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歲時蘇慕北初入這個陌生的家, 她跟隨著蘇志的步伐, 背著外婆送給她的粉色小書包, 穿著公主小裙, 神色卻緊張又不安。

“快點走，磨嘰什麽。”蘇志在幾米外催促著。

不是蘇慕北走得慢, 而是十歲的她根本就跟不上大人快速的步伐，她小跑著跟了過去。

蘇志低頭嚴肅警告道：“到家了之後你給我聽話點, 別給我惹麻煩, 知道了嗎？”

蘇慕北茫然的點了點頭, 乖巧的聽從著蘇志的話，盡管她很不想跟蘇志回家, 盡管她很想回到四合院子去, 但外婆不在了，她只能跟著這個陌生到沒見過幾面的父親。

獨棟的別墅，寬闊的環境, 富麗堂皇的裝修，這裏比四合院子好上太多太多, 但氣氛卻壓抑低沈。

一進門, 蘇志和她的妻子便吵嚷了起來, “你把這個野種帶回來是什麽意思，不想過了嗎？不想過了就離婚啊。”

蘇志撇下門口的蘇慕北，上前安撫道，“我的好莉莉，你別生氣, 我這不是也沒辦法嗎，反正也就多雙筷子多口飯，費不了多大的事。”

“費不了多大事？”劉莉成冷笑一聲，“你倒說得輕松，我看見這野種我心裏就堵得慌，你讓我天天對著她和她住一塊，你是誠心想氣死我嗎？”

蘇志一把抱住劉莉成，柔聲勸道：“莉莉，你就別鬧了。”

“我鬧？”劉莉成掙脫開來，接近癲狂的吼道：“你當初向我求婚的時候是怎麽說的，說我是你的初戀，”她嘲諷般仰天長笑一聲，“你婚都結過一次了，孩子都這麽高這麽大了，你也好意思說初戀這種鬼話。”

爭執還在繼續，蘇慕北惶恐不安的站在門口，她看著這座光鮮亮麗的房子，仿佛預見了這將成為她未來的牢籠。

一紮著雙馬尾臉粉嘟嘟的小女孩，蹦蹦跳跳的走到了蘇慕北面前，她牽起蘇慕北的手，詢問道：“你是我姐姐？”

原本還在同蘇志爭執的劉莉成，聽到小女孩的詢問聲一時間就炸毛了，她走上前拽過小女孩，順手將蘇慕北推倒在地。

“她不是你姐姐，這是個野種，你以後不許和她說話。”

小女孩茫茫然的點了點頭，她朝摔倒在地的蘇慕北吐了吐舌頭，然後便離開了。

被推倒時手先落地，手似是被扭到了，疼得冷汗直流，她半坐在地上揉著手腕，皺眉忍著疼痛。

蘇志走上前，俯視她道：“還坐地上幹什麽，你房間在二樓，自己上去吧。”

眼眶裏淚水在打轉，她強自忍了下來，因為她明白，在蘇志面前哭泣並沒有任何意義。

唯一會心疼她的外婆已經走了，從外婆去世那一刻開始，她就明白懂得了，她沒有親人了，是孤家寡人了。

待在蘇家的那一年，劉莉成時常會為難蘇慕北，蘇志對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並未多加過問。

瓷碗不小心被摔碎，手劃開一個口子，蘇慕北來不及查看傷口，她擡頭惶恐的望了一眼劉莉成。

果然，她下一秒就爆發了。

她拿起角落的掃帚朝蘇慕北撲打過來，蘇慕北蹲在地上雙手護著頭，任由她發洩毆打，“你這個野種，讓你不聽話，我打死你……”

這時蘇志總會不痛不癢的來一句，“算了算了，別打了，你別氣壞身子了。”

蘇慕北忍著身上鉆心的疼痛感，強自咬著牙，並未掉下一滴眼淚。

被打是時常有的事情，盡管蘇慕北很是乖巧，說什麽便聽什麽，但她不屬於這個家，她與這裏格格不入，她是劉莉成的眼中釘肉中刺。

蘇志和蘇慕北說得最多的話便是，“你阿姨脾氣雖然大，但她只是心情不好，你也不要記恨她。”

蘇慕北每每聽到這句話，心中早已無了波瀾，她微笑著淡淡回道：“我不記恨阿姨，也不記恨叔叔。”

她從不會稱呼他們為爸爸媽媽，蘇志也從未糾正過，也許叫他們叔叔阿姨才更為貼切，這樣的稱呼皆大歡喜何樂而不為。

蘇奕染是蘇慕北同父異母的妹妹，她和孟小楓年紀相仿，蘇奕染性子潑辣任性獨斷專行，被蘇家人寵上了天，是個泡在蜜罐裏長大的富家千金。

蘇慕北並不討厭她，但也說不上喜歡，對她始終親近不起來，二人的關系不算差也算不上好。

一天，蘇奕染不知從哪弄來了一盒鞭炮，她點燃鞭炮將鞭炮丟置在蘇慕北腳步。

“碰”的一聲驚響，蘇慕北嚇得怔楞在原地，蘇奕染捂著肚子哈哈大笑，點燃下一個鞭炮又要朝蘇慕北扔過來，邊扔邊道：“媽媽不喜歡你，我也不喜歡你，你走，你離開我家。”

這樣的話不是第一次聽，蘇慕北對此也早已麻木，她搶過蘇奕染手中的鞭炮，阻止她繼續玩這種危險的游戲。

不料阻止的這一幕被蘇志瞧見了。

蘇志上前就給了蘇慕北一個耳光，“你怎麽能帶著你妹妹玩這種鞭炮，你自個想死，別帶上我孩子。”

蘇慕北被打沒哭，蘇奕染卻被蘇志著兇狠的樣子嚇得抽咽起鼻子，在地上打滾哭鬧起來。

他單手抱起蘇奕染，溫聲哄道：“不哭了不哭了，以後不許玩這麽危險的東西了，知道嗎？”

那是蘇志第一次打蘇慕北，她站在原地，沒有說話也沒有辯解，默默承下了這一巴掌。

“爸爸，姐姐她太壞了，她拿鞭炮丟我，她是個壞人。”蘇奕染奶聲奶氣的說著話。

蘇志一邊安撫著蘇奕染，一邊低頭瞪了蘇慕北一眼，“待會再收拾你。”

“叔叔，”蘇慕北擡起頭，“我可以一個人生活嗎？我可以一個人生活的。”

十一歲那年，她被送至國外，她和蘇志唯一的聯系只有一張銀/行卡，每月定時的生活費，金錢倒是從沒缺過。

蘇慕北成年之後，便沒再動過那張卡裏的錢，以至於後來回國了，她也從未告知過蘇志。

……

孟小楓自從那天搬離蘇慕北家之後，便沒再搬回去了，蘇慕北對此沒有意見，她只是不請自來的搬著行李帶著肥貓，也跟著住進了孟小楓的小出租屋。

一大清早，孟小楓睡得正迷糊，聽到敲門聲後，她光著腳丫打著哈欠，“誰啊，一大早的，天都沒亮。”

一開門，便見到蘇慕北一手牽著肥貓，一手拖著行李箱。

孟小楓還沒反應過來，蘇慕北便念叨道：“你都沒弄清楚敲門的人是誰就敢開門，你這膽子可真夠大的。”

肥貓一見到孟小楓便搖晃著尾巴，激動的撲身資!源!整!理!未!知!數撲在了孟小楓身上，孟小楓踉蹌著倒退一步接住了肥貓。

孟小楓睡意醒了一大半，她逗了逗肥貓，這才抽空問道：“你拖著行李箱來我這裏幹什麽？”

蘇慕北堂而皇的回道：“住這裏啊。”

住這裏？孟小楓楞了楞，半響都沒反應過來。

“只有一間房，一張床，”蘇慕北探頭看了一眼四周，然後宣布道：“那我和你一起睡好了。”

“一起睡？”孟小楓茫然低低重覆。

“不可以嗎？”蘇慕北眉眼微彎，淡笑回問。

“也不是不可以，孟小楓看了一眼肥貓，又看了一眼行李箱，“再者說，你牽著肥貓帶著行李，本來也沒打算問我的意見吧。”

蘇慕北淺笑著揉了揉孟小楓的頭，坦蕩道：“我這是不放心你一個人住這裏，這裏治安不好，太危險了。”

孟小楓雙手叉腰，玩笑質問道：“這裏哪有什麽危險，你分明就是別有所圖。”

蘇慕北靠近，攬過孟小楓的細腰，“對啊，我就是別有所圖。”

她吻了下來，孟小楓卻退開一步，“我還沒漱口呢。”

“沒關系。”蘇慕北再次靠近。

孟小楓嗔了她一眼，“你沒關系，我有關系。”

肥貓許是沒待過如此狹小的空間，心情郁郁的趴在地上，孟小楓揉了揉肥貓的肚子，“你看，肥貓都快受不了了。”

蘇慕北瞥了一眼肥貓，淡淡道：“我看它好像挺喜歡這裏的，高興過頭了而已。”

“它喜歡這裏？”孟小楓白了她一眼，“我看是你喜歡才對。”

她輕笑一聲，“嗯，它喜歡，我也喜歡。”

蘇慕北的確很喜歡這裏，這無關環境的好壞，十幾年來她總是一個人住在空蕩蕩的房子裏，她習慣了安靜，便以為自己真的喜歡安靜。

自從孟小楓到來以後，她體會到了屋子裏有人鬧騰的感覺，客廳的電視劇總是開著，聲音開到最大，待在書房也能聽細微聲響，孟小楓時不時會隨著電視劇劇情呵呵大笑起來。

到了飯點，她系上圍裙做飯時，孟小楓總會探頭探腦的在一旁晃悠，念叨著今天你做了什麽菜，得到答案後，她會高興的拍手興奮道：“這個菜好吃，我喜歡。”

很吵，但蘇慕北不覺得吵，反而很舒服很喜歡。

終於不再是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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