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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生死之間(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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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南老祭司如同鬼魅,又象洞悉了空間法則的大聖,他手持黑色短杖,不斷在方巖四周消失,又出現,仿佛打通了一條條虛空通道。

且在這時,老祭司手中不停,不斷以五寸鋼針,猛刺黑色小人七竅,雖然只是一只一尺長短的黑色傀儡,但方巖卻覺得自己肉身也接連受到重創,劇痛攻心。

他眼前景物模糊,雙耳聽力銳減,三次揮動大道兵器,想要將老祭司擊殺,但對方有無上巫術,改變了空間,在虛空中閃現,讓方巖三擊落空。

老乞丐一聲大喝:“破心障!”

他幾乎為當世的神明,此時卻不出手相助方巖,要讓他在生死戰鬥中,再次升華到一個新的高度。

“心障,我的心障在那裏?”方巖雙目流血,凝聚成一行血淚,在臉頰流淌。

“老伯!這又是障眼法!我斬心障!殺他!”

“大錯!”老乞丐面容肅穆,矮小的身軀在黑暗中如同一座令人仰望的山岳:“真正的心障不除!以後遇見一術,就有一次心障!”

“真正的心障……真正的心障在那裏?”方巖一時間茫然無措,但老乞丐的話,卻如同醒世警鐘,在方巖耳邊縈繞。

山南巫毒之術,方巖過去從未目睹,因此第一次交手時,才會吃了大虧。老乞丐親自來到大軍中,方巖第二次遭遇大流放術,他一聲斷喝示警,令方巖自己脫險。到了老祭司運轉挪移空間援救山南武聖時,方巖又被這門奇術迷惑,不知所措,老乞丐親自出手,將虛空震散,攝拿出山南武聖,令方巖又感悟出破此術的法門。

但這樣下去,老祭司再用出別的巫術,方巖仍舊會陷入無盡迷茫,處處被動。老乞丐總不可能一生都跟隨在他身邊,時時指點。

因此,老乞丐要讓方巖在生死對決中,臨陣感悟,破除心頭那一道最為險要的障礙。

一法通,萬法通,心障除,萬法皆破。

“你生在凡塵,長在世間,如何沒有心障?它依舊在蒙蔽你的心神!”

頓時,方巖雙眼更加模糊,幾乎已經看不到眼前那來回閃動的萬千條人影。他的心神,真如同蒙上了一層隔膜,從而隔絕六識感官,如同再次被流放到了無盡黑暗。

“修行者,心無旁騖,無欲無求,才能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我,是否欲望太多,太重……”

方巖凝立在原地,鋼針入體,痛楚難當,但他似乎忘記了這一切,在苦苦沈思。

“我想要在武道一展宏圖,想要出將入相,光宗耀祖,想要擁得月妹若蘭,想要合並古經……”

精神上的窗戶,嚴絲合縫,卻在方巖的沈思中,慢慢打開了一條縫隙,一道光明透入了他心靈上的黑暗。

但這絲光明,卻是一瞬即逝。

方巖此時,才是真正有了一些心悸的感覺,他終於明白,老乞丐為何在山南大軍中一直袖手旁觀,不相助自己。

心障,其實早已經生出,只是他沒有察覺,若是沒有今天老乞丐的指點,這道心障,將會永遠保留下去,使得方巖在以後的路上,迷失自己。

若是有一天,他真正的要對戰莫嘯天甚或蕭慕白這等絕世強者,這種心障臨陣發作,將是致命的,無可挽回!

“老伯!我是否欲念太多,不知不覺中,蒙蔽了自己!修行者該當無欲無求。”

“不僅大錯,而且特錯!”老乞丐面容猛然冷峻:“世間的每一個修行者,都妄圖以凡體肉胎從武入道,登臨武仙業位,俯視天下,享漫長壽元,這就是最大的欲念,又何稱沒有欲念?無欲無求,才能攀登高峰,只是一句謬言!”

“是!”方巖眼前猛然閃現一絲光亮:“人人都想以凡俗肉身,成就武仙,千年不死,縱橫天下,萬人膜拜,這就是最大的欲念!與之相比,出將入相,又算的了什麽!”

已經慢慢枯萎的自然種子,似乎在這一刻煥發出新的生機。

“武道有言,千種戰技,萬般功法,卻不如一力,一力破十方,裂大地,破蒼穹,寰宇無敵,力在那裏!”

“我的心障,其實就是自己……”

方巖的眼前,萬物逐漸清晰,雙耳中聽聞的聲響,也越來越大。他凝立許久,猛然揮動大道兵器。

一片前所未有的氣息,從神兵彌漫出來,它能絕滅萬物!

“這不是我的力量!絕對不是!”

方巖只是失神了一個瞬間,立即就明白過來,這是大道兵器自己的力量,是道的力量!

道紋在神兵上交織,蜿蜒,它是這天地間一切的起源,一切的本質,洞悉道,則洞悉萬物,洞悉法則。

山南巫術,只是小道,方巖此時猶如身坐靈臺,不沾塵埃,他在運用道的力量。

一片夜色中,山南老祭司的身影,在虛空中清晰的顯現出來,方巖的一雙眼睛,就在頓悟的同時,勃發出神光,仿佛能夠看到萬物的本質,看穿一切虛妄。

“武道天眼!”

他在此時,象西天佛陀,象九天飛仙。

“出來!”

方巖大喝一聲,邁步上前,收起大道兵器,一拳轟出,一片虛空在鐵拳神力下,塌陷下去,老祭司正在消失穿行於虛空的身影,頓時彰顯無疑。

“瑪庫!瑪庫!”

山南老祭司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老乞丐深不可測,能在挪移空間得萬分之一個呼吸間,將山南武聖攝拿出來,這也倒罷了。而今,連這個漢威少年,也仿佛神明附體,看穿一切,大力一拳,將虛空都震碎了,令他無處藏身。

“破心障,天眼通明!”

蒙蔽在方巖心神上那隱隱一層隔膜,隨著這一拳轟出,瞬間消失殆盡,方巖的一雙眼睛,看到了更多,不僅如此,即便他閉上雙眼,也能透過一顆心,看的更遠。

“武道修行,修心為上……”

也就在這一刻,方巖對先前老乞丐所說的這句話,猛然間無比通透,修行者,一顆心豁達,則萬法不能沾身。

“這小家夥,倒真出乎我的意料。”老乞丐直到此時,才微微露出一絲笑容,目光中全是讚許。他原本以為要方巖真正的在戰鬥中感悟,親手擊殺山南老祭司,才能將一切虛妄破除,但對方只是一番沈思,就已經破除了阻礙自己的心障。

“殺你!證道!”

方巖開啟武道天眼,再沒有什麽能蒙蔽住他的一雙眼睛。山南老祭司的斷續虛空,乃是山南中古大聖,感悟空間法則所創的聖術,也是山南流傳至今為數不多的無上術法,人體浮沈於虛空中,浮沈在兩個不同的空間內,肉眼絕難分辨察覺。

但此時,方巖的一雙眼睛,看穿了這一切,聖術也好,小道也罷,於他來說,只是一層薄紙,吹彈可破。

唰……

大道兵器橫掃,帶動一股毀天滅地的力量,這是道的力量,世間的一切,都由道生,又有誰能抵擋道的力量。

嘩啦……

一陣若有若無的聲響發出,山南老祭司周圍十丈內的虛空,都被這一斬之力,震的粉碎。

“你還有什麽伎倆,都使出來吧!”

方巖雖然勃發神力,但心神卻比任何一個時候都要安靜,他象是驚濤駭浪中的一葉孤舟,不管外界如何,他總保持著平穩,寧靜。

嘭!

老祭司黑色短杖上聳立的那只小傀儡,猛然間爆裂開來,化成一道道肉眼可見的氣流,來回旋轉,越來越弱,消失在空氣中。

方巖的感官,徹底恢覆,心頭那一陣陣的刺痛,也隨著傀儡的爆裂,而當然無存。

他充滿了力量,象從荒古走來的上古戰神,一雙手,就能毀滅一方天地。

“饒你不得!”

山南老祭司是山南國內幾個最為厲害的祭司長老之一,此時,他卻和山南武聖一樣,對眼前這個漢威少年,生出了極為強烈的恐懼。

“他不是人,不是人!”山南老祭司嘴唇一動,身軀就在黑暗中猛然倒飛出去,想要逃遁。

“你的術都破了!還要逃!逃的掉嗎!”方巖一步二十丈,瞬間就閃到對方身後:“四十萬大軍打到我漢威的家門口,有恃無恐,真以為我漢威無人!”

方巖此時的信心,如同瀑布下的水囊,迅速脹滿,他收回大道兵器,左右雙拳打爆了空氣,一拳剛猛無雙,一拳小溪流水,一剛一柔,一陰一陽,其中又有世間最為灼熱的烈火精氣,玄冰寒氣凝聚。

這是一副恐怖的畫面,自古以來一直並生卻不能融合的兩種相反的本質,卻在一個漢威少年神威凜凜的鐵拳上附著。

轟隆……

右拳冥龍三劫,如同純陽寶器,吸取了天地間最為陽剛的九雷神威。

嘩嘩……

左拳冥龍千機,如同柔水精華,蘊含了水浸萬物的氤氳氣息。

爆炎……

玄冰……

嘭!

一團迷蒙的氣息,在方巖身前爆發,這是天地間最為神妙的融合,他開創了自己的術。

驟然,周圍的一片天地,仿佛重新陷入了天地初開時的情景,一片黑暗,一絲光明,在一起翻滾纏繞,形成一團混沌之氣。

萬物,皆從此處而生。

這是一種無法形容的力量,已經超越了極限,這是世間真正的“極”!

山南祭司,雖然身修巫術,不修武道,但他們的肉身,都經過秘術磨礪,強大無比,山南老祭司浸淫此道一生,早已經把肉殼磨練的如同精金。

但在衍生萬物的混沌之氣中,又有什麽堅固可言,即便佛陀,也是天地初生之後悟道於菩提樹下。

雖然這團方巖衍化出的迷蒙中,只有若有若無的一絲絲混沌之氣,但也可毀滅一切。

劈劈啪啪……

潮水一般洶湧的迷蒙之氣,將狂奔的山南老祭司完全淹沒進去,他堅硬的肉殼,猛然在這一片霧氣中迅速分解,四肢脫落,血肉消融,精金一般的骨骼,爆發出劈啪亂響,一道道裂痕,在骨骼上盡顯,不多時,就化成了粉末。

前後兩個呼吸間,這名山南老祭司,已經消失在世間,什麽都沒有剩下。

方巖收回雙拳,他的心境,依然平靜如常,波瀾不驚。

“這並非我的力量……”方巖喃喃自語道:“這是大道的力量,是法則的力量……”

“這就是你的力量!大道在天,本道在你!你感悟了道,就是你自己的道!”

老乞丐一步來到方巖身前,頗為讚賞的看看他,道:“你這小家夥,比老頭兒我少年時,要強了不知道多少,悟道有望。”

“這是老伯指點……”

“若你心神蒙垢,我如何指點?面對一塊石頭,木頭,老頭兒我喋喋不休一百年,難道還指望它們幻化人形?”老乞丐一笑,隨即又象感嘆,又象稱讚:“陰陽交合,龍虎相濟,小家夥,你開創了自己的術,這是一種傳承,流傳後世,將大放異彩!”

武宗高手,雖然能夠開宗立派,但開創一種傳承,那卻是可望而不可即的,除非歷史長河中那些驚采絕艷,萬年只出一個的奇才,才能為之。

“感悟大道,晉級又有望了!”老乞丐凝聲說道。

方巖算是一個特例,一般來說,只有修行到了武聖境界,武中聖者,才能初步觸摸這天地間最為神秘最為博大的“道”,但他卻在這個年紀,這個境界中,提前一步,感悟到了大道的一絲真諦。

武道修行,到了某個地步,修力已經不足取,需要精神上,心靈上的頓悟和突破,才能一步步向更高處邁進。

方巖雖然只是武宗修為,但於精神上的感悟,已經足以超越一些武聖強者,只要力到,立即就能躍入一個新的境界。

這就好比一間房屋已經建造出來,只要人搬進去,就能居住。

這是一個非常深奧,卻又非常淺顯的道理,其實方巖在肉身上的資質,十分尋常,否則當初也不會為了晉級先天而拼命,但他在精神感悟上,卻超乎常人,只要達到了一定境界,進境如同飛行。

不得不說,他的氣運,大的超乎想象,有小龜和老乞丐這種人物的提攜指點,再加上自己的資質和奮進,想不晉級飛快都很困難。

“這條路,總算鋪開了。”老乞丐長噓一口氣,仿佛是完成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一般,如釋重負,伸手掏出大葫蘆,吱的大喝一口:“一往無前,走下去,總有一天,你的成就,將超越於我。”

一老一少,在幾十萬大軍中,如同自家庭院,交談甚歡,方巖此時環視四周,那些匆忙趕來的山南武者和士兵,幾乎已經傻了。

沒有一個人敢出聲,更無一個人敢上前,他們仿佛看到了兩尊神,降臨在西南,在四十萬大軍中。

“野鹿連!”方巖環望:“出來!”

“罷了,今天你我一行的目的,已然達到,明天消息傳開,這四十萬大軍的膽子,就算寒了,沒有士氣,四百萬大軍也如同紙紮一般。”

大軍中兵不刃血,老乞丐以非常手段散盡山南武聖一生修為,方巖又臨陣感悟,開創自己的術,滅殺老祭司,這樣的強者都身死,更何況是野鹿連。

“若要殺他們主將,只是舉手投足的事情。”老乞丐胸有成竹道:“要是老頭兒我猜的不錯,這幾十萬大軍,不日內就要撤走。”

“老伯說的是。”

“咱們走吧,這半夜折騰,老頭兒腰桿子都要累斷了,回去需得好好休息,另外你這小家夥,不要忘記替我多多尋找美酒佳釀。”

老乞丐一轉身,就要離去,方巖卻飛身一躍,站在五丈高的山南帥旗頂端。

他面容剛毅,目光深邃,黑發舞動,有懾人氣機飛散。

“野鹿連!你聽好!回去告訴朵骨紮,告訴你們山南國主!我漢威,不可侵,趁多事之秋,破我西南國門,只是妄想!今日留你一命,回去報信,山南軍不撤,方巖誓不罷休,遲早會殺到百萬軍前,殺到山南王京,取朵骨紮和山南亡項上人頭!”

一聲聲斷喝,如同雷聲炸響,在四十萬大軍中擴散出去,遠近群山中,回音不絕。

幾十萬大軍,仰望帥旗之上的漢威少年,呆若木雞。

“犯漢威者,雖遠必誅!雖強必誅!”

話音一落,方巖身形飄動,和老乞丐並作一處,疾奔而去。

遠處的一處叢林中,趁亂躲避在此的山南大軍主將野鹿連,面色慘白,僅存的一條手臂,瑟瑟發抖,軍中的一切,都被他悄悄看在眼裏。

於萬千軍中斬武聖,這是何等的氣魄!

“犯漢威者,雖遠必誅!雖強必誅!”

方巖早已經遠去,只有這鏗鏘之音,仍在四處回蕩。

這一夜,讓方巖大感暢快,和老乞丐並肩而行,一口氣狂奔二百裏。

兩人隱身在一處密林中,天色大亮,霧霭消散,林中一片清新,嫩草山花,沾染露水。

老乞丐大口喝酒,不亦樂乎。望著他皺紋密布的臉龐,方巖總覺的有些遺憾。

“當初在霧蒙古山,我沒能有今日的感悟,否則,就算不能擊殺摩羅陀,至少也能逼他將神蓮留下。老伯功參造化,但總歸活了漫長歲月,一只蓮蓬,足能增加幾百年壽元。”

“無妨。”老乞丐被美酒所陶醉,擺擺手道:“多活幾百年,又能如何,到頭來,還不是化為一懷黃土。”

老乞丐生性豁達,活到了這樣的年紀,已經將生死,看的很淡。

但方巖總是心中隱隱覺得可惜,這是當世僅現的一名武祖,識窮天下,神功蓋世。

“老伯,你準備到那裏去?”

“老頭兒再流浪幾天,隨你看看那口仙冥古鐘,然後就要回島了。”老乞丐喝空了酒葫蘆,舒暢的伸個懶腰,道:“這次出來,算是讓你這小家夥得了好處,老頭兒我自己的事,卻是沒辦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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