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被遺棄者

關燈
(更新時間:2005-2-28 16:17:00 本章字數:9563)

我把杯子放下,環視眾人道:“各位都聽清了吧?”

王子低頭不語,瓊斯雙眼厲光時隱時現,欲言又止。

修道:“隊長,就這麽把他們引到那裏撒手不管,是不是太便宜他們了?”

賽迪斯沈思片刻,道:“按照隊長的方法,這場戲好演。而且這麽一來,我們就可以從容救出陛下和菲雅娜阿姨……關鍵是,這最後一道關口,隊長你能把握嗎?魔族畢竟是破壞之神的屬下。”

我緩緩道:“這一點倒是可以放心……你們不要以人類的目光來看待魔族或神族,他們都曾是神的後代,有高貴的血統。他們的思維和人類的思維不同……我這麽做有我自己的原因。”我看著有些茫然的賽迪斯,笑道:“你只管放心,由破壞之神來做這件事,他們兩個絕不比要我們來做好受多少。對了,現在破壞之神摩裘斯改名為九暗元神撒旦葉。”

賽迪斯眨了眨眼睛:“九暗元神撒旦葉……”

我點了點頭,對修道:“修,我問你,如果現在血魔君主達魯勒?野被解除了武裝縛在你面前,你能下得了手殺他麽?”

修扭頭不理我。

我又對王子道:“殿下,我也問你,如果現在你一奶同胞的兄長同樣被解除了武裝縛在你的面前,你有勇氣用劍刺穿他的胸膛嗎?”

王子頭一擡,眼中閃著怒氣,但很快又低下頭去,緊握的雙拳微微發抖。

我站起身,在狹窄的帳內踱了幾步,有些不悅地道:“以我們現在的力量,要取他們的性命易如反掌……其實不需你們,我一個就夠了。但我要告訴你們,這不是報仇殺人那麽簡單的事。就算作是報仇殺人吧,你們殺了他們,洩了心頭的憤怒,那你們和他們有什麽區別?況且,你們未必能下得了手。”

修冷冷道:“這個世界上本就沒有那麽多的道理,他害死我至親的人,我自然要殺他報仇!”

我緩緩道:“也許你是對的。可你有沒有考慮過雷的想法?”

修一窒,嘴張開,卻說不出話來。

無論如何,野終究是雷的父親。要他當著雷的面殺死野嗎?

我對王子道:“大殿下好像也有孩子了吧?如果你殺了大殿下,以後你該如何面對他的孩子?”

王子默然良久,頭低得更深了。

瓊斯忍著氣道:“游俠閣下,你為什麽要替他們考慮?這等弒兄弒父之人,殺一個,世上就少一分禍害,你……”

我腳步猛地頓住,眼中藍芒一閃,悶悶地哼了一聲。

桌上的杯子隨之一跳,幾個女孩子伸手捂嘴,臉上驚駭至極。

一個從不發怒的人發起怒來,那種感覺冷厲得很。

大家從未見過我發怒。但這並不意味著我不會生氣。

凱龍趕忙打圓場,道:“隊長,你不會是真的生氣了吧……”

我拂開他伸過來的手,冷聲道:“你們的腦子是銹住了嗎?你們以為撒旦葉是什麽?以破壞之神的力量,即使戰神親至也要考慮再三,你們竟想就這麽堂而皇之地去殺他的人?”

我的臉色鐵青,話音不高,卻冷氣彌漫。

帳內的溫度霎時降低了幾十度。

包括賢法師和瓊斯在內,所有的人都一臉駭然地看著我,他們想不通向來一臉和氣微笑的人今日為什麽發這麽大的脾氣?

我一摔袖子,收起能量罩,推開門就出帳去了。在帳門外,我聲音很高地道:“此間的事,我再也不管,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身形飄起,轉眼間就消失在人們的視線之外。

※※※

人是一個奇怪的動物,很敏感,可能平日裏無論怎麽開他的玩笑他都會一臉和氣,可如果在一個特定的環境裏,一句話觸到了他的痛處,他就會勃然大怒。

修推開帳門當先掠出來,看著蕭楚逐漸消失的身影,苦道:“我說錯了什麽話麽?”身形一閃追了下去。

眾人呼啦啦都沖了出來。南宮淩淩緊拉著艾雅的手道:“隊長他……他真的生氣了?他生起氣來好可怕哦。”

艾雅焦慮地看著遠方,臉色白白的,嘴唇緊抿著。她嘴裏低低念了幾句咒語,背後拉出一對風翼,氣流狂轉之時也追上去了。南宮淩和安奈爾對視了一眼,喚來巨龍。熾之鋒一聲低吼,大翅伸展,背著兩個女孩子幾呼吸間也飛上了高空不見。

凱龍臉色有些茫然,他喃喃道:“真的生氣了?”回頭掃視駭然的眾人,和賽迪斯交換了一下目光,背後一對金翼生出,然後剎那間身形化為一縷金光直射天際。

賽迪斯眼中精芒閃動,嘴裏卻哇哇大叫道:“餵,你們等等我,你們……”往前追了幾步,卻一不留心被塊石頭絆倒在地,“你們這些沒有良心的,把我老人家一個留在了這裏,天哪……”

班沖上來把他扶起,不安道:“賽迪斯,先生真的生氣了?”

賽迪斯苦著臉,一邊弄好腰上歪了的短刀,一邊道:“他是不很愉快的啦,我還從未見過他發脾氣。唉,他就這麽走了,留下我們這麽一大群人,老夫人那邊還等著呢。”

最後一句話,讓眾人都是一震。

賢法師搖了搖頭,眼底也似有一絲精芒閃過,嘴中道:“是呀,夫人那邊還等著呢,”他仰頭看著天色,聲音裏有無限的感慨,“時候已經不早,大家還是啟程趕往下一個宿營點吧。”

塔羅?郡緊緊抱著王子的胳膊,臉色慘白道:“殿下,游俠閣下他一走,我們……”

王子呆呆地看著遠方,好久都沒有回過神來。

塔羅?瓊斯深深嘆了口氣,道:“這件事都怪老夫,要不是我……”

賽迪斯接口道:“城主不必憂慮,過個幾天他氣消了,說不準就會回來……我們還是處理眼前的事吧。”他的眼睛若有似無地往遠處掃視了一下,轉回頭來。

眾人視線可及的遠處,一塊大石之後,似有一點淺淡的影子閃了一閃。

旁邊大帳裏小茜扶著老夫人也驚惶地出來,她們身後,老管家維納目光閃動。

賽迪斯拉過龍騎士阿弗托裏克,道:“老阿,現在隊伍裏就數你最厲害了。今晚大殿下肯定會來襲營,說不準所有的厲害人物都會出現,到時你可要把吃奶的勁都使出來才成。”

龍騎士窘迫道:“賽迪斯,別這麽說好不好,有賢法師在,大家怕什麽?”

賽迪斯驚訝道:“老阿,你不會真的不知道吧?法師他老人家正在修煉……”他扭頭四處看了一下,低低道:“總之法師是幫不上忙的,只能靠你啦!”

龍騎士:“啊?”

老管家維納低下頭,目光閃動更甚。

賢法師若有笑意地看了看賽迪斯,道:“我倒是覺得,他們今晚不會來襲營的,把我們引到天都城下豈不更好?大家只管安心的休息就成。”

賽迪斯道:“不行!今晚……”

瓊斯也是老得成精的人物,此刻怎會不知他二人在做什麽?他接口道:“賽迪斯閣下!法師說得不錯,如果我是他們,我才不會愚蠢得今晚過來。”他轉身對老管家維納喝道:“維納!趕快吩咐下去,兩隊並作一隊,即時開拔!”

正低著頭的維納,被瓊斯一喝,身形輕微一震,答應一聲轉身下去了。

瓊斯眼裏火紅的厲芒一閃,似有巨大的憤怒被他強壓了下來。

※※※

魔法陣的淡綠光芒消失之後,裏爾克發現他出現在一座碩大的庭院裏。

他的周圍,是叢林一樣的雕塑。

幾乎是一眨眼間,他就沈迷到這雕塑的氛圍中去了,忘記了自己正被人追殺,忘記了自己肩負著什麽,甚至忘記了自己的姓名、自己的存在。

那是一叢無法用語言來描述的雕塑,或者說,那已經不是雕塑,已經是遠遠超越了雕塑這固定形體的存在。它們就佇立在眼前,可它們滿蘊著真和純樸的目光下,靈魂已經升騰起來,升騰到了高處,升騰到了一個渺渺茫茫的未知領域。

在漫長的歷史洪流裏,人類的雕刻藝術曾達到過無法超越的鼎盛巔峰。然而,人類的靈魂是如何的躁動和混雜,無盡的欲望和索求一度蒙蔽了人類的雙眼,偉大的雕刻藝術幾度衰落。最後一次掌握這偉大的藝術,已經遠在千多年前。翻閱那時遺留下來的古本和雕刻殘片,人們依舊可以找到那潛藏的靈魂與隱秘,找到那無限拓展的雄渾與深遠。

如果說,從人類史前的愚昧無知,到現在的鼎盛和繁榮,不管什麽年代都有一種力量在不斷索求著宇宙和存在的神秘的話,那麽這種力量就是藝術。人類的靈魂在掙紮求索之中,混沌或清澈的眸子透過諸多紛繁覆雜的迷霧,尋覓著文字和圖畫中隱匿的美,尋覓著音樂和歌喉裏那真切的神秘。在這一切之中,把心弦和物質的宇宙同步起來的人們,把自己的愛,恨,渴望甚至恐懼,都凝鑄成有形的物。

雕刻,是其中最神秘的一種。

裏爾克癡罔地沈浸在雕塑的氛圍裏。他的眼前是一座巨大的浮雕,描述的是浪漫美好的幸福生活。

乳白色有些透明的石質,簡潔稍顯粗糙的手法。人物的衣衫和肢體停頓在張揚的動作裏,無數個意識的碎片在一個有限的空間被重組和分配,是那麽的協調,仿佛再動那麽一點,刻刀再多刮一分或少刮一分都會產生天大的錯誤。

牛羊在山坡上漫步,偶爾有幾只擡起頭來望著遠方。姑娘們在泉溪邊浣洗,水流淙淙,她們的手似玉一般探入水波裏。粗曠豪壯的男人們或懷抱或肩扛著木簍,穿梭在果林裏采擷豐收的水果,他們的棱角閃著力的光澤。游吟詩人在林邊彈撥著豎琴,動情的引吭高歌,幾個孩童托著下巴蹲在他身旁。

這是最典型的幸福生活,裏爾克看著,臉上卻逐漸浮現出濃重的苦澀。

他是由此想到了他悲苦的身世了麽?不,也許不是。這個世上比他悲苦的人很多很多。或者說,如浮雕所描述般快樂的人,世上根本就沒有。

是因為這麽偉大的作品卻沈寂在庭院裏而為之感到惋惜嗎?不,也許不是。一座偉大的雕刻,如果放任不懂雕刻的人來胡亂品評,就是對雕刻藝術最深的玷汙。

那麽,他的表情為什麽如此深沈和無奈?

裏爾克呆呆凝視著眼前的雕塑。僅這麽一座雕塑就把他完全吸引住了,這庭院裏還有很多很多,它們都如叢林一般茂盛地生長在那裏,靜靜地沈思著。

裏爾克知道,他剛出現不久,就已經有一個人發現他的到來。可是他顧不得了。

那個人就在他的背後不遠,一手拿著刻刀,一手支著下鄂,正對著面前一個半成的雕塑沈思著。

那是一個老人。老人名字叫做薩達羅斯,和裏爾克方才見過的蔔算師斯歌華是好朋友。

薩達羅斯此時嘆息一聲,放下刻刀,緩步來到裏爾克身邊。他並沒有叫醒裏爾克。

沒有一個雕刻師會打擾欣賞自己作品的人。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個年輕人,看著他猶豫的面龐。

裏爾克深深地嘆息了一聲。他轉過身來,對著薩達羅斯極其尊重地一拜。他道:“瑪利亞?裏爾克向偉大的雕刻家薩達羅斯先生致敬!”

薩達羅斯的面容是寧靜的,是智慧的,是沈毅的,也是仁慈的。他的面容是和大自然,是和整個宇宙都融為一體的。

薩達羅斯伸手把他扶住,目光似洞澈了他的肺腑。他道:“你嘆息……”

裏爾克緩緩點頭,道:“先生在幸福的形體裏,深藏了悲愁的種子……”

薩達羅斯點頭,道:“你借由華老的魔法陣來到這裏,自然是他的好友。能成為他的好友,資質自是不差……只是,這浮雕雖成已久,能看出這浮雕中悲愁意味的,你是第一個人呢。”

裏爾克苦笑搖頭道:“也許,我生平就是一個悲觀的人……我早就聽聞先生的大名,只可惜我是一個落拓的游吟詩人,無法進入先生的府邸,僅在巔峰城主的府裏見過幾尊先生的作品。那些作品的氣韻比這浮雕要深廣一些。這一座浮雕的畫面雖生動活潑,可我卻明顯感受到一種無奈和寂滅的力量在石質裏湧動,讓人好不難過。本來,以先生的功力足以把這浮雕做得延展無限,可是您偏偏不這麽做……”

薩達羅斯緩緩轉身,西方太陽已經下垂。晚霞如火,映得天邊一片亮紅。

裏爾克也擡頭遠望夕陽。他嘴裏道:“朝與夕,生與死,樂與苦……這些極端的矛盾竟被先生揉在一處。通過這座浮雕,我想到的是,無論一個人如何幸福,終究躲不開死的來臨,不管他願不願意……”他頓了頓,開口吟出一段詩句來: “春風拂過大地,枯枝抽出濃密的新綠。

人同此理,新的一代崛起,老的一代死去……

他們像樹葉一樣,一時間風華森茂,如火的生機,食用大地催產的碩果;然而好景不長,他們枯竭衰老,體毀人去……”

薩達羅斯緩緩道:“《伊麗亞特》?這個世界上,能記得這部史詩的人已經不多了。”

裏爾克黯然道:“豈止是一部《伊麗亞特》,無數世代以來,人類所創造的恢弘文化不知湮沒了多少在塵土灰煙裏。我想,它們也一定像我們一般,會生,也會死吧。”

薩達羅斯微笑道:“你這個孩子確實有些悲觀,和‘死’這個字糾纏太深了。死有什麽不好麽?就拿我這些作品來說吧,幾十年,幾百年之後,它們大部分都會碎的,會重新化成土回到大地的懷抱裏去。生和死是兩極不錯,可誰能知道那不是生命存在的另一種特別的形勢?大地的胸懷是無限的,我們眼前所見到得繁華虛榮,在她的眼裏只是過眼雲煙罷了。太過執著於死,往往就是太過執著於生,兩者皆不可取……”

……

一老一少兩個初次見面的人,就如認識了幾十年的老友一般,在夕陽下,由雕塑談開去,談到人生百態,談到史海蒼流,談到生死至理、宇宙奧義……

從這個角度說,無論是裏爾克還是薩達羅斯,甚至是庭院裏靜思的雕塑,他們都是幸福的,因為他們有知己者。生命,在被理解的同時,就會發出燦爛的火光來。那種無比絢麗的光輝,沒有經歷過的人,永遠不會體味到。

但他們的談論並沒有持續太長的時間,一名仆人跌跌撞撞沖進來,喘息道:“主人,有官兵沖進府裏,您快去看看。”

薩達羅斯一皺眉。他的府邸,即使是國王陛下親至也會有三分敬意,是誰這麽大膽?

裏爾克驚道:“他們又追來了!先生,請告訴我後門在哪裏,我得趕快走,不能連累先生。”

薩達羅斯搖頭道:“你到我書房去暫坐片刻,待我會會他們。”手指著庭院後面的一棟大屋。

裏爾克遲疑了一下,迅速轉身去了。月拿起刻刀,來到他那未完成的雕塑前,接著沈思。

那雕塑是一個跪在巖石上、仰望天空的人像,它的雙手往前伸著,指掌張開,似要去抓住什麽。它的全身都已經完成,只差面部還是一片粗糙的石塊。

陽光正從它的脖頸處往上褪去,在粗糙的巖石表面留下嶙嶙虛影。

老人心中一動,有了計較,手中刻刀開始動作。

庭院外,達朗?貝爾帶著那隊人推門進來,幾只黑色的細小蟲子繞著老人轉了幾轉,朝向庭院後的大屋飛過去了。

達朗?貝爾面色不動,上前恭敬地給老人施禮問候。

薩達羅斯停下手中的刻刀,緩緩直起身來,眼睛也不看他,口中道:“你們來看看,我的這一座雕得怎麽樣?”

達朗?貝爾一楞神,方拿眼觀看老人的作品。不看還好,一看嚇了他一跳。

一個跪地揚首的人,雙手骨瘦嶙峋,痛苦地張開著。它那上仰的臉,竟被削成一塊光光的平板!

達朗?貝爾心頭猛跳,咽了幾口唾沫,強笑道:“先生,您的雕塑太過深奧,小將看不懂。”

薩達羅斯轉過頭來,臉上的笑意含著尖銳的諷刺,他看著達朗?貝爾道:“這尊雕塑有一個名字,將軍想知道麽?”

達朗?貝爾目光四處轉動,道:“先生取的名字定然非同凡俗,小將可能也不懂呢。”

此時,那幾只小蟲已經從後面的大屋飛了出來,在方才裏爾克所看的浮雕附近繞了幾個圈子,翅一振,往遠處飛去了。

薩達羅斯道:“將軍何必自謙,這個名字還是簡單得很,它叫做‘被遺棄者’。”

“被遺棄者?”達朗?貝爾目光閃爍地重覆道,“這個,嘿嘿,小將粗魯,不懂其中深意,也不想懂其中的深意。先生您忙,小將告退了。”

說罷,帶人狼狽地往外去了。

薩達羅斯沖著他們的背影,笑道:“它還有個名字叫做‘丟臉者’呢。”

走到門口的達朗?貝爾心神一恍惚,不留心被門檻拌了一下,差點摔個狗吃屎。

眾兵丁走後不久,薩達羅斯匆忙趕到庭院後面的大屋裏,只見幾間屋裏都是空空蕩蕩,了無一人。

他還在納悶中,忽在背後被人拍了一把掌,駭得他跳了起來。

轉身看時,蔔算師斯歌華頑皮的白胡子出現在他面前。

薩達羅斯捂著胸口,道:“你個臭老華,想嚇死我啊!我的天啊。”

斯歌華哈哈大笑道:“餵,老月,膽子何時變得這麽小了?你方才的應對真是妙極,哈哈哈……丟臉者,那個什麽貝爾可真是臭大了。對了,小夥子被你藏在哪裏了?”

薩達羅斯氣道:“我還想問你呢,你怎麽先問起我來了。”

斯歌華臉色一變,道:“哎呀,我知道了,這小子準是又跑了回去!這下可慘了!”

薩達羅斯找了張椅子坐下,喝了口水道:“那有什麽好慘的,從這裏到南城你那裏怎麽也要找一會吧。你現在回去,把他帶到另外一個地方不就成了。”

斯歌華慘笑道:“關鍵是,我也回不去了,我的老窩已經被人占了!一大隊兵正在那守著呢。”

薩達羅斯愕然擡頭,不信道:“老華,你在開什麽玩笑?別說你沒犯什麽法,光天化日之下他們怎能強占你家?就是你犯了法,以你和老劍聖他們的關系,誰敢如此放肆?”

斯歌華身子一震,臉色沈痛地把今日所發生的事說了一遍。

說到劍聖和二葉魔導士已經戰死之時,薩達羅斯手中的杯子啪地摔碎在地上,他顫抖著站起來,雙手緊握著斯歌華的雙肩道:“老華,你可別騙我!”

斯歌華眼中淚下道:“老兄弟,我會拿這種事開玩笑嗎?”

薩達羅斯霎時眼中淚湧,他大喊著拿起一柄刻刀,就要沖出去:“畜生,畜生!我要和他們拼了!”

斯歌華一把抱住他,嗚咽道:“老華,你可別傻了,連老劍聖他們都應付不來,我們去不是送死嗎?”

刻刀用來雕刻,不是用來殺人的。用刻刀來殺人的薩達羅斯,連一個二級劍士都打不過。

薩達羅斯涕淚狂湧,口中喊道:“老劍聖啊,我的老朋友啊……我答應你的東西已經做好了,你怎麽不來拿就走了……嗚嗚……”

兩位鬢發斑白的老人抱頭痛哭,其情淒淒,令人聞之潸然淚下。

哭了好半晌,斯歌華止住哭聲,接著把後來的事也一一交待。

薩達羅斯收起眼淚,道:“方才我還在和小夥子討論生死的問題,沒想到說是那麽一回事,等到事到臨頭卻是另外一回事……看來你我都沒有參透啊。如今,天機驚現,你我雖老卻也該發一把光彩。你們的組織,算我一份!別的我不能說,可你們要是缺個什麽錢啊物的,都來找我。即便是賣了我的全家,我也要把這個組織支撐起來!”

斯歌華含淚點頭,他擡頭看窗外漸漸低沈的暮色,心裏卻明白那洶湧的烈火,自今日起,已經星星點點地燃燒起來。就在不久的將來,它勢必會以燎原之勢燒遍天下,將黑暗撕破,將黎明引來。

他們在等待著,那最大的一顆火種。

※※※

裏爾克來到薩達羅斯的書房後,即刻取出了斯歌華給他的那枚綠色石頭,扔在地下啟動了魔法陣。他的想法是,去而覆返應該可以爭取一些時間。

傳送結束之後,裏爾克旋一現身,就發現不妙了。室內竟都是一身甲胄的黑羽騎士!一個全身白衣的年輕人斜倚在一張大椅上,手裏把玩著一把黑色短劍。

他可能長時間在屋子裏不見陽光,臉色有些白得過分。如果不看這層,他的面容極其俊美,腦後的頭發烏黑,無風卻微微浮動。全身雪白,沒有一絲雜色。他的雙眸漆黑,眸子中央各有一點淡淡的妖異紅色,加之他手裏的蛇形黑劍,整個人給人一種詭秘莫測的滋味。

他在打量著裏爾克,裏爾克也在打量著他。

裏爾克苦笑一下,知道自己被誰逮住了。

他微微抱胸,上前道:“小民見過王子殿下。”

那白衣年輕人正是當今國王的大王子,休達?黎米斯。

黎米斯看了他片刻,忽然仰天大笑,笑罷,他道:“想不到啊,想不到。我們那麽辛苦請閣下來,閣下三番五次拒絕小王。今次,閣下卻親自來了。哈哈哈……”

裏爾克也笑。他待王子笑完後,道:“是啊,這個世界上總有些人喜歡不請自來,不是嗎?”

黎米斯嘴角含笑,可他的目光卻似殺人一般鋒利。

裏爾克又笑道:“殿下三番五次‘請’小民來,還動用了近百人的黑羽騎士,不知所為何事?”

黎米斯接著把玩他手裏的短劍,漫不經心地道:“也不為什麽,前幾日南方迦祥國送來了十幾位姑娘,聽聞閣下詩曲不錯,想請閣下於美人艷舞之際作曲吟詩,助一助酒興。這等美差可是凡人想要都要不到的。”

裏爾克怒極反笑,他喘息著道:“殿下好雅興啊,一邊謀害自己的親生父親、護國忠良,一邊還能喝酒吟詩,哈哈哈……小民真是佩服啊,佩服。”

黎米斯手中短劍“錚”地一聲暴響。他腦後長發根根豎起,眼中魔光大盛。

他緩緩站起,口中一字一字道:“你怎麽知道?”

裏爾克看似驚訝地道:“這件事天下皆知,難道還是什麽秘密不成?哎呀,罪過,罪過,這等謀害親父之事,我怎能對殿下提起呢……”

黎米斯怒氣狂揚,倏忽間又落下。他冷冷笑道:“早就知道瞞不過斯歌華,哼!現如今整個天都城都如鐵桶一般,看他能逃到哪裏去。閣下舌尖齒利,想必是很想吃吃苦頭嘍?來人!”他目光利如刀鋒,“把他帶下去,宮裏的諸般刑具都請他一一試過。註意,他是尊貴的客人,可不能虧待他,一個月後,倘若他沒氣了,就提你們的頭來見我吧!”

眾兵士呼喝一聲就要上湧。

裏爾克微微一笑,伸手阻止道:“早就聽聞殿下在宮裏私設刑堂,一直想去見識見識。現在能親身去體味一番更好。不過,在去之前有句話想問殿下,不知殿下敢不敢回答?”

他好整以暇地彈彈衣衫,竟置眾人刀兵如無物。

黎米斯瞳孔緊縮,冷冷道:“哦?你還有話問我?說來聽聽?”

裏爾克轉身面向東方,形神間無限的仰慕。他開口道:“殿下以為,九天神祉是那麽好欺騙的麽?”

黎米斯聞言,眼角猛地一抖。他窒了片刻,忽仰頭大笑道:“九天神祉在我眼裏都是一堆吃幹飯的垃圾!本王在世三十年,還從未見過有神現世。我騙就騙了,他又能怎麽樣!”

他身邊兵丁的臉色大都隨之一暗,他們信仰戰神已久,今日卻是敢怒不敢言。

黎米斯的話音還未落,從非常非常遙遠的東方忽然傳來一聲極其沈悶的怒哼聲。那聲音之大,之烈,以致房內幾上的杯子水壺都蓬蓬暴成了碎片。十幾個級別稍低的騎士當場被震暈了過去,眼耳鼻孔都滲出血來。黎米斯所受壓力最大,平地倒飛,砰砰砰撞翻了數把桌椅,嘴裏噴出一道血霧。

神震怒了!

即使還能勉強站立的騎士也惶然跪倒一地。

倒是裏爾克安然無恙地立在那裏,仿佛什麽都沒有聽到一般。

他側頭看了看從地上艱苦爬起來的黎米斯,眼神中充滿了譏諷和蔑視。然後,他也不說什麽,拍了拍身上震落的灰塵,油然出門,途中竟無一人敢於攔他。

黎米斯擦去嘴角的血跡,渾身顫抖。他狠狠地看著裏爾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