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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忐忑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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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註定帝京不太平。

宮洵走後,孫安德急匆匆過來稟報:“皇上,不好了,謝國公帶著家眷夜闖皇宮,說是謝小公爺莫名死於楊柳巷,求皇上主持公道。”

老皇帝本就為西梁使臣的死憂煩不已,此時再聽聞謝國公府那個紈絝公子死了,眉頭一皺,怒道:“放肆!人死了不去巡天府報案,來皇宮作甚?真把這裏當菜市場了?吩咐守衛轟出去。”

“這……”孫安德一時失語,近身伺候了這麽多年,皇帝的脾性他再了解不過,今日踏雲樓出了這麽大事,令其他使臣惶恐不已,這個時候別說是死了一個小公爺,便是二公主出了什麽事恐怕皇帝都不會放在心上。

原本要說謝弈的死與武定侯府有關的話咽了回去,孫安德垂首退了下去。

殊不知,夏侯謙今夜的置之不理釀成了將來一場無法挽回的風波。

國公謝連昌收到孫安德的口諭後,蕭索的身子站在宮門外吹了兩個時辰的冷風,直到遇到夜巡的黑風衛將謝弈的屍體領了出來這才率妻兒老小回了府。

夏侯玉楓的馬車剛駛出建成街,忽覺頭頂一陣冷風刮過,出於練武之人的警覺,他立即掀簾,但見四周空曠寂寥。建成街是皇城主幹要道,北部是巍巍皇宮,西側直達刑部,東南方通往踏雲樓,車夫此時正將馬頭調往踏雲樓方向,所以從夏侯玉楓的角度只能看到宵禁後的空曠街道,並未註意到身後快速越過的那條黑影。

越臨近踏雲樓,巡邏軍隊越多,夏侯玉楓心下疑惑,細細望去,當下認出最前方的是五軍營的總統領,他立即吩咐車夫加快速度趕上巡邏軍隊。

突兀的馬蹄聲很快便引起五軍營的人註意,銀甲寒槍的兵士迅速沖上來團團包圍住馬車,高舉的火把照亮車輪上成王府的標志時,舉纓槍的動作收回,總統領斟酌著步子走上前來,試探性地問了聲,“敢問馬車裏是成王府的什麽人?”

“是我們家世子爺。”車夫低聲回應。

“原來是玉楓世子。”總統領抱拳一禮,“陛下有令,今夜提前宵禁,過往車輛行人一律接受盤查,便是世子爺也不能例外。”

“總統領這是做什麽?”夏侯玉楓心裏湧上不好的預感,踏雲樓的事既然已經抓到真兇,為了給使臣們一個交代,皇上必定會下旨連夜會審,那麽最該嚴加防範的應該是三司和踏雲樓,可一路走來,不僅是五軍營和三千營,就連司馬昭雲也親自帶領黑風衛來回巡邏。這樣嚴密的盤查,已經許多年未見了。

且看各個重兵把守的城門,不像嚴防兇手被劫獄,倒像是阻斷什麽人的逃亡路線,或者說在等著人自投羅網。

“得罪了,玉楓世子,我等奉了聖上口諭,今夜宵禁後嚴禁任何人接近踏雲樓,下官也是好意提醒,您若不想多生事端,最好還是打道回府。”五軍營總統領濃眉大眼,一臉嚴肅地盯著馬車,大手一揮,命令道:“上去搜!”

兩個兵士得令迅速提著長矛就往馬車走來,一人在外面掀簾打火把,一人進了車廂搜查。

半晌過後,車廂裏的兵士下來搖搖頭,“回總統領,車上只世子爺一人。”

“我們走!”冷眸一掃,總統領回過身,大步走向踏雲樓。

“回府!”咬唇半晌,夏侯玉楓沈聲命令,直覺告訴他,今夜一定有大事發生,可他現下不明情況,不好與京師三大營的人發生沖突,為今之計,只能先回府讓探子出來查消息。

車夫重新調回馬頭,先前走過的街道明顯又加派了重兵。

夏侯玉楓正冥思苦想能讓三大營同時出動的大事件,不料後心處突然被尖銳的利器抵制住,“別出聲,否則我一刀捅了你!”

說話的人正處於男子變聲時期,聲線粗噶,身上沒什麽特別的氣味。

夏侯玉楓很確定,他並不認識這個人,此刻後知後覺先前所見那陣涼風非虛,而是真的有人,且這個人不聲不響地躲到了車廂底下逃過五軍營的搜查,此時又不聲不響翻了上來,僅憑這般神不知鬼不覺的做派,他就知道這個人武功極高。

“你想做什麽?”夏侯玉楓眉頭一皺,身子悄悄往前傾,試圖空出回身鉗制這個人的空間,然而身後的人極為敏感,夏侯玉楓只動了一下他立即以最快的速度將手中匕首輾轉到夏侯玉楓的脖子上,“讓你的車夫去刑部,快!”

這個被夏侯玉楓定義為刺客的人自然就是晏流。

他今夜本聽了方初久的安排正欲到神武門外等候宮洵,豈料半途遇到從巡天府衙出來的囚車,除了馬兒,那囚車通體用黑布蒙住,夜色昏暗,看不出裏面是什麽人,但四周派了百餘黑風衛看護,且往刑部方向去,晏流當即確定囚車裏的人是二妞,果然如他所料,老皇帝未免夜長夢多,連夜對她進行會審,可少主說過會審時老皇帝必定讓所有前來朝賀的使臣去旁聽,姜宸還在踏雲樓,這個時候會審是什麽意思?

察覺到不對勁,他想辦法混入了旁邊看護的黑風衛中,進入刑部後,另外換了一批重兵將囚車直接押進去,他暗中跟隨,終於到了“會審”地點,聽到“會審”內容後,才驚覺殺了謝弈一點作用也沒有,整件事情被人設計了。

他帶著那驚天秘密想全身而退回踏雲樓報信,豈料黑風衛很快便發現看護的人少了一個,霎時間驚動會堂裏的主審官們,一盞茶的功夫,三大營的甲士已將整個皇城包圍,黑風衛出動兩萬人,街頭巷尾來回搜索,他無奈之下躲在建成街尾的一顆樹上,恰巧碰到夏侯玉楓的馬車經過,情急之下才躲到了車廂底。

“你去刑部做什麽?”夏侯玉楓明顯感覺到他周身的殺氣,放低了聲音。

“少廢話,快點!”晏流手指毫不留情地壓緊,又順手點了夏侯玉楓的穴道。感受到疼痛的夏侯玉楓心下一沈,立即吩咐車夫改道刑部。

車夫有些不解,卻不敢多做質疑,長鞭連甩,馬兒四蹄高揚,迅速奔到刑部附近。

“站住!車裏什麽人?”此刻的刑部被五軍營的人圍了個裏三層外三層,最內一層是黑風衛,晏流透過簾縫看了一眼,這種陣勢,除非是紫麒麟的人全部出動,否則僅憑他一人根本不可能闖過去。

握住匕首的手心涼了一截,他聲音更增凝寒,“告訴他們,皇上讓你來旁聽三法司會審。”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誰也不會想到半個時辰前他懷揣著從刑部偷聽來的秘密逃出去,半個時辰後,他又將秘密原封不動帶了回來。

到不了踏雲樓,他此刻只能賭一把。

“假傳聖旨是殺頭的大罪!”夏侯玉楓不敢動分毫,唯恐身後的人一個不高興直接給他一刀,只能壓低聲音。

“假傳聖旨你可以多活一夜,不傳你只能活一刻,自己選擇!”晏流的聲音不容置喙,小臉凝上一層冰霜,絲毫沒有了平日裏與方初久嘻嘻哈哈的模樣。

夏侯玉楓低眉沈思了片刻,對外面道:“成王府夏侯玉楓奉聖上旨意前來旁聽三法司會審。”

外面甲士與黑風衛面面相覷,車廂裏的確是玉楓世子的聲音,可今晚的會審是一早就安排好的,沒聽說成王府的人要來啊?

“攔下馬車!”黑風衛的人最先反應過來,大喝一聲。

五軍營的人迅速沖過來,長槍一挑簾幕便要殺進來,晏流從懷裏掏出一枚紫麒麟自制的雷彈往外面一拋。

“嘭”一聲巨響過後,漢白石地面被炸開一個大坑,濃煙滾滾中,就近甲士衣甲碎裂,斷臂肢體橫飛,慘烈的叫嚷聲隨著濃郁的血腥味而來。

濃煙滾滾中,馬兒受驚掙脫韁繩瘋狂向刑部大門沖去,來不及避讓的甲士瞬間被一踩斃命。

這種雷彈是主子逝世前教他們造的,殺傷力雖然比不上朝廷神機營裏的炮彈,但足以讓這群人驚慌上一時半刻。

失去平衡的車身一歪,就要栽進雷彈炸出的坑裏,晏流捂住受傷的右臂,運足功力趁甲士們混亂中一口氣沖破頂棚,飛身上旁邊高墻,可他沒料到朝廷為了今夜的“會審”做了充足的準備,在他剛踏上墻頭的瞬間,四面房頂上突然湧現大批弓箭手,烏青箭頭全都指向他心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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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與姜宸談笑風生的方初久聽到外面越來越多的腳步聲,面色突然暗沈下來,偏頭問陳巖,“如今是什麽時辰?”

陳巖看了看天色,答:“戌時一刻。”

“宮洵竟還沒回來。”方初久擔憂起來,“陳巖,我們去找他。”回頭對姜宸致歉,“抱歉,姜太子,我們要出去一趟,您請自便。”

“萬事小心。”姜宸溫和一笑,起身回了碧霄院。

“出不去了!”陳巖跳到房頂上四下掃視一圈,“這陣勢,我估計京師三大營的人都出動了,少主和晏流都還沒回來,我擔心……”

“不要說……”方初久制止他,“我相信宮洵一定沒事,想個辦法我們出去探探情況。”先前以為是對西梁使臣和謝弈的死老皇帝特地加強了皇城防衛,可現下的情況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繞過院子外的禦林軍,方初久從前院找了兩套侑酒女的衣服強迫陳巖穿上,正準備翻後墻出去。

“嘭——”

突然一聲響動傳來,刑部距離踏雲樓較遠,雖然晏流用了三顆雷彈,可在陳巖聽來,就如同天空打了個悶雷,而對於方初久這個耳力特殊的人來說,那一聲無疑是毀滅性巨響,站在圍墻上,她舉目定睛,看見半空升起的層層黑雲。

這種東西,前世再熟悉不過,前不久在吉慶村為了引出夏侯茗,她也特制過幾個。

“那是什麽地方?”盡量斂去面上的驚慌,方初久抿唇問。

“刑部。”陳巖順著她指的方向望過去,面上表情莫測。

刑部——最有可能關押二妞的地方。

“誰會在這個時候跑去炸刑部?”

“二妞是紫麒麟安排在民間的隱探。”陳巖側過身,“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

二妞是紫麒麟的人,那麽設計她的人恐怕就不光是引起附屬國與大離的隔閡糾紛,更多的應該是獲知紫麒麟的消息——畢竟在臨水時,覬覦紫麒麟的勢力多不勝枚舉。如此說來,剛才的舉動,無論是宮洵還是晏流都有可能去做。

恐懼席卷心臟,方初久再難維持住平靜,臉色慘白,身子一陣一陣顫抖,無論是誰炸的刑部,都難以逃脫皇城數萬人的追蹤,宮洵向來是個善於籌謀算計的人,這其中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何今晚不顧一切做出這麽危險的舉動?

夜色太黑,她沒發現身側陳巖的神情與她相差無幾。

“帶我下去。”方初久心底一片冰涼,揪住陳巖衣角。

“跟我回去拿樣東西。”陳巖低眉,拽著她的手縱身一躍跳進院內直奔宮洵房間。

“你要拿什……”方初久仰起頭剛問出聲,陳巖已經一個手刀朝她後頸劈下,將她抱到床上後順手拿了把長劍,出去時還將門給鎖了。

方初久悠悠睜開眼,早在陳巖跳下圍墻那一瞬間她就知道他不讓自己跟著去,宮洵有難,她豈能睡得安穩?抄起桌上削水果的匕首將門劈開,她跑到隔壁房間拿起晏流化妝的工具朝自己臉上塗抹了一番,確保連自己也不能認出來後,再度來到後院踩著水缸爬上圍墻縱身一躍。

她背上有傷,落地那一瞬間還沒痊愈的傷口崩裂開,痛得她直咬牙。許是動靜太大,片刻之後便引來四處夜巡的士兵。

“幹什麽的?”火光逼近,銀槍的冷光直刺眼眸,方初久縮在墻角,擡起眼角瞄了一眼,為防突發情況,每隊巡邏的士兵都有二十來人,有傷在身,看來硬碰是不可能的了。

方初久飛快在腦子裏想著應對的辦法,突然聽到頭頂隱約有“嗡嗡”

的聲音,她仰起頭,身後是一顆極高的冬青樹,頂端竟然藏著一個馬蜂窩。來不及多想,她迅速站起身,巡邏士兵已至她面前,氣勢洶洶,銀槍一指,“問你話呢,幹什麽的?”

方初久作勢身子一抖,嗚嗚就抽泣起來,“回大人,奴家本是踏雲樓的侑酒女,今晚上被南沙姜太子叫去侍寢,奴家不肯,就……”話完身子重重往冬青樹上撞了一下,在兵士們看來卻是為保貞潔一心求死的舉動。

“啊哈哈……”兵士一陣嘲笑。

“傻蛋!能被姜太子叫去侍寢,你祖宗十八代都要爬起來燒高香了。”

方初久狠狠一撞。

“依我看,定是勾引未遂被姜太子給扔出來了。”

方初久再撞。

“這小娘子看上去不錯,既然姜太子不稀罕,不如我們哥兒幾個玩玩。”

“啊——”方初久尖叫一聲,撞了最後一下迅速瘋了般往前沖,邊跑邊叫“奴家是清白的”。

在她跑出去的那一刻,馬蜂窩掉落。

兵士們還在嘲笑她的無知,突然聽見振翅飛來的馬蜂聲,立即驚得四下逃竄,避無可避時索性脫下衣服光著身子一個勁兒撲打。

已經跑到主街上的方初久不屑地撇撇嘴,“一群傻蛋,有火把都不會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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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洵出神武門時,明顯感覺到周圍埋伏了大內高手,且看宮門外層層把守的重兵,心知出事了,正準備回踏雲樓,刑部方向突然傳來巨響,刑部距神武門較近,他明顯看到了那浴血的火焰在爆炸聲過後升騰起來。

這個東西,他只在吉慶村時見她用過,不用想,定是方初久一意孤行跑去刑部救二妞。

聽到沖天慘叫的那一瞬間,他心底一空,一個旋身轉往刑部方向,運功飛身而起,不顧後背中箭還未痊愈的傷口,一鼓作氣沖到刑部大門前長長的甬道,這才發現甬道四周的房頂上全是弓箭手,而他們對準的方向……

“晏流——”一眼掃到墻角躺著的人,宮洵迅速跑過去,晏流的身子早已被數十支羽箭刺穿,口中不斷噴薄出鮮血,似乎是支撐著最後一口氣,見到宮洵,他勉強扯了扯嘴角,“少主,小心……噗……”還未說完的話被再次襲來的一支弩箭阻在喉嚨裏,晏流不甘地睜著眼睛,他沒能將消息帶給少主,死了也無顏去見主子,眼角突地滾下一滴淚珠。

少主,保重!

宮洵剛才一門心思放在晏流身上,全然沒註意到最後這支箭——這是神機營最新研制的無聲弩,專做攻其不備用。

“好箭!”有人在晏流斷氣後撫掌讚嘆,聲線詭譎陰媚,仿若地獄傳來的索魂之音。

“你們這就等不及要趕盡殺絕了?”宮洵放下晏流,替他闔上眸子,緩緩站起身,迎上坐在刑部大門上挑眉含笑的人。

“這個人太礙事,本宮追蹤他已久,怎麽,他是宮少主的人麽?”夏侯茗將弓弩遞給底下的甲士,接過絹帕擦了擦手,“真是不好意思了,本宮若早知道他是你的人,絕對不會動他一根汗毛,如今人已經死了,宮少主不必太過悲傷,進來喝杯茶壓壓驚。”

宮洵閉了閉眸,他與紫麒麟並非毫無感情——小的時候,他數次偷偷回臨水小院偷看娘親教他們習武,他也躲在暗處偷學,要說如今的武功,一半來自漓幽谷,一半來自娘親。

紫麒麟是娘親一生的心血,無論哪一個都是經過千錘百煉磨出來的精英,如今死一個在皇室手裏,娘親在天之靈定會責怪自己的吧?

“宮洵,你不要去——”

思索間,身後突然傳來方初久撕心裂肺的高喊,他猛然回頭,就見一個長發披散,身穿侑酒女子衣服的人踉蹌著步子朝他走來,即便全身染血,她依舊高昂著頭看著他微笑。

“人都到齊了,準備!”夏侯茗手帕一扔,依舊用從前微沙的女音吩咐。

方初久的身後頃刻間湧現大批甲士,有手持銀槍的,有拉滿弓的,有捏雷彈的……

------題外話------

吼吼,美人們表捉急哈,這個不是初久大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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