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飛短流長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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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4-2-23 15:29:00 本章字數:11393)

我勉強打坐了一陣,終靜不下心來。

逝之沙幽幽的嘆息了一聲。

我知道她嘆息什麽。方才分析蚩尤的心障,我說得清晰透徹,可我自己何嘗沒有心障在?

待體內鬥氣差忽補滿,我張開眼睛,玉阿姨和餘定山坐在我身前,目光溫暖關切。

我對他們一笑,道:“餘叔,請你幫個忙好嗎?”

餘定山點頭道:“姑娘請說。”

我道:“請去那邊把飛船殘骸清出來。殘骸裏應該有五個宇眠箱,我想和我大哥大嫂同來的幾個姐妹可能在裏面。”

餘定山猶豫了一下,道:“姑娘,你可不要抱太大希望,飛船都摔成這樣子……”

我道:“餘叔不必過慮,如果她們能及時躲進宇眠箱裏,就不會有事的。那宇眠箱乃是用玄精鐵母所鑄,非比尋常。我想一定是讓她們躲進宇眠箱裏,大嫂才會出事的,唉,大嫂的脾氣一點都沒有改……”

餘定山點了點頭,親自帶人去了。

玉阿姨拿起我的手,低著頭道:“楚楚,若非是我們,你大哥大嫂他們就不會出事,我心裏……”

我打斷她道:“玉阿姨,你錯了。這事早晚都會發生的。阿姨也該看出來,我和大哥大嫂都不是普通人,若說起來,我們是類似大師他們的修持者。修持者有應劫一說,這是劫,和阿姨你們無關,阿姨懂嗎?”

玉阿姨道:“可是……”

我道:“沒有什麽可是不可是的,阿姨本就是巾幗不讓須眉的人物,現如今怎麽計較起如此小小的得失來了?別想了,楚楚和大哥都不是那種人。”

我拉著玉阿姨站起來,一邊道:“阿姨可別這樣子了,你讓楚楚不好意思了呢。我們去看看我大嫂她們吧。”

天機大陣已經收起來,眾人圍成一圈,居中山征楊盤膝而坐,薛丹身體平臥在一張軟墊上,眉間黑氣蔓延,周身卻依舊柔軟如常。

十四位大師跌伽打坐,閉目垂眉,口中低低吟詠。

我來到山征楊身邊,緩緩坐下。

山征楊雙眼睜開,清靈之中隱帶疲倦之色,還有一絲無法察覺的迷茫。

我凝視著他的眼睛,道:“你明白了嗎?”

山征楊微微點頭。

我道:“無論怎樣,我都該稱你為大哥才對,是嗎?”

山征楊身子一震,苦笑道:“大哥永遠是你的大哥,這話以後休要再提。”

我看著他。

山征楊又道:“我已經通知了家裏人,很快就會有船過來,把玉阿姨她們接走。家園裏平西那處莊園就給阿姨她們經營吧。另外,幽蘭幾個沒事的,在你嫂子把幽蘭最後一個送進宇眠箱的時候,蚩尤的混元魔氣擊中了她,連我催至十二層的翼翔神功都擋不住……”

看著他強作笑顏的面容,我心中大痛。

我柔聲道:“大哥,這是嫂子該遇的劫,不要太難過。以嫂子的先天福緣,一定會挺過來的。”

山征楊面色不見絲毫放松,他低低道:“小丹向來身子薄弱,若非如此,醫皇他老人家怎會把她留在我身旁。可惜,我有負所托,不能護她周全……”

我心中慨嘆,道:“大哥,你明知道其中原委,還在此自怨自艾,若是我告訴了活佛他老人家,你定又要挨罵了。”

山征楊搖搖頭,道:“無論誰罵我,我都不在乎了。我什麽都不要,只要我的小丹回來。”

我心中一凜,這樣下去可如何是好?

眉頭一皺,有了計較。我擡頭道:“大哥,小妹的話,你信嗎?”

山征楊道:“以前半信半疑,現在完全相信。”

我苦笑。

我道:“大嫂至少要七七四十九日才可能會蘇醒。”

眾位大師紛紛睜眼,山征楊眼中精關一閃,道:“四十九日?這麽長?什麽叫可能?”

我緩緩閉目,嘴裏道:“大嫂現在正處於天人交接之際,其中少有差池就會鑄成大錯。你若是如此守著她,思慮纏繞,要她如何靜心修煉?”

山征楊大震,道:“不行,我不可以離開這裏半步……”

我驀然睜開雙眼,眼中黃芒暴射,口裏沈沈道:“聽不懂我的話麽?此刻豈是兒女情長的時候?”手中一指千多米遠處的一處山頭,我接著道:“要守著,需離千米之外,不能出聲,不能拿真氣勘測,既使你看這裏的時候,也不可眼含真氣。去吧。”

我擡眼對周圍眾人道:“請各位大師和叔叔阿姨也離開這裏,我會用天機大陣將這裏鎖住。”

我的話,無可辯駁。山征楊還待申辯,被智元大師扯住,無奈往那山頭飄去。

我待眾人走散之後,催動“天機鎖魂·精關”,直徑兩千米。

沒有我的許可,任何人都進不得陣內。

我飛出得陣來,落在山征楊身旁。

山征楊背對大陣,渾身簌簌發抖,看也不敢看陣中的薛丹一眼,怕一時忍不住,破陣入內。

我低低對山征楊的背影道:“大哥,可知在鳳棲家園,除了大哥外,誰和嫂子最親?”

山征楊嘎聲道:“自是小妹你。”

我又道:“可知在鳳棲家園,除了大哥外,又是誰對小妹最好?”

山征楊低低道:“該是小丹。”

我道:“以我和嫂子之親,大哥,我會害嫂子嗎?”

山征楊道:“妹子你誤會我了,我只是想守在小丹身邊而已。”

我嘆了口氣,又道:“大哥,我已經修成了元能。在我們這幾百人內,甚至放眼天下,都不會有人比我更清楚嫂子現在的狀況。小妹說的字字真言,你要堅守才是。”

山征楊道:“小妹所言不假,大哥深信。可是……”山征楊眼中淚出,“可是,你知道嗎,你嫂子她,自小隨醫皇四處奔波,身子嬴弱非常,以醫皇醫術之高竟不能使自己親生女兒健康如常人……這,這,難道是上天的懲罰嗎?……不,不行,眼前可見就是永別,我得到小丹身邊,我要進去!”

轉身就往陣裏沖。

我唰地攔在他面前,幾乎是吼道:“大哥!你的思慮確實會影響到嫂子的意識,若因你而致嫂子生出差錯,你會後悔一輩子!”

山征楊蹬蹬站住,眼睛直勾勾地望向陣心平躺的薛丹,越想越苦,越想越難過,胸口一團熱浪上湧,禁不住哇的吐了一口鮮血,仰天往後倒去。

我眼中含淚,搶步上前把他扶住,水靈鬥氣緩緩送入他的胸口。

山征楊嘴唇緊抿,嘴角滿是鮮血,眼睛呆呆地望著天空,竟似失神一般。

我看著他的樣子,心裏別提有多難過。我哽咽道:“你不要再嚇我了好嗎,嫂子現在正在生死攸關,你要是再有個三長兩短,叫我如何向爸媽交待?”

山征楊顫抖更甚,他緩緩坐下,臉上兩行淚流了下來。

父母年邁,孩子剛七八歲,妻子正處天人交接,這個時候一個大男人怎麽能如此糊塗?

正難過之際,忽如其來耳邊響起六位高僧同時念誦的《金剛果論》,直如暮鼓晨鐘,震聾發聵: “……雲何名金剛心?此心人人本有, 個個不無……心是身主,身是心用,所以者何?佛由心成;道由心學……福由心作;禍由心為。心能作天堂;心能作地獄……佛言:一切眾生,皆有佛性,本來不生,本來不滅,只因迷悟,而致升沈。何以故!眾生常迷不覺,所以永劫墮落。諸佛常覺不迷,所以永成佛道……”

《金剛果論》計九千八百一十二字,六位百齡高僧依字念來,吐音清潤圓長,不疾不徐,不纏不休,六音重疊卻有微微差別,一時洪洪荒荒,禪音悠揚,天地共振,聞者仿佛踏入了一座千年古剎,耳邊有無數高僧在同聲吟唱。

山征楊本就是佛門弟子,佛音對他的影響力遠甚常人。六位高僧的吟詠聲中,含帶了佛門不傳之密金剛證心決,其震撼心魄的力量更是非同小可。

《金剛果論》尚未唱完,山征楊臉上尤帶淚痕,也跌伽坐地雙手合什,頭頂蓮氣蔭蘊,脫離困惑、緩緩入境去了。

良久,天地間梵音消隱,六位大師竟也低眉垂目,紛紛進入不憂不喜的大圓融至境。

天成子在一邊低低嘆息道:“山征楊修持能藉《金剛果論》入定平心,倒是不奇。奇異的是,想不道這位修持竟能藉梵音交感之際,將六位大師也帶上新的層次,他果然不愧是千年來首開天眼者……”

若虛師太雙手合什,也是低聲道:“因果循環,莫不如是。若是六位師兄因此得證正果,深乃我佛門大幸也。”

※※※ 我在一邊眼望遠山,垂手肅立,洶湧秋風舞我衣袂,散我秀發,我卻罔然不覺。

“……一切眾生,皆有佛性,本來不生,本來不滅,只因迷悟,而致升沈。何以故!眾生常迷不覺,所以永劫墮落。諸佛常覺不迷,所以永成佛道……”

這句句真言兀自在我的心海裏震耳欲聾地轟響著。

覺?是否我心裏從無佛性,是故常迷不覺,難以掙脫凡思俗願?

還是我寧願永劫墮落,也不願放棄塵世間的情孽糾纏?

良久,我搖搖頭,雖則這個問題早晚都會臨到我的頭上,我始終都不敢想像沒有情和愛的神會是什麽樣子。

我對逝之沙道:“您能不能告訴我,我為什麽會突然想到了這個問題?”

逝之沙沈吟了好久,最終道:“那是因為你識海裏的元能已經感悟到了什麽……”

我道:“什麽?”

逝之沙道:“心障爾。”

她隨即閉口不言,無論我怎麽哀求都不再有回應了。

※※※ 我百無聊賴地坐下,望著前方大陣裏猶自毫無知覺的薛丹。

四十九日後,若是她醒不過來會怎麽樣呢?我想都不敢想那後果。

芒空師太這時來到我身邊,緩緩道:“姑娘,貧尼心中有幾個疑問,不知姑娘能否回答於我?”

我收攏心神,忙道:“師太切勿如此,小女子若能回答,必定給師太一個答覆的。”

芒空師太道:“方才那蚩尤神曾帶有六個幽幽黑影,你和蚩尤神對答時,它們卻不知何時消失了去,姑娘可知那是怎麽回事?”

我道:“師太不用擔心,那六團黑影本是五千年前被黃帝散落天涯的蚩尤血軀六個部分,蚩尤一去,它們自也不會重現人間了。師太問此事可有緣由嗎?”

芒空師太道:“當初貧尼起身赴靈能異境之時,曾聽聞西疆出現六個無名鬼煞,作惡極甚。若是它們是蚩尤血身,重覆地下,那就好了。”

我緩緩點頭。

芒空師太又道:“姑娘,方才你第一個滅缺光球足以削平一座千米高山,你為什麽不直接打那蚩尤?後來那鼎天力士擒住蚩尤後更是放他走了。我真擔心那蚩尤狼子野心,會去而覆返。”

我笑道:“這個大師卻不必擔心。我之所以第一個光球沒有直打蚩尤,除了是為了後來的所謂大滅絕令造勢外,更是因為那個光球傷不到蚩尤神的根本。蚩尤神乃是大地育化,我現在若是一條小河,那麽他就是大江,師太明白其中分別嗎?

後來的那力士乃是上古神衛,我只是借用他的部分力量,他的實體遠在不知多少距離之外。他雖能最終擒住蚩尤,卻為了壓抑兩強沖擊的外溢氣勁,所用力量已臻七星芒陣的極限。所以,不是他不想殺,而是殺不了。

至於蚩尤的出而反爾嘛,師太倒是不必擔心。他終究是萬年育化的神靈,非普通小妖小魅可比,若是去了便是真的去了,不但不會與我們為敵,說不定以後還會幫助我等。”

芒空師太微微點首,雙手合什,沒有再問什麽。

這時,餘定山一群人擁著五個面帶淚光的少女往這裏疾步走來。不是別人,正是莫幽蘭五個姐妹。

我心中叫苦,我這五個姐妹性子剛烈,和大嫂薛丹最為交好,她們要是鬧起來,誰都惹不起。剛平息了一個,又來了五個,這可如何是好。

我起身迎了上去,五人相見,自又是一番哭哭啼啼。

莫幽蘭道:“楚楚,快解開大陣,讓姐姐進去看看小丹。”

我拉著莫幽蘭的手,拿出手帕幫她擦淚,道:“蘭姐,你是我們六姐妹之首,可要拿定主意。嫂子現在正在天人交感的緊要關頭,絲毫受不得外人打擾。你瞧,現在我大哥都老實地守在陣外,看都不敢看陣裏的嫂子一眼。遲些再進去好嗎?”

五人裏最小的妹子梅淵眼帶淚光道:“楚姐,讓我們進去吧,我們等不了四十九天了。”

其它幾人也是梨花帶雨,紛紛哀求。

我的頭一時漲成了五個大,應了這個,卻應不了那個,趕忙用目光向芒空師太求救。

芒空師太會意,她口喧佛號,道:“幾位姑娘,請隨老尼姑來,老尼有話說。”芒空師太年歲已經近百,皓眉蒼顏,口音雖慈祥,卻有種不可抗拒的威嚴。

五位姑娘看了我一眼,心中雖急,也不敢違抗一個老人家的話,依依不舍地隨芒空師太去了。

我不禁長出一口氣,心道還好有師太在,否則真是大大的麻煩。

如果有五個美麗的女孩子滿臉淚痕地懇求你做一件事,你怎麽辦?

你最好求神拜佛別遇到這樣的事。否則,讓你跳火海,估計你也會去做。

※※※ 看著安靜圍在芒空師太周圍的五個姑娘,我心中一動,近日來,我的精神和身體之間的隔閡似乎有加大的趨勢。

這幾天上演的鬧劇,豈不都是我這顆心的傑作?似乎有違這身體清凈悠然的本能?

我不禁向逝之沙問道:“您知道這是怎麽回事嗎?”

本沒想得到回答的,沒想到逝之沙竟出聲了:“孩子,你的身體正趨完全能量化,形神分離是正常的。”

我驚道:“那意思是,我隨時都可以……”

逝之沙:“時刻一到,機緣自來。”

正在盤膝打坐的山征楊忽然睜開眼來,眼中暴出一道厲閃,迅即收回眼內。

幾乎是同時,六位老僧也一一睜開雙目。目中神光凝運,似乎比先前多了一層東西。

幾位大師同時合什,智元大師對山征楊道:“多謝山修持神力,助我等再上高峰。他日若能得成正果,當拜修持所賜。只是不知,此次來的又是何等妖物?”

天青子等剛要為智元大師等道賀,聽到後半段悚然大驚。

而我則早在山征楊睜開雙目的同時就躍上了半空,秋風夜雨匹練般撒下,四處蔓延。

一股隱藏至深的血腥怨氣正從某個不知名方向偷偷潛來,被我和天目大開的山征楊發覺。

山征楊嗖地飛了上來,眼睛卻看著遠方陰山主峰的半山腰處。他道:“妹子,你主防。”

我的秋風夜雨迅速往他的目光匯聚處射去,立刻捕捉到了數團淺淺的紅影隨著地表起伏移動。其行蹤詭秘異常,若非細細分辨還真被它騙了過去。

我道:“不急。大哥知那是何物嗎?”

山征楊目光似是平覆如常、無喜無憂,隱約中還有一絲森冷。

他道:“天怨血靈,吸血族慘死後的亡魂物化而成,生性殘忍。此次來了共一百三十二名。”

他側頭看我,道:“不能有絲毫憐憫之心,見之必殺。”

怪不得山征楊動了殺機,竟是天怨血靈這種妖魅。

天怨血靈出現時日並不多,它們源自出沒在極北苦寒之地、上幾個世紀核試驗的廢墟之中的變異人類――吸血族。聽老一輩的人講,吸血族出現時所過處皆是一路枯骨,造成了整個歐亞北方大陸的恐慌。當時銀聯還未出現,五個大陸上一百六十多個國家少有的齊心合力派出精銳部隊剿殺吸血族。一番大戰後人類付出慘重代價,而吸血族也悉數被剿滅。

沒想到過了幾十年後,這類怪物竟又出現,而且已經進化到了更高的層次。後來才得知它們都是在上次剿滅中修為較高階的吸血族慘死後未散的亡魂物化而成,也就是現在的天怨血靈。天亦怨之,可見其兇虐殘暴的程度。

可惜它們的時運比之原身更是不佳,當時恰逢母神誕生。它們剛剛有所猖獗之時,就被母神召集五塊大陸上各種教派頂尖高手三百餘名,一舉將千餘個血靈擊殺於極北的寒冰沼澤,只殘餘部分高手護著它們的王不知躲到哪裏,銷聲匿跡了幾百年。

我飛速下降,將不知發生何事的眾人招入陣內,大陣收束到五十米方圓,並將薛丹外圍另設了一重護罩。

我對十四位大師道:“這次來的是上幾個世紀出現的天怨血靈。請眾位依舊堅守陣內,主持大陣。同時請大師小心看護陣心的大嫂,旁人千萬碰不得她的身子。”

我別有深意地看了看莫幽蘭五個姐妹,躍身飛出。

來到山征楊身邊,我對山征楊道:“它們在等什麽?”

山征楊目光閃動,道:“等它們的王,血靈王。看來它們是初次出來,氣機中有種猴急的感覺,否則也不會被我這麽早發現……”他轉首對我一笑,道:“妹子,謝謝你啦。”

他笑起來雖比苦著臉好看些,但眉目之間的憂郁仍是未去,令人心酸。

我一別臉,一撅嘴,道:“誰稀罕你道謝,剛才不知是誰在那哭哭啼啼,比我小侄子都不如。”

山征楊臉色輕紅,不再言語。

我偷眼看他,不禁格格笑了起來。

山征楊微笑,他道:“你還笑呢,這些東西就是沖著你來的。”

我點頭道:“我知道,聽聞吸血族最善感知人的生機,尤其是女人的生機。這血靈該也差不哪去……大哥知道它們的弱點嗎?”

山征楊點了點頭,笑道:“它們的最大弱點,就是太好色了,哈哈哈……”

這次,是真的開朗一些的笑。

下面的眾人傻傻地看著我兄妹二人在百米上空嬉笑怒罵,一個個羨慕得不得了。

莫幽蘭五姐妹靜靜圍成一圈,怔怔看著陣心護罩內的薛丹,根本沒有把外面的什麽血靈放在心上。梅淵翹首上望,道:“大哥和楚姐又在玩把戲,每次他們這樣的時候,對手都會很慘。”

餘定山在大陣外圍,仰首上望,嘴裏卻是對餘甚力道:“小力,這才是談笑用兵。”

餘甚力幽幽道:“不錯,他們雖在嬉笑,可身上的氣機並沒有絲毫的削弱……咦,他們的氣機感應怎麽會變動得這麽劇烈?”

山曉楚在半空中的身影忽然猛震了一下,然後如斷線的風箏般飄飄搖搖的墜了下來,被山征楊急墜接住。

眾人眼裏,山曉楚面若金紙,氣若游絲,眼睛緊閉。

突如其來受到重創,餘甚力大急,就要沖出大陣,被餘定山拉住。

陣內眾女眷一個個花容慘淡,駭然驚叫,十四位大師皆是白眉軒動,氣勁狂湧。

大變突來。

天地間呼嘯嘶吼聲滾滾湧來,腥風四起,只是轉眼之間,周遭的清朗空明就被昏厄混濁所吞噬。腥雲密布、駭浪翻滾之中,隱見數十條血影往山征楊立身處激射過來。

天機大陣一遇邪魍,反擊之力頓出,外側震天石碑青芒泛起,陣頂問心珠光華大放,四面銅鏡、八粒玄珠緩緩繞動,陣下的八卦陣圖亮起白芒。外界鬼音呼嘯、腥氣縱橫,陣內則是梵音回蕩,正氣浩然。

數十道血影奔射之中,滾滾扭動,後來竟交錯渾融成為一大團,外層血霧激蕩,厲嘯更甚。

砰!

血團正正擊在山征楊甩出的一道白芒上,血影翻飛中血團碎成數十小團。以山征楊之能,亦被擊得身形晃動,往後激退。被擊的同時,他竟脫手了,山曉楚的身體被甩了出去!

智元大師高呼佛號,袍袖鼓起,催動問心珠射出一道燦目白光,欲把山曉楚的身體引入陣內。

半空中的山征楊似是被激怒,背後羽翼驀地大展,之後化成遍體的亮白光刃,身子激旋如陀螺,疾飛掠來,將就近十幾個血影鉸成漫天四散的血塊。

異變又起。

一道比先前的血影濃重了十幾倍的猩紅血團從不遠處破土而出,電射而來。它揮出一道血芒差忽毫厘間在大陣的白光之前把山曉楚的身體裹住。隨即血影翻滾,血霧四散,一個巨大猙獰的怪物在眾人面前露出面目。

整個怪物就如一個人形的血球,面目模糊不清,渾身上下長出無數尺許長的吸管。

血靈王!

陣內女眷一見之下驚恐萬狀,有的大叫一聲就嚇暈了過去。

山征楊身形不停,徑直往怪物掠來,所過之處,血影紛紛肢離體散,血光四溢。

血靈王身形扭動變形,身外萬千吸管驀地伸長。那吸管頭部紛紛張開來,露出裏面血腔細牙,猙獰恐怖,令人周身寒毛倒立。

嘶嘶聲響中,山征楊晚了一步,山曉楚的身體已被血靈王用那恐怖吸管密匝匝困在內部。

“砰砰!”

兩聲悶響,大陣和山征楊分別射出兩道白芒狠擊在血靈王身上,血光迸濺,血靈王狂嘶一聲,吸管猛收,隨即身子竟團成一團,將山曉楚的身體緊緊裹在內部。

空中四處散落的血塊像是遇到了一個巨大的磁鐵一般,瘋狂往血團吸聚過來,地下也有條條血芒破土而出,片刻間血團膨脹了七八倍不止,滾滾蠕動,嘶叫連連。

大陣裏今何忘嗷嗷怪叫,一跺腳就往陣外沖,走了幾步砰的一聲被大陣光膜彈了回來。十幾位大師袍袖鼓動,卻不敢有任何動作,深怕傷到血團裏山曉楚的身體。

山征楊的身體猛地頓在半空中,手印變幻,萬朵蓮花在手上盛開,眼花繚亂間不動金剛印內結,大日如來印外縛,最終指尖輕顫,蓮花徐徐內收,絲絲雷芒隨著手印結成在其周身纏繞,天上雷雲急聚:手印中至剛至猛的梵天九雷決!

可是他的九雷決也只能隱忍不發,等待時機。

砰!

巨大的血團墜落地上,其內部滋滋嘶叫聲滲入眾人耳鼓,再見其外部滾滾蠕動翻湧的肢須吸管,眾人又驚又怕又怒又恨,卻也無可奈何。

誰知道情形急轉直下到了這個地步!

當然,事情並未是他們想像中那般樣子。

當最後一縷血芒從地下飛出,山征楊悶喝道:“梵天無極,九雷正道,無!”同時手指顫動,天上幾絲藍汪汪的雷芒透出雲層,盤旋回動,不片刻間已在萬米高空聚成一個肉眼可見的芒球。

地上巨大的血團嘶叫聲驀地高漲,同時人們覺得那腥惡血團在逐漸膨脹著。

血團外層糾結更緊,條條縷縷迸著血光,竟似要融在一起一般。

嘶叫聲中,智元大師等隱隱聽到格格的斷裂聲。

驀地,血團表面露出一絲縫隙,一縷淡淡金光從裏面透射出來。

血團內部格格斷裂聲更劇,隨即其表面不斷有縷縷金光迸出。

眾人目瞪口呆地看著那透體的金光,再傻的人也明白那是什麽。今何忘攥著大刀的手心已滿是汗水,可他兀自全身貫註地盯著,呼吸都似停止。

當金光幾乎將整個血團表面布滿時,血團驀地爆炸,分崩離析成無數碎塊,並被隨後怒射的金光灼化成塵,點滴也未留世上。

從山征楊九雷決出,到血團爆炸,這之間只是呼吸間的時光,可不知為何,人們竟能清晰看到其中每一個細節。

血團內部發出一聲劇烈的斯吼,顯然小了許多的血靈王沖破金光,直沒土裏,迅即往遠方逸去。

山征楊的手印終於發動,只聞一聲厲嘯,九道幼細藍芒從天而降,倏地入土,將那逃逸的血靈王從地下擊了出來。

只見它渾身電芒纏繞,血光飛濺,哀號連連,還在垂死逃逸。

雷球到了!

身形剛飛起在半空中的血靈王被雷球攝住,體形比它大上十幾倍的雷球就如風過細沙一般,嗖地透體而過,狠擊在大地上,激起百多米高的沙塵碎石。在沙石濺起的一剎那,人們能夠看見那血靈王的身體如沙子般蓬一聲散落,隨即被灼燒得一幹二凈。

和當日旱魅被擊斃一模一樣的結果,皆是魂飛魄散,不留一絲痕跡在世上。

山征楊緩緩落地,面色發白,顯然是在後怕。

而那炸碎血團的中心處,燦燦金光已在漸漸消隱,露出裏面雙目緊閉的人來。

山征楊上前一步剛要伸手問話,忽地發現什麽重要的事一般,背後羽翼再度暴起盈盈白光,用一個光芒閃爍的大球將山曉楚帶有淡淡金色的身體圍在內部。

金色漸漸隱去,消失,然後平靜了剎那。

一聲清澈的脆響,似是豆夾開裂,從山曉楚的腳心處響起。隨即,脆響連綿而來,由緩及快,由疏至密,那身體由腳心始,沿膝蓋到小腹,上華庭,過梗嗓,整個身體一路密爆聲起。當頭頂泥丸宮終被脆響沖開之時,她的身體白光大作。

那光芒盛開如一朵巨大的蓮花,蔭蘊蓮氣,如幻如夢。

白蓮之體,終於大成。

天際嗡鳴聲忽來。一艘渾體黝黑的巨大飛船破雲而出,同時,有一粒黃點從飛船上一閃,劃出一道斷斷續續的黃線,直往這裏飛射過來。竟比飛船還快上許多倍!

轉眼間,黃點放大,是一個人。

山征楊訝道:“小楚,你怎麽來了,你……”

是蕭楚(靈魂是金陵)。他周身深黃的真氣繚繞不休,眼裏白芒大盛,頭頂竟也有蓮氣蔭蘊。

他仿佛是癡了一般,看也沒看山征楊一眼,如水一般透過山征楊的護罩,頭頂的蓮氣迅速和內裏正怒放的蓮光融在一起。

呼嘯聲霎時間高揚了起來,白蓮之體白光之中又放金芒,一條無形的鏈條將蕭楚和山曉楚兩人的身體緊緊連在一起。金白兩色光芒烈到極處,人目已經不可逼視,隱約間,兩人的衣衫紛紛被強能化成了灰塵,金白兩色的能量在二人間交換運行著,能量蛛絲百結,繁覆到了無可繁覆處。

山征楊扭頭看了看天機大陣中好似沈睡的妻子,淒苦中有所了悟。十四位大師早已各自跌伽坐地,口中不知在誦念什麽經文。

不遠處,那艘黑色飛船也已落地,盧濤一行人正疾步掠來。

蕭楚和山曉楚的能量交換終於有了結果,只聞嗡的一聲強鳴,兩人分別彈離開來,身上的衣服也於剎那間重組覆蓋身軀。

他們同樣的姿勢往後仰倒,同樣的雙目緊閉,也是同樣的臉有淚痕。

山征楊收回能量罩,和盧濤兩人分別上前,一一抱住。

餘定山和十幾位大師當先沖出陣來,餘定山焦急問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 其實也沒什麽。

先前是以我為餌,將血靈王等吸引過來,準備一舉滅之。血靈等乃是亡魂物化,最善逃逸變化,我們本意是將他們引出來後,用強大的能量將他們介於物質和能量之間的身體鎖住。沒想到當中弄巧成拙,幾乎被血靈王揀了一個大便宜。

一切都起因於當時我和山征楊談笑時,我忽然收到遠方金陵傳來的強烈訓息。

那一縷訓息,竟引發我身體裏的大變,靈魂身體提前分離。於是我的身體從天墜落,似是死掉了一般。

直到血靈王將我的身體裹住,激怒了逝之沙,她釋放出兩萬三千餘重鬥氣波,將血靈王引來的其它附體血靈催化成塵,只有血靈王忍痛逃逸,後也被山征楊的梵天九雷催化幹凈。

再之後,兩萬多重鬥氣激發之下,白蓮之體終被激化,從腳底湧泉到頭頂泥丸一路徹底轉化為純正的白蓮聖能,這個身體裏另一件上古神器聖心蓮花也被喚醒。

阿陵到了之後,受聖心蓮花所引,立刻和我進行了靈魂對換,這期間又摻雜著元神識竅、記憶回流、神器認主等諸多繁覆步驟……

至此,我與這副身體有關的所有工作都已完成,終將她原原本本地交給阿陵這白蓮仙子的真正宿主,而我,也回到了我原來的身體。

我和阿陵幾乎同時睜開雙眼,而且做出的動作也幾乎是一模一樣。

我們都舉起了雙手,然後驚訝地看著。

良久,我啞然一笑,舒服地伸展了一下四肢,只覺渾身上下從未有過的舒暢。從此,再也不必為胸前墜著沈甸甸兩團物事而難過,再也不必每日被迫洗三次澡,再也不必束手束腳惺惺作態,再也不必擔心想說臟話而說不出……好處簡直是太多了!

“哈哈哈哈……”我開懷大笑起來。

陽剛之氣,讓我自己也是沈醉。

阿陵猶在凝視雙手,眼神沈迷,可能還在消化這短短十幾日我留在那身體裏的記憶吧。

山征楊正在旁邊向餘定山費力解釋剛才發生的事,大部分人的註意都被吸引到了他那裏去,偶爾人們會拿眼看看兀自發呆的阿陵,也就是現在的山曉楚。我這一陣大笑,把人們的目光都引了過來。

山征楊道:“小楚,你終於醒過來了。還是你向大家解釋一下吧,我也有些糊塗呢。”

餘定山等人目帶疑問,都在想這蕭楚剛剛到來,怎麽會比山征楊還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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