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重會玉人 (1)

關燈
(更新時間:2005-2-28 16:27:00 本章字數:11677)

腦海轟然作響,我幾乎忘記了身處何處。

過了好久,我才按奈住狂跳的心臟,全神感受著祭祀之塔周圍的情形。

片刻後,我在塔身之下深入到山腹中間的地方感覺到了魔神的存在。不,應該說是魔神的左手,當初被封印在擎利斯迦下天地封魔陣裏的魔神左手。它的力量變得出奇的微弱,仿佛大病了一場,現正以非常緩慢的速度恢覆著。讓我猶豫不定的是,我從它身上竟絲毫感覺不到先前那種陰冷的氣息,它似乎正在發生著某種特殊的變化,致使我感覺到一種安定的意味……到底怎麽回事?

阿陵就近在眼前——直線距離一千六百米。

她正在借助玄火的能量緩慢重塑。如果算上當初她從我身上吸取的元能,要想重鑄肉身該是不難……心,怦怦狂跳。

可我的身形依舊牢牢地定在虛空中,不再向前靠近分毫。

有種很不妥當的感覺悄悄鉆出來,撓抓著我的心扉。這種預感曾無數次提醒過我,從未出過差錯。

哪裏有問題?

魔神到底發生了什麽轉變,致使前後氣息差別如此之大?阿陵的元神為什麽被釋放出來,而且就那麽巧的進入到我遺留下的玄火裏?

不管了!阿陵就近在眼前,作為一個男人怎能如此畏首畏尾!

我待要運勁前沖,天上濃雲鼓動,一註閃電倏然下墜,擊在塔頂上。

轟!

絢麗的光雨四處迸濺,一個罩在塔頂的透明護罩在光雨裏現出原形。

我瞳孔緊縮,凝視著那個護罩不波不驚的外形。看那註閃電的力量,我要擊穿這個護罩該是不難,但這個護罩似乎和地下的某個強大的能量庫緊密相連,遇強則強,很可能擊碎後剎那間就會重新閉合。我不能保證在短暫的片刻內將阿陵帶出,而且在強大的力量沖擊之下,阿陵未穩的元神很可能被沖散,那可不是什麽好玩的事。

一股無比的煩躁和郁悶在我心裏滋長起來。

不,我不能等了!

我心裏剛起沖動,身體已經閃電般掠到祭祀塔頂近前。

不安的感覺更加強烈。

我提聚周身鬥氣,準備傾力一擊。

背後,元能高度凝聚的結果,使得我的原身——九水玄凰布滿火焰的虛影凝現出來,翅翼昭彰,九翎飄動,烈焰騰空。一圈一圈的精黃雲氣盤繞旋轉著,中間還有星星點點的雷屬性能量——來自煉獄之劍的能量。

自當日擎利斯迦一戰以來,我數日苦思,成功將體內的力量混而為一,這包含了夢回鬥氣、兩玄鬥氣(玄水、玄火)、時空之匙的聖匙鬥氣和煉獄之劍雷屬性能量等多種屬性的全新鬥氣,我名之為“玄黃氣”。同時我將自身所學的大部分武技熔鑄為“玄黃九擊”。

現在我要用的是“玄黃九擊”的第一式“裂闕崩雲”——雖是一式,卻包含無有窮盡的變化,每個變化都會送出一道刀鋒般致密的玄黃氣。若所有的玄黃氣聚於一點,即使是虛空也會破出孔洞。

我沒有打算在這個世界上使用它……但有人威脅到我的阿陵這種情況除外!

前方只隔八米,阿陵的九面晶格在玄火裏微微顫動著,玄火澎湃滾湧向我這一側靠攏。中間是一個厚達五米的能量罩,裏面水、土、暗三種屬性的能量以一種極其覆雜的方式組合起來。

我力量提聚,身形幻虛,手掌因高速運動化出道道虛影,周邊玄黃氣加速旋轉,開始有能量尖鋒滋生出來,發出攝人尖嘯。

管它是什麽東西,我也要擊碎它!

然而,就在這一刻,前面的能量罩嘩然裂開一道兩米方寬的缺口。

它竟然放開了!

我楞住,“裂闕崩雲”的氣鋒有增無減。

過了一會,見沒有什麽變化,心一橫,掠入能量罩內。

能量罩無聲閉合,前方玄火解開束縛,歡呼著聚攏過來,將我牢牢裹在內部——那種溫暖的感覺,失之久矣!

然後,阿陵的九面晶核旋轉著飛掠過來,緩緩沒入我的胸口裏,就如水滴融入大海。

這一剎那。

我想,這一剎那,我必定忘記了世界的存在,甚至也忘記了自己的存在。

灌滿天地的滾滾洪流充塞了我的心神,那裏只有一個聲音,阿陵的聲音:“你這傻瓜,這是一個陷阱……”

我哪管什麽陷阱不陷阱,心海裏只回蕩著一件事:她回來了!她回來了!

我等了那麽久的歲月,她終於回來了!

雙手抱緊胸口,眼裏早已流下淚來。

我做了一個決定,在這個世界真正的和平來臨之前,我不會讓阿陵的晶核走出我的胸口——只有在我的身體裏,她才是最安全的!

“從此以後,你就做我的心吧。”

阿陵傳來一聲幽幽的嘆息,讓人心醉如狂。我全神酥酥軟軟的,玄黃氣都不知逃到了哪裏去。

腳下的地面由實轉虛,強大的力量湧上將我抽吸下去。

飛墜的過程中,阿陵在我的意識空間裏嘆息道:“傻瓜,你還不懂嗎,他們以我為餌,將你牽扯到一個巨大的圈套裏……”

我撇撇嘴,體外的玄火吸入體內,精黃雲氣怒然外放,我對她道:“無論什麽圈套,只要你和我在一起,煉獄也是天堂!況且我怕過誰來?當初創世神我也敢惹,”他們“又算得了什麽?”

阿陵的神念掠起一層波動,好久才停息下來。

飛墜停止,我緩慢降落到實地上。這裏該是摩薩迦萊的山腹,空間無比巨大。地面乃至遠方的巖壁都非常規整,上面雕刻了無數直豎排列的條紋,看上去,仿佛置身於另外一個文明世界。

地面上的條紋匯聚成八束向外擴散的紋路,紋路裏流淌著一種深紅色的液體。

空間相當開闊,地面上一無所有,除了正中心一個半米高的圓臺。

我仔細分辨了一下,地面的材質似石非石,隱約中有些熟悉,卻想不起在哪裏見過。

然後我看到了“它”。

阿陵道:“它正在獸化過程之中,到長成至少要一個月。”

我愕然道:“獸化?它到底是什麽?”

阿陵道:“它原本是魔神的左手,現在拜你之賜,正在轉化為未來西南大陸明列帝國的守護聖獸黑麒麟……它的名字是‘冥’。”

我飛掠過去。

阿陵所說的“冥”正舒服地蜷縮在圓臺中心的水池裏,池內充滿著和地面紋路中類似的深紅色液體,池上罩著一個紅色護罩。

它有半個身體露在液面之外,散發著濃郁的紅色光輝,那光芒被護罩收聚,然後直線升了上去,就是我方才在祭祀塔外所看到的那註直插雲層的紅光。

它露在液面外的身體,龍首馬身,頭上生一對晶瑩剔透的小小白角,眼睛閉著。

我道:“明列帝國?拜我之賜?守護聖獸?”同時想到了一個可能性,不禁寒毛都倒立起來。

阿陵道:“這二十多年,你沒有聽過那些傳說嗎?算了,你早晚會知道,我現在只告訴你一點,就是天下雖大,這匹黑麒麟卻只會向一個人低頭,那個人就是你,偉大的明王色之陛下!”

“明列帝國……明王……守護聖獸……”我嘴裏喃喃低語著,想到了哈桑所講斯托族的史詩。難道我真要在西南大陸建立一個國家,而且我還是王?

“我不想做什麽國王,”我對阿陵道,“你知道我的懶散性子。”

阿陵道:“如果在進到塔裏之前說這句話還可以,現在已經由不得你了,我親愛的陛下。”

我抗議:“阿陵少來耍弄我,快告訴我該怎麽辦,我根本不想做什麽勞什子國王。”

阿陵無奈道:“這個大圈套早在我們降臨九天玄魔界之前就已經預備好了,所有的都在他們的控制之下。而且,你解開擎利斯迦的封印和進入到祭祀之塔內部是他們計劃中最關鍵的兩環,以後……唉……”

我緊張道:“以後會怎麽樣?”

“以後……”她欲言又止,“我也不清楚具體的情形。其實我所知道的,是根據魔宮的一些傳言及外面流傳的斯托族那篇史詩推論而來。而那篇史詩我也是只知大概,具體的內容只有當初在擎利斯迦內八大鎮靈使之一的哈基姆知道。”

我疑問道:“哈基姆?”

阿陵:“他是斯托族的後人。那日天地封魔陣解開時,若他們八個能成功逃離,或許我們可以找到他詢問其中詳情。此外若秀子覺醒,我們也可知通過她知曉。”

秀子即紅川秀子,是當日九神中的玄機仙子,具有天生的預知能力。

我道:“秀子她們在哪裏?目前我只找到了山征楊、凱龍和盧濤。”

阿陵道:“這中間牽涉到一些往事,你知不知道魔界的四個公主其實都是我們的人?除了我之外,另三位公主分別是秀子、如夢和蘇蘭麗雅,她們也快要覺醒了吧。”

如夢即柳如夢,九神中的慈航仙子。蘇蘭麗雅為九神中的鼎弦仙子。

我道:“怎麽會這樣?你們四個怎麽會成了魔界的四個公主?”

阿陵道:“我們是從魔宮的轉生壇中出生的,自從穿過時空隧道,醒來後就已經是這樣了……具體為什麽,天才知道。”她頓了頓,又道,“那日在聚沙城邦,在你去角鬥場的路上用九玄魔音試探你的,就是蘇蘭麗雅。那天我們四個人都在場,只是沒有覺醒、不知道是你和盧濤而已。”

我回想著,緩緩點頭。

阿陵忽然氣鼓鼓道:“說,那天你為什麽那樣子看人家?”

我愕然道:“我哪樣子看你了?”

阿陵:“還狡辯!”

我想起去角鬥場的路上被春三娘攔住那一幕,笑道:“那還不是你化身的春三娘到處惹事生非,本夫君當然要小做懲戒……”

阿陵:“呸!再胡言亂語,我把你燒成木炭。”

……

我在圓臺邊上坐下來,看著池裏無知無覺的黑麒麟,道:“阿陵,你剛才說的‘他們的圈套’指的是什麽?”

阿陵沈思了一會:“你剛進入祭祀之塔時,是不是有種很不安的感覺?我也是這樣。”又過了一會,她接著道,“你聽沒聽過‘命運鎖鏈’這種魔法?”

我道:“命運鎖鏈?我模糊記得,那似乎是一個早已失傳的上古魔法,必須借助特殊的道具才能施展……至於具體的內容我就不清楚了。”

阿陵附和道:“不錯,相對於我們原來的那個世界來說,‘命運鎖鏈’是一個上古魔法。你知道這九天玄魔界處在那個位置上嗎?”

我沈思道:“根據當時時光之神的說法,這裏似乎是我們原來那個宇宙早期階段的某個地方,時空隧道是返回過去的……”

阿陵:“所以,這裏其實就是相對來說的上古,而‘命運鎖鏈’及相關的道具都已經為你們幾個準備好了,我親愛的陛下!”

我面色凝重起來:“那是什麽?”

阿陵:“‘命運鎖鏈’是一種將不同的生命接連在一起的魔法,而它必須的道具名為‘乾坤定’,我們現在就是在乾坤定的內部。還記得當初創世神加持在你身上的那十道精能封印嗎?”

我緩緩道:“十道精能封印還在,那次我們和創世神沖突致使天機提前開啟的時候,十道封印被太初轉移到了時空之匙的內部,那十道精能封印裏封存了太初留下的足以開辟兩萬重空間的剪元之光。”

阿陵:“制造乾坤定的物質和你的精能封印是同類的材質,都為宇宙創生之初出現的混沌石!”

我點頭,剛才我對這裏有種熟悉的感覺估計就是這個原因。

她默然片刻,嘆了一口氣道:“現在想來,我們所經歷的每一件事都具有無法勘透的深厚含義,前後相連,彼此相關……”

我道:“以這樣的東西做道具,看來我們是逃不脫了……可命運鎖鏈要把我的生命和誰的生命相連?圈套何從說起?”

阿陵:“傻瓜,你還不敢面對現實嗎?你的生命將和西南大陸近五百萬口老百姓的生命接連在一起。這生命接連的結果就是,他們中有一個受傷害,你也將受傷害,他們中有一個痛苦,你也將痛苦……而且,據我所知,如果那五百萬人口中若有三分之一的人口死去,和他們命運相連的你,將會陷入萬劫不覆之地!”

我長噓一口氣,道:“所以,我必須到西南大陸建國稱王,保護我自己的生命,是嗎?”

阿陵戲謔道:“難道還會有別的法子嗎,我親愛的陛下?”

我沈默。

阿陵道:“這一切都是天命,從最開始玄沙原界你我生命萌芽算起,成神歷劫,輾轉人界幻境,然後借由時空隧道回來過去,建國歷世……我們所經歷的每一件事都有深義,這一切都指向一個最終的目的點——”

我沈聲道:“阿波羅界!”

※※※

魔界,只是人類對那些與魔神直接相關人等的籠統稱呼,一個一廂情願的稱呼。雖然這個稱呼也被某些人刻意抹殺掉,世人知之無幾。

真實的魔界並不是指一小撮人,也不在這裏,而是處於另外的一個時空的世界。那一個世界和人類目前所處的世界靠一個空間之門相連。在斯托族所遺存下來的殘本中,這扇連接人類世界與魔界的門被稱為地獄之門。

事實上,地獄之門並不是真的門,它不過是由八根界柱所圍住的一塊方圓千多米的平地而已。

“不就是八根破柱子,你到底在看些什麽?”奪命術士科特卡平躺在一塊巖石上,仰望著立在樹尖上的鳳蘭。

鳳蘭遙遙望著死亡森林內部那八根擎天而起的巨大界柱,嘴唇緊抿成一條線,眼神迷茫。

科特卡嘟囔道:“剛回來就跑到次大陸這鳥不拉屎的地方……”

鳳蘭:“科特卡……”

科特卡:“嗯?”

鳳蘭:“宿命之輪已經轉動了……”

科特卡遲疑道:“自從六百年前我們出生於轉生壇,或者更早,宿命之輪就已經開始旋轉了。不管是你也好、我也好,明王也好,都不過是聽從命運的一粒棋子。”

鳳蘭:“我們的先輩,以這樣一種驚心動魄的方式,向我們展示生命的意義。他們為我們創造了這樣一個混亂覆雜卻又井井有條的世界,誰也不知道在下一刻會發生什麽……對與錯、正與邪、善與惡等等,都隱藏在迷霧之中,似乎早有定論,卻又時刻地發生著變化。明王的出現正為我們揭開迷霧,探索隱藏在生命內部的東西,想想就讓人期待。”

科特卡:“你小子自從見了明王一面後,就似換了一個人一般。你們間到底發生了什麽?”

鳳蘭笑道:“什麽也沒有發生,只不過喝了一杯酒而已。那小子對這個世界的規則還一無所知,但他能夠解開擎利斯迦的封印,知道是早晚的事。”

科特卡:“你是說,他確實將擎利斯迦收服了?”

鳳蘭:“不錯,我在他身上感覺到了擎利斯迦的劍氣。擎利斯迦被收服後,已經成為明王的印鑒之一,並正式更名為煉獄之劍。八國封印已經被開啟,軒轅魔宮正在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現在他被魔神的左手引往軒轅魔宮,黑麒麟不日出現,大陸分裂在即……你沒看到西南那根界柱隱現的紅光嗎,那邊魔族的妖獸大軍已經開始蠢蠢欲動了。”

科特卡飛身而上,順著鳳蘭的目光遙遙望去。八根界柱中西南那根發出淡淡的紅色光暈。

他喃喃道:“真是這樣!大陸崩裂在即,維持了近四千年的平靜就要被打破了!”他頓了頓,又道:“我們現在該幹什麽?”

鳳蘭:“大陸將裂開為東、南、西、北、東南、西南、西北、東北和中間共九塊土地,彼此間隙以大海添滿。其中四外的八塊大陸將分別建立八個帝國,名為東叁、南氏、西女、北星、衣珠、明列、雁行和樂鼎,中央大陸易名為軒轅紫宮。八國封印先解開的將是明列帝國,其國君明王色之已經就位,煉獄之劍解封。要解封八國封印首先要開啟現在軒轅魔宮的祭祀之塔,而我們要要做的,是在明王解開八國封印之後,保護塔裏即將出生的黑麒麟,也就是未來明列帝國的守護聖獸。”

科特卡:“軒轅紫宮就是為了培育聖獸而設立。”

鳳蘭點頭:“確是如此,此外還有平衡各國力量的作用。那些隱身在乾坤定下的老家夥,估計早已打定主意借乾坤定吸取各大陸的力量。”

科特卡:“他們強到能利用乾坤定了嗎?就憑我們兩個,真有些擔心能否抗得住那些老家夥們。”

鳳蘭:“若是八國封印解開之前,他們自無法利用乾坤定,可是解開後就難說了。但是,他們是無實體的存在,失去民眾的信仰力量,他們很快會衰弱下去。即使他們隱藏在乾坤定下,我們有天命在身,可利用種種形式予以對抗……況且我們本身也不是吃素的,自生下來就開始為這一天做準備。”

科特卡:“終於要和他們正面對抗了。我們無所謂,倒是明王他們擔上八國之後,內外傾軋,不知比我們危險多少倍。”

鳳蘭:“天選八王,必多坎坷……如果明王等人連這都應付不了,如何能立國靖世?”

科特卡:“有誰能知道,魔宮的轉生壇裏竟生出我們這兩個異類。”

鳳蘭:“你錯了,不是兩個,是六個……”

※※※

大陸正在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

從玄魔歷4003年初秋開始,大陸各處的人口紛紛向附近的大城邦遷居。不到兩個月的時間裏,一些較小的鄉村城鎮已經空曠無人,而通往大城邦的路上隨處可見載滿鎦重的馬車。這時正是秋收的季節,很多地方有大片大片等待收割的作物荒在田裏無人問顧。

這是千百年來從未發生過的事,人們之所以如此大規模的遷居,據說是因為在不久以後的一天將發生一件天崩地裂的大事,那時大地將在那時崩裂為九塊,天空和海洋被邪惡的妖獸添滿。這個傳言來自於斯托族流傳了近四千年的無名史詩,其開篇一章已經被兩個月前所發生的擎利斯迦之塔崩塌一事所驗證。

傳言愈演愈烈,終致人心惶惶,在人類匆忙向就近的大城邦遷徙以尋求保護時,傳言已經被誇大到難以相信的地步。比如在大陸的東北部,人們紛傳大陸西南的大半已經被妖獸占領,妖獸如何兇殘虐殺,如何千裏荒城,還有人說西南最大的城邦太極之城到處殘椽斷瓦、沒有一個活人……而事實上,現在的太極之城正人滿為患、不知今日何日。至於妖獸之說,也不過是沿海打漁的幾個漁民在近海的風樓島附近看見的幾團模糊不清的黑影而已。

又有好事者給斯托族的無名史詩起了個名字叫《末日預言》,博得了無數人的認同。可有誰知道,那篇史詩早已遺失的名字就寫在它的末章,那非但不是什麽末日,還傳遞了一種讓人熱血沸騰的意蘊——那就是《創世記》!

※※※

“阿陵,”我舒服地躺在圓臺上,雙手枕在腦後,和阿陵繼續著純意識的對話,“這二十多年,你都做了什麽,想我了嗎?”

阿陵道:“這二十多年就像做了一場夢,夢裏夢外都按照它固定的軌跡去行進,直到那一天在聚沙城邦看到你。至於想不想你……這還用說嗎?”

我心裏漾起柔情,手不自主地挪到心口處,阿陵重鑄的元核在那裏平穩地吸收著我體內的能量,每過一刻就會壯大一分。我道:“和你一樣,我也像做了場大夢醒來一般。這些經歷都儲存在我的識海裏,以後我們會有無盡的時光來慢慢地分享和回憶。”

阿陵道:“是啊,所有的這些回憶——我是指從我們有意識起——都太過玄異了,每件事都超乎常識之外,有時即使是自己也懷疑我們是不是真地在經歷這些事情?反正我們的壽命是無盡的,有了這些回憶,日後總會有新鮮的話題。”

我道:“真也好,假也好,現實也罷,夢境也罷,我們只需知道我們的意識在,我們的生命在思考——這些就夠了。如果連這個存在的最基本前提都否定了,我們的所作所為還有什麽意義?”

阿陵道:“也許是這樣……不過人活著是一場戲,或不是一場戲,這對人來說並沒有什麽分別——無論如何,都要繼續下一步,不是嗎?”

我道:“你這樣說也不無道理。只是,若一個人知道自己是生活在一場早就排演好的戲劇裏面,那實在是一件很難過的事。”

阿陵笑道:“你用錯了一個詞,這場戲並沒有‘早就排演好’,而且,這場戲的導演和觀眾往往就是自己呢。”

※※※

西南大陸有五座大城邦,以分量計首推以礦業聞名天下的太極之城,瀕臨易周山和煉獄森林,人口達五十萬。太極之城東南西北各有一座大城,分別為連城、泰下、森欲和賽亞。其中泰下和森欲望海而建,盛農業和漁業,西南大陸大半的糧食由這兩座城及周圍的小城邦供應。而賽亞位於太極城西北一千八百裏,是連接西部大城博涵城邦與大陸中央奧迦城邦的樞紐。作為一個商業中心和加工中心,賽亞城邦有四十萬常駐人口,南部來的礦石和農作物源源不斷地湧入這裏,經過再加工後被大小商人運往大陸各地。

賽亞城南有一條大河迦葉,從賽亞東部的大湖開始,一路向西流入大海。河寬水深,支流交錯,水流平緩,許多大城邦都依河而建,使之成為西南大陸重要的水運動脈。

迦葉河的下游,賽亞城邦西南一千二百裏,有一城邦名為朝闕。

此一日傍晚,朝闕城外山路上。

渥瑞爾和拉維尼娜是一對兄妹,他們從山裏來,乘著馬車已經走了八天。朝闕遙遙在望,可是兄妹二人面上的憂色卻越來越重。

拉維尼娜:“哥,朝闕沒有人。”

渥瑞爾眉頭緊鎖,瞇著眼睛遙看著朝闕城的方向,道:“沒有炊煙……城門那裏也沒有行人……”他們一路上逢村過鎮,除了偶爾能遇見一兩個老人,很少遇見人。朝闕是這方圓幾百裏最大的城邦,他們本打算到這裏暫避一時。

拉維尼娜:“我們……是不是還要接著走?”

渥瑞爾:“看來傳說是真的,否則不會有這麽大規模的遷徙,連朝闕都空了!我們……過了朝闕接著向北走,到迦葉河後坐船東上,賽亞那麽大的城邦該不會也沒有人吧。唉,這次都怪我。”

拉維尼娜:“怎麽能怪你呢。若非一個月的埋伏,如何能打到茅金獸。這只茅金至少能賣到五十個金幣,夠我們一年的花費呢。況且現在走也不晚啊,一路上又沒見到魔獸的影子,到了迦葉之後坐船頂多十天就能到賽亞。”

渥瑞爾:“呵呵,就會安慰我,你心裏定是在擔心,對不對?連只老鼠都怕的人,會不擔心魔獸?”

拉維尼娜:“不是有你保護我嘛,渥瑞爾可是山裏最著名的獵人……啊!哥你看,那裏……”

渥瑞爾收住韁繩。

路邊草叢背後,露出一只血跡斑斑的人手。

是人的屍體。

本來這沒有什麽大不了的,這個世界上隨時都有人死去,因老而死,因病而死,因仇殺爭鬥而死。

然而這個人不同。

這個人全身紅袍,額頭印著一個醒目的紅色印記。

渥瑞爾:“執法者!”執法者是祭祀的近衛,屬於教宗的衛隊系統。這個世界原本是一個宗教的世界,整個社會機器都在大小祭祀的牢牢掌控之下。這裏,只有祭祀才有權擁有軍隊,各大城邦雖有自己的衛戍部隊,也在祭祀的控制下。

殺死執法者是一項非常重大的罪名,那是對祭祀權威的挑戰,也是對魔神的挑戰,普通人想都不敢想。雖然大陸上各種勢力派系彼此傾軋征殺不斷,成千上萬的人因此而死,卻從未有人敢招惹執法者。因為沒有人能承受得起後果。

拉維尼娜一手捂著嘴,指著死者的袖子:“他有兩道金紋,位階相當高,可能是大祭祀的親衛。”

渥瑞爾苦笑道:“是不是世界大亂將至,人們都瘋了?”

拉維尼娜:“哥,他身上沒有外傷!”

渥瑞爾凜然道:“擊殺他的人用的是非常高明的玄魔功,估計他的內臟已經變成了一團漿糊,這種玄魔功該屬於元素系中的高階水系……”

拉維尼娜:“你怎麽知道?”

渥瑞爾:“你看他的護甲……這可不是普通的護甲,由高階祭祀反覆加持過魔力,所以在黑暗中有微微的芒光。只憑這護甲,普通的術士都傷不了他們。可是現在你看,護甲上有淡綠色的波紋,頸口部位有些卷曲,正是水系玄魔功的征兆。可是,我也從未見過這麽厲害的玄魔功。”

血跡點點滴滴向樹林內部延續,二人沿著血跡向前走,沿路不斷出現死屍,竟通通是執法者,有二十人之多!

二人轉了一圈,又回到馬車上。

渥瑞爾嘆道:“若非他們是執法者,隨便從他們身上取一樣東西,就夠我們活上一年半載。現在,這種是非之地我們還是離得愈遠愈好,和執法者之死扯上關系,可不是什麽好玩的事。”

打馬前行,遇上這麽一擋子事,馬車裏的兩個人都不再說話。

此時夕陽已經垂至樹梢,晚風洶湧而過,路邊枯黃的樹葉子唰啦啦直響。

暮色裏,黑山遠林,重重黑影,氣氛蕭殺。

拉維尼娜向渥瑞爾靠了靠。

渥瑞爾:“害怕了?”

拉維尼娜:“他們的……鬼魂……會不會……出來?”

渥瑞爾笑道:“臭丫頭,少來嚇唬人。”不過他的目光卻機警的向外掃視著。

拉維尼娜:“我擔心……我們沒有埋葬他們的屍體……”

渥瑞爾:“我們只是路過,沒有埋葬他們的義務。況且,他們身份太高,我們擔待不起,若是因此惹出什麽麻煩才劃不來。”

拉維尼娜溫順地點了點頭,有些困倦地倚在渥瑞爾肩膀上。

陀馬的蹄子踏在石路上,發出清脆的“得得”聲,野草落葉隨著晚風唰唰浮動著。如此過了不久,拉維尼娜竟在馬車的搖晃中睡著了。

渥瑞爾緩緩停下馬車,小心地把妹妹扶著放到後廂的軟墊上。他們自小父母雙逝,只剩下兄妹二人相依為命。他對自己的妹妹比自己都要看重。

馬車又開始緩慢前行,朝闕城邦的巨大木質門廊已經依稀可見。今晚,他們要在朝闕城裏找處地方停一晚。

這時,天上傳來月雕那低沈的鳴叫聲,數十只黑羽月雕載著面色冷厲的血衣騎士降落下來。

月雕,大鳥,翅展三米,馴服後可載人。黑羽月雕是月雕中的極品,嘴爪尖厲,羽堅如鐵,日行千裏,是黑風騎士團的專屬坐騎。而黑風騎士團是大祭祀休切所擁有軍隊中最精銳的一支,其實力僅次於祭祀長達克尼斯的幽冥騎士團。

據說,黑風騎士團的團長,被稱為“黑幽靈”的萊文奈特,是一位術師級的超級高手,其武力比之大祭祀都不遑多讓。

渥瑞爾緊拉韁繩把馬車停住,心神大凜。拉維尼娜在車身輕震中醒了過來。

騎士們半浮空中,其中一個指點渥瑞爾道:“可否看見一個白衣金發、左臂受傷的青年男子經過?”

渥瑞爾跳下馬車,仰頭道:“沒有,路上只見過幾個老人。”

上面的人沈默。

拉維尼娜從車窗中探出頭來,黑亮的長發,溫潤的面頰,在暮色中美麗至極。

上面人群中傳下一把沈渾的聲音:“她是誰?為何心跳得這麽急?”

渥瑞爾強笑道:“那是我妹妹,她從未見過這麽多高階執法者。”

那人沈默著,似乎在分辨什麽。過了一會,又道:“你們為什麽這時出現在這裏?”

渥瑞爾老實答道:“我們是獵戶,在山中狩獵茅金獸而耽擱了一個月,現在急著趕往賽亞城邦。”

那人:“茅金獸?你們有茅金獸嗎?”

渥瑞爾點頭:“我們狩到了一只成年的茅金獸,就在車廂裏。”

那人絲毫沒有停頓:“我出五百金幣,買。”

渥瑞爾楞了,艱難地咽了口唾沫:“五百?!”他從未見過這麽大的數目,象是在做夢。

“賣還是不賣?”

“賣賣賣!”渥瑞爾慌慌張張從車裏抱出一個袋子,還有一個小瓶,一支鐵箭。

一個騎士落下來,打開袋子看了看,向上面點了點頭。

一個錢袋從上面飛下來,掉到車裏,沈甸甸的,發出誘人的嘩嘩聲。

渥瑞爾有些激動地把小瓶和長箭一並交給那個騎士,道:“這是一只母獸,它的角和心、膽都是續命的聖藥。這個小瓶裏是它的血,解百毒。這支箭是射死它的箭,上面沾有奪金獸臨死時聚出的劇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