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每天，租界內的大街小巷總是被寫滿了針對洋人的敵視話語，即使前一天擦幹凈了，第二天也接著會出現。

雖然警察和領事館都有派人巡視，可塗墻的人非常狡猾，直到現在都沒讓他們抓到，這也讓洋人們非常煩躁。

第一天的時候還好，租界內的居民也沒多在意，可慢慢的，過了兩三天後，這件事情開始在每個人的心中發酵。

住在租界內的居民有一部分是華人，有些是原住民，有些是來這做生意的。

這些華人在租界地內生活也不是沒和洋人起過沖突，可是每次起了沖突，租界內的警察機構卻總是偏向洋人那方，這也讓華人吃了不少虧。

而洋人那邊呢，一部分人內心本來就是有鬼的，再加上又是在別人的地盤，也更想加強對租界地的管理。

所以自這塗鴉時間發生了之後，洋人和華人的關系開始變質，雙方之間開始有了不和諧的聲音，這聲音雖然沒上臺面，可也在群眾之中暗暗傳播。

洋人那邊覺得租界地本來就是他們的地盤，現在街頭小巷都出現針對他們的塗鴉，莫不是這些華人反悔了，想趕他們出去，不讓他們在這裏做生意了？還是華人開始針對他們了？

華人這邊則是覺得洋人占了他們這麽多重要的地盤和港口，剝削去了這麽多利潤，弄進了這麽多大煙來，也不肯分利給他們，憑什麽？

漸漸的，華人和洋人之間開始有了些小摩擦。

而也因為這件事情，法國領事館這邊，安東尼再次找了借口拖延了燒洋教授這件事，胡耀青等人雖然無比憤怒，可也沒有辦法，屍體現在在安東尼的手裏，他們也沒辦法。

況且他們在別人的地盤上，也不好亂來。

而關於街頭塗鴉的事情，他們也聽聞了，並且胡耀青敏感地感覺到領事館內的人對他們的態度越來越敵視，應該說街上的洋人對華人的態度越來越敵視。

而與之相對的則是華人對洋人的態度也越來越敵視，因為敵意這種東西是很容易感覺到的。

當你感覺到一個人恨你時，會想貼上去的那一般是M，而廣大人民群眾都不是M，所以他們開始慢慢敵視對方。

“不好意思，胡，今天沒法帶你們出去玩了，最近事情有些多。”

看著門外連連向自己道歉的都德，胡耀青笑了笑說：“沒關系，前幾天也很麻煩你了，你有事情的話就先去忙吧。”

都德還是一副看上去很不好意思的模樣，接著他小心地問：“那為了補償，明晚上我能請你們去聽歌嗎？”

“我是可以的，我師父和方謙一的話，你可以去問問他們意見。”胡耀青說。

“那就好，那就好。”都德咧著嘴笑著說。

交談完後，都德走了，胡耀青關上了房門走回房間，最近她對都德的感官已經改變了些，可是領事館內其他人的態度她卻也感到有發生變化。

那是藏在瞳孔深處的敵視，而最讓胡耀青感到壓抑的還是那個安東尼總督，看到他，胡耀青就想起他和洋教授的通信內容，這人很危險！

就在這個時候，胡耀青的房門被敲響了，胡耀青開門一看，原來是蔗姑，她立刻開門讓蔗姑進來了。

“師父，怎麽了？”胡耀青問。

“還記得上次我曾經遇到過一群‘挖土’的，說是要挖羅朝安康公主的屍體，結果屍體不見了那件事嗎？”蔗姑問。

“記得啊。”胡耀青茫然地點頭。

“當初那夥人中有個有錢老爺，在我幫了他們後，還有邀請我到下城，現在不知怎麽的，他居然知道我到下城了，現在要邀我去他那裏坐坐。”蔗姑說著擔憂地看著胡耀青說：“你……這兩天，最好別出門，不要讓那夥人看到你的臉。”

一聽這話，胡耀青背後頓時一涼，她連忙問蔗姑：“師父，你知道那夥人為什麽要挖那安康公主的屍體嗎？”

“這我不清楚，可你和那安康公主長得這麽像，上次還被……那李博宣綁架，你身上說不定真有什麽東西讓那些人覬覦，總之你要小心。”蔗姑擔憂地說。

“好的……”胡耀青呆呆地點頭。

蔗姑和胡耀青說完話後就離開了，她說她現在就去見那有錢老爺，順便看看能不能打聽點什麽。

聽完蔗姑的話後，胡耀青立刻去找都德，和他推了明晚的邀請，都德雖然很失落，可還是很紳士地邀請胡耀青以後再和他去聽歌。

就在胡耀青游魂似的打算回房的時候，她遇到了方謙一，這家夥手裏還抱著一個大紙袋，嗅覺靈敏的胡耀青聞到了紙袋裏傳來的香氣。

“喲，還打算去找你和蔗姑師父一起來吃東西呢。”方謙一把手中的紙袋在胡耀青面前晃了晃：“剛剛去城裏買的小吃，一起來嘗嘗吧。”

香氣太濃，胡耀青抗拒不了誘惑，咧著嘴巴答應了，眼睛還不停往方謙一手上的紙袋瞟。

因為蔗姑不在，於是方謙一便抱著這包小吃到胡耀青房裏和她一起分享。

胡耀青也不客氣，兩手不停地開始抓紙袋裏的小吃，吃美食感到的滿足感也讓她的心情好了些。

“好好吃，謝謝你去買來還和我一起吃。”胡耀青嚼完一個小籠包後說。

“這陣子吃西餐我也吃膩了，既然來了下城自然也要品味當地特色美食了。”方謙一說著抓起一塊點心塞進嘴裏。

胡耀青讚同地點點頭，前兩天都德雖然有帶他們到處去逛，可吃飯時還是帶他們去吃西餐，特色小吃品嘗的也不多，眼下方謙一帶來的這些小吃倒是解了胡耀青的饞。

方謙一也吃的很嗨，據胡耀青這幾天與方謙一的相處，她發現了微妙的一點，就是方謙一這家夥生氣時會面無表情，同時會不停吃東西……

比如上次任家鎮年戲那次，方謙一看上去就很不爽，然後他一個人買了碗餛鈍到角落裏去吃了。

最近這幾天，方謙一經常在外面和在領事館打聽消息，還和胡耀青蔗姑一起受了安東尼的很多氣，也因此胡耀青經常看到方謙一得空的時候就吃東西。

甚至胡耀青還看到這家夥在房間裏存了一大袋瓜子花生，胡耀青想象著方謙一獨自一人在房間嗶啵嗶啵嗑瓜子花生的情景，覺得那場面太美，她還是不要看到比較好。

今天方謙一又買了這麽多吃的回來，胡耀青深深懷疑，是不是又有人惹他生氣了。

就在兩人胡吃海塞的時候，窗外傳來一陣喧嘩，胡耀青和方謙一對視一眼，咽下嘴裏的食物，走到了窗子邊。

兩人打開窗子，探出頭向下看去，只見一個戴著鬥笠穿著破舊僧袍的光腳和尚站在街旁的雕塑臺子上，他的行為引來了一大堆人對他圍觀。

和尚站的位置，在胡耀青房間的斜對面還過去些，兩人看不清和尚的臉，也聽不到和尚的聲音。

“要不要下去看看？”胡耀青轉頭問方謙一。

“好。”方謙一答應了。

兩人便一起往樓下走去，走下去的時候，胡耀青發現不僅他們，館內的很多洋人也和他們一樣出去湊熱鬧了。

“……”胡耀青。

果然，湊熱鬧這種事情是不分國家民族的。

兩人一起朝著那和尚所站的地方那走去，此時雕塑前已經站了很多人，胡耀青和方謙一才剛剛站在人群邊緣，他們身後卻又圍過來了一群人。

“不對啊！這不對啊！”那和尚大喊了起來，用的是中文，洋人們有些聽的懂，有些聽不懂，可圍觀的華人倒是都聽懂了。

“這裏有龍脈和龍氣啊！怎麽能讓外來之人在這裏居住呢？會汙染龍氣的啊！”和尚仰頭大喊說，聲音嘶啞又粗糙，可卻十分響亮，至少在場很多人都能聽得他的呼喊。

“外來之人不該在這裏，他們應該離開這裏，否則他們會汙染龍氣和龍脈，一旦龍氣和龍脈都被玷汙，下城危矣啊！”和尚說著慢慢低下頭，拿下了鬥笠。

在場所有人都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這和尚的光頭上有著無數猙獰可怖的傷口，那些傷口結痂堆積在一起，密密麻麻的看得人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而那張臉上的皮也不怎麽完整，有同樣有很多傷口，左眼是閉著的，眼上還有一道刀口結痂，看上去是已經瞎了。

和尚的年齡看上去不小了，皺紋堆積在他的臉上，這些皺紋看上去仿佛夾雜著塵土汙泥，顯得他更加滄桑，胡子也是白中泛黃，看上去頗為落魄。

若是仔細一看的話，還能從這和尚身上所穿袈裟的領空看到這人身上也有很多傷痕。

“是他！”方謙一的臉色突然變了，他死死盯著臺上的老和尚，嘴唇都抿緊了。

“怎麽了？”胡耀青註意到了方謙一的不對勁。

“那破和尚居然到這裏來了，他居然還活著！”方謙一惡狠狠地說，聲音雖然不大，可胡耀青和他站的近，還是聽清楚了。

胡耀青還是第一次看到方謙一這麽失控的表情，這讓她忍不住有些好奇地看向臺上的和尚，這看上去十分頹廢落魄的老和尚到底哪裏惹到方謙一了？

“不能再讓外來之人占據我們的地方了！龍氣和龍脈不能再被玷汙了！這是老祖宗給我們留下的地方啊，若真等到龍氣和龍脈被玷汙了，我們以後有顏面去見地下的老祖宗嗎！”老和尚在臺上高喊說，枯瘦的拳頭還跟著揮舞了起來。

慢慢的，臺下的很多華人受到了老和尚的蠱惑，他們紛紛舉起拳頭高喊：“保護龍脈！”一邊喊，一邊還對身邊的洋人抱以仇視的目光。

洋人們雖然聽不懂老和尚說的一些詞，可能感覺到身邊華人的轉變和敵意，他們也開始警惕起來。

就這樣，在老和尚嘶啞的高喊聲中，空氣中慢慢彌漫起了硝煙和紛爭的味道，一場沖突仿佛就即將要在眼前發生了。

方謙一和胡耀青也敏感地察覺到了不對勁，方謙一連忙拉住胡耀青的手說：“我們悄悄離開這裏。”

胡耀青輕輕地點了點頭，她也覺得眼前場景好像快要失控了。

就在兩人正打算從人群中離開時，老和尚扯著嗓子高喊了一聲：“趕走外來人！”

這一聲高喊猶如吹響了戰鬥的號角一般，很多華人都朝身邊的洋人撲了過去，拽著洋人就是一陣拳打腳踢，而洋人們為了自保，也開始還擊，甚至還開槍了。

砰砰咚咚！場面頓時混成一團，所有人都打了起來，方謙一和胡耀青廢了好大的勁才穿過激動的人群跑到了外圍。

到了外圍後，胡耀青喘了一口氣，她看著面前激鬥在一起的人群，又下意識看向臺上站著的老和尚。

然後，她發現那老和尚的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那笑容讓他那張恐怖的臉顯得更加讓人膽寒。

歧視！仇恨！鬥爭！胡耀青突然覺得捉到了點什麽，從街上的塗鴉，到寫滿挑釁話語的紙張，到今天的這個老和尚……

有人想引發爭端，想激化華人和洋人的關系——接著便極有可能是引發戰爭！

下城的水要開始變混了。

作者有話要說： 狂徒子的胡言亂語：說到湊熱鬧這事情吧，人總說麅子傻，為了好奇心有危險還往前湊，其實我覺得人也一樣，記得原來有次我剛出地鐵口，就看到地鐵站旁的一棟大樓失火了，火勢還蠻大的，要是樓裏有個易燃物什麽的還可能會引發大爆炸，就這樣了，還有很多人圍在大樓邊觀看拍照，讓交警使勁往一邊趕，不過我當時也圍觀了一會兒，其實我也是傻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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