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問心有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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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4-2-17 11:09:00 本章字數:10232)

茶。

茶在淺杯中。

深紅如琥珀,邊緣潤澤明亮。

閉目輕嗅,陳香。品之,醇厚回甘,透體綿柔。

我輕輕放下杯子,兀自閉目回味。

周圍人雀雀,皆問道:“如何?”

我點頭。眾人長舒一口氣。

我再緩緩搖頭。眾人面色尷尬,有人則不以為然。

我又點頭。眾人楞。

睜開雙目,餘甚力等一幹人等一臉關切地圍在四周,身前的紅木小桌上,紫沙壺一個,淺杯一盞。

餘甚力三十餘歲,微微有些發胖。他不知從何處弄回幾兩茶葉,我一醒來,就取了十幾根茶葉泡來邀我品嘗。

今何忘瞪著牛眼左瞧右看,渾然不知茶有何味。他身上傷口已經盡覆如初,插渾打磕,更勝從前。不過此次餘甚力在,倒是插嘴無多。莫留心和安曉我似是通曉茶中之道,盯著我身前桌上的小壺,偷偷咽著口水。

小同抓著他父親的袖子,不知大人們在做什麽。玉婆婆則全神看著我,一臉笑意。

餘甚力身邊有一大漢為明一勇,差可比擬今何忘,不過顯然是個粗中有細之人,他問道:“楚楚姑娘,何解?”

我端起淺杯,看著白磁杯底如寶石般的深紅茶水,道:“此茶色澤烏潤褐紅,條索粗壯肥大,香氣沈濃,滋味醇厚,乃雲南普洱沱茶。普洱茶並不少見,但百年以上的普洱則是稀之又少,每有現世,必是天價。我品此茶,必有百年之久,實乃茶中極品。是故我點頭。”

餘甚力臉上露出訝色,暗暗為我竟能僅僅一品就知茶色年代而驚訝不已。殊不知,鳳棲家園氣候濕潤,稍顯悶熱,最適合樹木生長,樹木中又以茶樹居多。山曉楚在鳳棲家園除了練劍之外,就是品茶,而山征楊,更是茶道高手中的高手。

今何忘晃晃大頭,終忍不住道:“楚姑娘,茶葉也能和酒一樣越放越香?那不發黴了麽?”

眾人中,很多也有今何忘的疑問,倒是今何忘口快,被他先提了出來。

餘甚力笑道:“這個我來說吧。普洱茶分茶餅與散茶兩種。散茶不必多說就是普通的茶葉,而這次楚姑娘品的乃是茶餅,也就是沱茶。

普洱茶餅是經過加壓、加熱的一系列工序後制成的,與其他茶葉最大的不同之處就在於獨特的發酵過程:在茶餅制成後,要將其放在環境適宜的地方發酵,而茶葉中的活性成分則不斷與空氣接觸氧化。而氧化過程又可以抑制細菌產生,而且絕不會發生變質現象。因此放置的時間越長,口感也就越醇厚。

大家都知道新茶好喝,可普洱茶餅卻相反,年頭越長越有味。所以,普洱茶在茶葉中素有‘能喝的古董’之稱,而這塊已經保存了一百二十年之久的茶餅就更是精品中的精品了。”

眾人恍然,原來這茶葉真有百年之久。

餘甚力接著道:“不知楚姑娘為什麽點頭之後又是搖頭呢?”

我淺笑道:“其實沒有什麽,我只是覺得如此好茶,卻被置錯了壺。”我點手桌上的紫沙泥壺。

餘甚力苦笑道:“這壺……”

我道:“此壺確是好壺,而且也是壺中極品。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此壺的歷史也有兩三百年以上,而且是用宜興最好的泥質,那種被稱為珠中之玉的朱砂制成。剛才,甚力洗茶時曾用壺蓋輕敲壺把,發出的那種清脆鏗鏘的金屬碰撞聲就是明證。”

餘甚力點頭稱是。

我接著道:“只是,這百年以上的普洱沱茶卻唯獨不可沖在這紫沙泥壺中,茶道深處,色澤相沖,甚力明白我的意思嗎?”

餘甚力道:“百年沱茶,醇厚綿長,色澤紫紅,所以,要有綠色的壺才可,對嗎?”

我輕輕點首道:“不錯,正是如此,最好是和這紫沙同級的綠沙泥壺才好。”

餘甚力點頭沈思。過了片刻,他又問道,“那,楚姑娘後來為什麽又再次點頭呢?”

我端起淺杯再品一口,其悠悠綿長之意不知有多麽深遠,我道:“我再次點頭,是因為,這普洱沱茶所采的茶樹,極有可能是一株足有三千年之久的老茶樹。當今世上,只有雲南境內有這麽一棵被人們稱為茶王的老茶樹,它活了三千一百多年。以我品茶之多,也從未喝過如此好的茶葉。是故,我再次點頭。”

餘甚力震驚之色更濃,他道:“你,你……你能品出這普洱沱茶的年代我倒不是非常驚奇,可你竟能夠得知采這茶葉的原樹年代,也太……太不可思議了吧。”

他苦笑搖頭,回來時已被今何忘等人告訴我如何驅退群獸、力斃旱魅的經過,本來還有些難以相信,可是我只是品了一口茶水就能得出如此之多的內幕,著實讓他心生震撼。

我笑著道:“此等好茶,必定極其難尋,想必你找來也不是給自己喝的吧?”

餘甚力道:“不錯,這百年沱茶是我們幾個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艱難覓得三兩,其中辛苦自不必說。而且我喜歡飲酒,不善喝茶,這茶確是給別人喝的,那個人,嘿,暫且說是人吧,其壽命非常長,幾可比擬那茶樹之王。我也是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裏得知她好喝茶,才千辛萬苦弄來好茶討她歡心。但是我又不懂茶,生怕被人騙了,我知道楚姑娘是山征楊山兄的親妹,故請姑娘來幫我驗證。”

我點了點頭,幾可比擬茶王的壽命,莫非是……心中卻一動,想到了那伏羲九姝,嘴中脫口而出:“問心珠?”

餘甚力蹬蹬後退了兩步,臉色煞白,他左右環顧了一下,喘息道:“這,這……你怎麽會知道?”

我知道猜中了,伏羲九姝興師動眾而來,必定要取回一件什麽東西,這東西必定和她們的一個族人有關,而且她們也提到了什麽“到了明日此時,問心珠將永為問心珠”,我那時就懷疑這飛船裏藏著什麽東西。加之昨日旱魅那麽瘋狂得想進入飛船,想必也是為此而來的。

我柔聲道:“別這樣驚慌失措,從昨夜起萬獸齊臨,千年難遇的旱魅更是窺測在外,任誰都會想到這飛船裏有一樣特別的東西……別的不說了,帶我去看看,這中間可能別有內幕,也許我能幫上忙也說不定。”

餘甚力臉色一紅,他稍整理了一下心思,道:“這倒是事實。我本就想要姑娘再幫我們一次了。這中間隱藏著一段攸關我父生死的秘辛往事,稍後再向姑娘稟明,現在我就帶姑娘去看問心珠,不,去看伏羲氏的最後一位族長。”

伏羲氏的最後一位族長?她難道是隱身在問心珠中嗎?

玉婆婆向餘甚力點了一下頭,他著人去後艙取來了一個淡綠色極品小壺,極其小心細致地重新沖好一壺茶後,就雙手捧壺,帶我往飛船中部穿門過戶的走去。玉婆婆和今何忘等人卻沒有跟過來。

我們兩人來到一扇門前,我一看,好家夥,密密麻麻布了十二重密碼鎖。而且,身後半圓形的走廊艙壁上蜂窩一般孔洞密布,赫然都是死光炮的彈道。即使是飛船的動力室也不會有如此誇張的防護措施吧。

餘甚力把茶壺放在門邊的一個小幾上,手指按向第一個密碼鎖。就在快要按上時,他停了一停,問道:“楚姑娘,我很想知道,你和阿陵小姐有什麽關系嗎?”

被他突兀地這麽一問,我心中一跳,同時回想起當日在有去來兮對逍遙教一戰時,阿陵救醒的八十六人中,餘甚力似乎也身在其中,所以我第一面看到餘甚力時才覺得那麽面熟。

餘甚力竟然也是暗黑聯盟中的人員之一?

我現在的樣子和阿陵如此相像,他定是把我當成阿陵了吧。可事實上,山曉楚也算是被阿陵所救的人中的一個,只是山曉楚是屬於八十六人之外的。當然,更深層的內幕是……

心念電轉之間,我不答反問道:“你認為,我和阿陵……是什麽關系?”

他沒有答話。

我接著道:“所謂憑心立意,其實就是指秉承天地人心,只求真我吧。正反陰陽,善惡對錯,其間的區別,有誰能確切知曉?何必去管那麽多,也無須去管那麽多,憑心立意即可。”

餘甚力渾身一震,他背對著我站在那裏,肩背有些顫動。

良久,他口中傳來一聲沙啞的謝謝。

又過了一會,他指尖晃動,足足有兩分鐘才把密碼完全解開,當兩束光從門上的小洞中射出,從他眼中透入,確認了他的腦電波之後,厚門吱吱呀呀地開啟了。

餘甚力身子一側,捧起茶壺交給我,示意我進去,他臉上神色肅穆,眼中卻是精芒閃動,不知在想什麽。

我疑問道:“我自己?”

他點了點頭。

我笑了笑,也沒說什麽,捧著沱茶走進門裏。

餘甚力在背後低低道:“還要勞請姑娘代問一下家父的生死去向。”臨了,他又加了一句,“家父餘定山。”

魔玉合金門有兩層,中間空當處上下有高能粒子束的發射孔。在我進入之後,粒子束滋滋閃著藍光重新開啟,而兩道門也吱吱呀呀地再次合攏。

我捧著綠沙泥壺,琢磨著餘甚力的話,一邊細心打量這個房間。

這個正方形的房間並不是很大,如果人把手臂伸開在房間裏,從這一側到另一側可以手拉手站滿二十個人左右。

可是,感覺起來,房間另一側的墻壁卻很是遙遠,仿佛是遠處的地平線一般。

可以走,卻似乎永遠也走不到盡頭。

小中,卻似有無限大。

這種感覺,都是因為房間中央那個方寬十餘米的巨大水池。

有一股浩然冷凝之氣從那裏源源不斷地輻射出來,讓人如負巨石,呼吸不暢。

我周身的元能緩緩流動,似有所覺。我還似乎聽到了丹田處的逝之沙低低地嘆息了一聲。

我一邊細細品位著這種無限寬廣的感覺,一邊緩步走到水池邊。

十米左右方寬的大水池是用一種不知質料的大塊石條砌成,呈八角形,石塊連接處竟無裂縫,仿佛是用一整塊巨石雕成。八條石塊,表面滿布古樸的花紋和奇形文字,細看之下,那文字似乎微微扭動,同時隱隱有白色的光芒從花紋間閃爍而過。

整個水池似以天幹地支乾坤八卦陣為形構成,待把眼睛的焦距調遠,全局觀看,才發覺那隱隱流動的白芒在每個棱邊上都圈繪出一個中國古象形文字,翻譯出來就是“須……彌……芥……子……袖……裏……乾……坤”,須彌芥子,袖裏乾坤?

這是佛家真言,白話即為芥子雖小,可裝天地,乾坤雖大,也入袖中之意。

我驀然想起古代有一位詩人曾寫過一句著名的“一花一世界,一沙一天堂”。

莫非是……

池中水為綠色,不斷旋轉流動,畫出許許多多波紋。水池中心半米上空懸浮著一塊粗糙的大石。大石隱現青芒,上面也如池邊一樣雕刻了許多未知的符號圖形。唯一不同的是,那石上染滿彎彎曲曲的血跡,而且那血跡可能時日已久,顏色枯黃。不知為什麽,這等血跡斑駁的大石塊卻給人安定祥和的感覺。

我忽有所覺,低頭看時,腳下的地板,以至於四面周圍的墻壁,甚至是天花板上,都被雕刻上了這樣的古怪符號圖形。而且,四壁上各掛了一面巨大的銅鏡,銅鏡周邊貼滿了黃色的紙符。

那紙符乃是道家的真言符錄,如此巨大的銅鏡更是修道之士輕易不會使用的法器。

當我察覺到這一點時,同時領悟到四周邊際不斷有巨大的力量沿著那所刻符號的指向往水池中心的大石匯聚過去。

一個分布無比覆雜的能量場霍然在我的意識中閃現。千萬縷能量線和各種奇異的能量團看似毫無規律的分布四周,事實上卻是所有的能量分布都彼此相關,環環相扣。以此能量場的強大和覆雜程度,即使我不是被這能量場所扣押的人,心中也生出有力難施的強烈感受。

而且,這個能量場還巧妙的將天地生機的力量都導入到了核心一點處,於此陣作對,就如同與天地作對,如何叫人施出力來。

更讓我驚詫莫名的是,諸如紙符銅鏡等都是傳說中才有的東西,沒想到今日竟能親眼目睹。而且,竟能勞動佛道兩家聯手布出此陣,這被困之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我開始對那位被困陣中之人感起興趣來。動用如此大陣,將其束縛其中,她的力量定是非同小可。

可是為什麽要把她困在裏面呢?

我捧著綠沙泥壺,壺嘴裏普洱沱茶的濃郁香氣蔓延出來。

我心中一動,手上稍運玄功,一縷含帶濃香的熱氣從壺嘴噴出,斜斜地往池中沖去,稍沾水面即刻擡起,如此,一條熱氣構成的霧龍在水面上點出十數點漣漪後,悠然停住半空,久久不肯散去。

水波忽起。汩汩水泡從池底冒出,只是轉瞬之間,整池水就如沸騰了一般。

一股水帶突地離池躍起,將半空中的霧龍包住,嘩啦一聲扯入水底,水泡倏忽間盡去,水面覆歸於平靜。

除了我放出的那條霧龍消失之外,周遭似乎沒有發生什麽。只是我知道,這片刻之間,設於屋內的這座莫名大陣變幻了兩萬餘次,其能量的頻繁交接變化,讓人目不暇接。

如此不假人手,自主變化的陣法,著實讓人震驚之餘,心生羨慕。

不知潛隱何處的逝之沙忽然道:“孩子,你倒不必暗自菲薄。此等陣法,終究是死物,只要破其陣眼,伏其四角,疏忽可破,若不是此陣裏有一位絕頂高手坐鎮,我現在就破給你看。假以時日,你必定會遠超於此,萬勿小瞧了自己,須知,煉神者,最重心決。心到處,無事不可為,上天入地,盡在己心……懂了嗎?”

我輕輕點頭,一邊仔細領悟逝之沙的話,一邊嘆只是一句心語就引出她這麽長一段話,稍有些惴惴不安。

逝之沙說這陣裏有一位絕頂高手在坐鎮,那又是誰?

水池裏忽傳出一段話:“臭小子,哪裏弄來如此好茶,想討老娘歡心嗎?啊呸,沒門!除非你挪開震天石,撤走鏤光劍,否則想我告訴你老爹的下落,不可能!”

我一聽,不禁一皺眉。伏羲氏的族長就是這人嗎?怎麽恁是粗俗!

卻不料池底又有一個聲音傳來,這個聲音是如此柔軟親切:“我看,還是把他父親的下落告訴他吧,他已經等了這麽多年,而且我們也將不久心神俱碎,永禁問心珠,留著這秘密又有什麽用?孩子,你父親……”

“別告訴他!”剛才那聲尖厲的聲音打斷了她,“都是你這個賤人!要不是你一時心慈手軟,我們怎會淪落到現在這個地步!我寧可把這帶到墳墓裏也不會把這告訴他的!哼!”

乖乖不得了,這族長竟有兩個之多,而且彼此性情差別如此之大,真是讓人難以相信。

逝之沙輕嘆道:“她們其實是一個人……唉,造化弄人不淺。”

她們是一個人?

池底兩人還在吵個不休,一方慢條斯理,不慍不火,聖女一般。一邊則是滿口大罵,怒吼雌獅,比那河東潑婦還要厲害三分。

通過她們的爭吵,我大致明白了怎麽回事,原來是二十年前伏羲氏族長帶領門人修煉什麽姹女奪魂神術,餘甚力的父親也就是餘定山帶領了一波人闖入了她們修煉的靈能異境,其中佛道兩家的高手罄盡法寶,最終在緊要關頭用震天石和鏤光劍將她們懾服在佛門異寶問心珠裏。

時至今日,也就是二十年後的今天,她們的元神將盡數為問心珠所吸化,千年修煉的異能也將賦入問心珠。當時,她體內的那聲音尖厲的一個,本想施展已趨大成的姹女奪魂神術,卻被她體內另一個所阻,使得佛道兩家一舉功成。

估計也是在那時,不知發生了什麽變故,餘定山及一眾高手不知所蹤,這艘飛船卻鬼使神差般地離開靈能異境,回到人間,被四處尋找生父的餘甚力所找到。他的兄弟們及那些老人婦女估計都是餘定山等人的家人後代。

餘定山必定是軍方的人了,可軍隊怎麽和佛道兩家聯起手來?我更關心的是,剛才逝之沙所言那位絕頂高手,他是誰?難道隱在幕後嗎?

池底的二人還在吵著,聲音尖厲的道:“都是那定山小賊,不知用什麽方法闖入異境,打破了我族永不履世的誓約,使得我族曝於日光之下,隨時會遭遇天遣滅族之禍,我怎能善罷甘休!”

善良的一個道:“話不盡然,時至如今,我族人丁雕零,屈指可數,又能怨得了誰來?況且那姹女奪魂神術危害甚深,既使能圖得一時強大,早晚也會因之於外,果之於己。早早忘記此術,些許能夠給天下生靈多些快活時日,豈不更好?”

那尖厲聲音待要再說,我在池邊拍手讚嘆:“好一個因之於外,果之於己!只此一句,族長也該受我一拜。”

說罷,我真的彎腰拜了下去。

池底的聲音忽然靜了下來。

半響後,那尖銳聲音才再次響起:“你不是餘小子,你是誰?”

平和柔軟的聲音道:“不用拜了,我們連來人是誰都不能分辨出來,看來問心珠已經深入到了我等元神內部……唉,雖然已經看透了是是非非,可今朝元神永滅,千年苦修毀於一旦……”

我道:“族長且莫傷心,事情還沒有到最後,當有轉圜的餘地。”

我頓了頓,見池底一時沒有了響聲,接著道:“不知兩位該如何稱呼?”

那尖厲聲音道:“少來套近乎!你們人類那一套,我二十年前就領教過了。別以為你那假惺惺的嘴臉我不識得,想要從我嘴裏套出餘小賊的下落,不可能!”

平和的聲音道:“我們本是一體,原名柔厲,後來因族人雕零,強修本族禁功姹女奪魂神術而臻靈魂分裂,我為柔,我妹為厲……小妹妹你話怎說?我等現在這樣說話已經力不從心,恐怕不能支撐多久了。其實你也不必安慰我們,這天機鎖魂大陣威力絕倫,陣中更有上古神器鏤光坐鎮陣眼,凡人豈能輕易觸碰。待我告訴你餘定山等人下落,趕快出陣去吧。”

厲又尖聲叫道:“不許告訴她,不許告訴她!”

其聲音已現哭腔。

我心中不忍,道:“柔厲二位族長切勿驚惶,現在離日落還有很多時間,破這陣法也是小事,關鍵是我必須弄清楚一件事。”

坐鎮陣眼的是鏤光!神器鏤光!這回麻煩大了,我表面平靜,心中卻是惶急。一邊詢問著逝之沙應對之策,一邊對池底道:“我必須清楚的是,如果我放你們出來,你們會怎麽樣?”

厲剛要道:“我要殺……”,可突覺不妥,硬生生咽了回去。

柔則靜悄悄無了聲息。

逝之沙道:“孩子,這交給我就成了,鏤光乃是我最要好的姊妹,而且,如此做法頗和天地之旨。關鍵是你用什麽辦法來約束她們。她們出來後,以厲的性情,難保不會對人世加害,那時再要對付她可就難得多了。

伏羲氏的後代可不是旱魅那麽容易對付的,她們乃是這塊大地上最久遠的種族之一,最契合此處天地之機,姹女奪魂神術更有鬼神莫測之能,以伏羲九姝那幾個修行低微的小妮子都能驅動萬獸,若是讓這族長親為,那還得了。”

我暗暗點頭,心中有了計較,對柔厲二人道:“兩位族長,我想問一件事。我想問的是,伏羲氏一族的後人,說話可是算話嗎?”

厲尖聲道:“廢話!你當我們伏羲氏是和你們人類一樣的食言小人嗎?”

我道:“好!如果是這樣,我就請兩位族長以本族最高誓約立下重誓:若我能救兩位脫出此處,不再受人類困囿,伏羲氏必須放棄修煉姹女奪魂神術,永世與人類睦鄰友好。當然,餘定山等人,也要請兩位寬恕則個,放回人世。”

池底靜了片刻,厲的聲音冷冷的響起:“你要騙小孩子嗎?先不說你做不到,既是你能做到,說什麽伏羲氏永世與人類睦鄰友好,若是人類再來侵犯我伏羲氏呢?我們幹瞪眼受著嗎?”

我一看她的聲音不覆剛才的尖厲,心道有門,接著道:“前者你倒是不必擔憂,小妹雖不才,卻也是元能剛剛大成,更何況此舉深和天機,何樂而不為?我必能使兩位出脫水火。至於後者,我倒是想起剛才柔族長的那句話,若非因之於外,何來果之於己?”

厲道:“此話何解?”

我道:“我曾聽我父親說過,在二十年前,那時北山之極,出現大量瘋狂惡獸,皆是兩眼血紅,見人噬人,而且形跡為人世罕見。這和貴族所煉的姹女奪魂神術不可謂沒有關聯吧。後來聽說,銀聯急召各方精英,想必就是籌劃剛次兩位所說的人類侵入靈能異境之舉。

我說這些的目的是,種果之因,乃是貴族所煉的姹女奪魂神術,而由因之果,則是人類侵入,二位受困。如果,這樣的因果循環下去,想必厲族長也該知道,既使族長能奪天地之造化,以一擋萬,可畢竟貴族只餘九人,人丁稀薄,而且人類在近百年的發展進步中一日千裏,二者相爭,誰都討不到好處去。

而我們即然知曉因果,何不化此孽因惡果於無形呢?此後兩家和好,各覆如初,豈不最好?”

厲一時沒了話說。柔卻再也沒有了動靜,不知在想著什麽。

我再道:“你們可知,在昨夜日落時,貴族僅有的九位姐姐突臨人世,再動姹女奪魂神術,驅動惡獸達十萬餘頭之多,她們是來救你們的。你們真的忍心自己的族人在外面孤零零的無依無靠麽……”

柔的聲音突然響起,非常急切:“你把她們怎麽了嗎?”

我苦笑一下,道:“一開始,我哪知是貴族的族人,還以為是逍遙教的宵小,所以下手就重了些。”

厲尖叫一聲:“你把她們殺了?”

我趕緊搖頭,道:“那倒沒有,只不過她們都受了傷,最後我追她們追到十公裏之外,聽她們說出問心珠之後,知道此中必有隱情,所以就把她們放了。回來後還遇到旱魅,估計是朝你們來的,又是惡鬥一場。”

厲和柔都長出一口氣,厲道:“她們還活著就好,苦了她們了……那旱魅竟然又來找茬?它沒有傷到你吧?要不是這旱魅幾次三番找上門來,我們也不會煉這姹女奪魂神術,唉……”

我心道原來如此,這樣更好辦了,道:“旱魅從昨夜起,永遠不會再出現於世界上。”

柔驚道:“你竟把旱魅殺了?”

我苦笑道:“那時我適逢雷劫,勝得頗為辛苦,好在陰差陽錯之下,我藉元能將雷劫化解,然後藉此雷電之能將旱魅完全催化了。否則,你我都將成為旱魅嘴中的食物。”

過了片刻,厲忽然輕聲道:“姐姐,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還有什麽話說,就按照她說的那樣去做吧。”

柔音帶哭腔,道:“小妹,你終肯叫我一聲姐姐了麽?好啊,已經二十年了……”

池底傳來姊妹兩個的哭聲。

良久,柔道:“即然如此,我和厲就以伏羲氏第十二代族長的名義起誓,從即日起,伏羲氏立即放棄修煉姹女奪魂神術,永世與人類睦鄰友好,並釋放囚禁於靈能異境的餘定山等一百一十四人。”

她的話音剛落,懸於水池半空的大石突然豪光大盛。布於其上的各種咒符文字紛紛扭轉脫落。與此同時,滾滾雷鳴從池底響起,天機鎖魂大陣驀然開啟,萬道光芒由池邊的八塊條石向上迸出,有如一個八棱形的巨大光柱。四壁上的銅鏡嗡鳴震顫,一陣強音過後,紛紛從壁上脫離。水池上的光柱周邊逐漸浮現出八個巨大的文字“須彌芥子袖裏乾坤”,然後須臾間震成碎粉。

受此激引,墻壁地面和天花板上的咒符陽凹陰凸,逐漸抹平。

池中的綠水滾滾回流,然後迅速往下滲去,一柄漆黑長劍從漩渦中緩緩升起。

陣象再變,震天石旋轉收縮竟化為一塊玉佩,十米大的八棱石條光暈繚繞,強光過後化為一串念珠,銅鏡回旋縮化為四枚銅錢。

強光再盛,我閉眼間,渾不知何時玉佩掛到了我的腰間,念珠套上了我的手腕,銅錢飛入我的衣兜,既使是那柄漆黑長劍,也化為一枚別致的胸針,別在我的胸前。

我緩緩睜開眼,眼前景象已然大變,水池已經不知何處而去,地面平整光滑,似乎從未有過一個幽深的水池存在過。

一位美麗的女子,身著七彩盛裝立在身前,雖不見她裙下蛇足,但我知那就是柔厲共體的伏羲氏族長無疑。她手裏托著一枚光華閃耀的白亮珠子,定是那問心珠了。

我恭敬地鞠躬施禮道:“小女子剛才忒也魯莽,有冒犯之處還請柔和厲兩位族長多多擔待才是。”

一個從未聽過的悅耳聲音從她的口中傳出:“小妹妹千萬不要如此,我柔厲還要多謝小妹救出囹圄之恩,二體合融之幸。”說罷,俯身便拜。

我趕緊上去扶住她,驚道:“難道說,難道說,你們竟又合而為一了嗎?”

柔厲含笑點頭,道:“我心中滯錮盡去,剛才神劍鏤光和神器逝之沙又施援手,我終於又恢覆如初了。”

我大喜道:“啊?我怎麽不知道啊。太好了!”

逝之沙在我丹田處偷笑不已。

柔厲道:“小妹,現在我即刻履行誓約,你看。”

只見她右手輕撫,一陣淡綠的光芒閃過,沿著墻角四周走了一遭,就如揭開了一面幕帷一般,四周墻角出現盤膝坐地的百十多人來。其中有白眉老僧,有清冠道長,有布衫尼姑,也有一身戎裝的戰士。其中一位將軍服飾的人,面色清俊,眉目間和餘甚力很相似,想必就是那餘定山,厲口中所言的餘小賊了。

柔厲柔聲道:“他們被封鎖在靈能異境的時光洞裏兩日,在人世中已是二十年。有些時差,也許要他們自己調整一下了。再過一個小時左右,他們會自己蘇醒的。”

時光洞裏才過兩天?我心道,自己調整一下,這可是如何個調整法?把自己變老嗎?古人說,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十年,其間反差之大,要他們如何調整。

柔厲將問心珠放到我的手心裏,道:“此間事已了結,我要去尋我那九個妹妹去了。此後,小妹若有雅興,來北山無極峰頂高呼三聲‘柔厲’,柔厲必定倒履相迎。小妹珍重,柔厲去了……”

話音一落,我無聲地看著柔厲的身影逐漸飄忽,然後一捧淡淡的綠光閃過之後,柔厲已經消失了蹤跡。

我兀自捧著問心珠,暢然若失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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