼娜,你見過半夜裏出現的太陽嗎?”

拉維尼娜猶帶淚光的眼睛熠熠生輝:“哥哥,那不是太陽!那是比太陽還要高貴的吾王色之!”

一種覺悟正從他們二人心底緩慢地蘇醒著。

顫抖著,二人不約而同地跪下來,虔誠地面向東北,額頭帶著光。

不僅僅是他們二人,在西南大陸上,正有千千萬萬的人在做著同樣的事。從太極到賽亞,從泰下到連城,無數人以相同的姿勢跪拜在地上。

在這一刻,無論是達官顯貴還是販夫走卒,無論是垂垂老朽還是剛懂事的孩童,他們都在以相同的姿勢跪拜在地上。

沒有人告訴他們要這樣做,是他們自己、是他們心神最底部的一個聲音告訴他們要這樣做。

從這一刻起,魔神去矣,正如四千年前魔神來臨的那一刻一樣突然。

轟……!

浩日噴薄升起。

那本是無聲的。可是在渥瑞爾和拉維尼娜以至西南大陸的五百萬人心裏,卻同有一道蕩滌天地的巨流湧起,隨著那浩日升起的節奏,盤轉旋繞著從心底奔湧出來。

流香之果在顫動,等待了四千年的花苞開始了它生長的第一步。

那輪浩日終於升至頭頂。一陣噴湧鼓動之後,金黃光芒驀然綻放,千萬道金亮長線如霧如雨般噴灑下來。

千選萬選,各有一註金線射入渥瑞爾和拉維尼娜的額頭。

如流水般的質感淌過他們的心海,一把清潤流暢的語音在他們耳邊倏忽響起:“吾承天地之召,以至精至純之刻印與汝接連,化汝之虐氣,啟汝之靈窗,開解封印,摧滅迷障。自即時起,吾等同休同戚,汝苦即吾苦,汝悅即吾悅……吾等之接連將與長天大海同在,生命之求索將與日月光芒同長。吾名色之,列位明王。”

聲音漸漸隱去,光芒消斂,二人額頭各出現一個金色沙漏的印記。

再過了片刻,額頭的印記也漸漸隱去。

天上浩日般的金色光輪已經消失,明月當空,晚風四轉,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渥瑞爾一聲長嘯,一個跟頭翻起十幾米高。當他歪歪斜斜落下來,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身體:“天啊,我的體力和靈覺竟然暴漲了七八倍!這是他娘的怎麽回事?”

與渥瑞爾的誇張不同,拉維尼娜安靜地跪坐在地上,細心地審閱著自己的右手。

在她的手心上,一只短短的金色小箭正由無到有生長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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