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連易以驍自己都覺得羞赧。他一向驕傲，從來不肯對人低頭，這還是第一次，他當著宋潺潺說出這樣示弱的話來。

床上的女子連眉毛都不曾動一下，輕輕點了頭，答了個“嗯”，算是回答了。

易以驍心頭犯苦，問她，“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會有這樣一天？”

她也不否認，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說道，“我以前就提醒過你了。”當初他跟徐雪寧在一起的時候宋潺潺和林彎彎就曾經提醒過他，只是他當時一門心思全都放在工作上面，跟徐雪寧又在熱戀當中，她們的真話，自然就被易以驍忽略了。

宋潺潺其實心裏清楚，易以驍不信，不是真的就那麽相信徐雪寧，而是他不信自己而已。

原本是不想再去翻以前的舊賬的，她自己吃過的虧都認了，但現在看到易以驍這個樣子，宋潺潺還是沒有忍住，“當初我跟你說的那些，的確有一部分的原因是見不得她好，但也從未詆毀過是她。”她頓了頓，幹脆把話挑明，“是你自己一門兒心思覺得我在捏造，從來聽不進去而。”就當她小氣吧，過了這麽久，哪怕各自有了新的對象，她依然沒有辦法釋懷。

是。易以驍苦笑。當初宋潺潺跟他說的時候，一部分原因是他不想參與到女人的爭鬥當中來，覺得這些手段幼稚又好笑，然而更深層次的原因未必不是因為他其實從頭到尾都沒有信過宋潺潺。

說到底，他跟他媽媽其實都是一樣的人，從來沒有將宋潺潺，或者“宋潺潺”這一類人看在眼裏過。

見窗戶紙已經捅破，宋潺潺索性不再藏著掖著了，幹脆一次性給他把這些年來的委屈抖明，“你是她男朋友，要相信她我無話可說，但你不應該為了她來傷害我。我曾經是喜歡你，但並不代表我喜歡你就給了你傷害我的武器。”

她擡起眼睛望向易以驍，眼睛裏清明一片好似秋水，幾乎可以將人內心的汙穢一覽無餘，“我知道，你其實從來看不起我。”易以驍霍然擡頭，宋潺潺也擡起臉直視他，沒有半分退縮。過了片刻，還是他不堪忍受這樣清亮的目光，不自然地偏過頭，小聲跟她道歉，“對不起。”

宋潺潺沒有說“沒關系”，易以驍對她的傷害已經造成，他說句毫無補償意義的話有什麽關系，況且這比不愛她更讓人難堪。“你看不起我，我並未覺得這是你的錯。畢竟你是富家公子，從一出生就含著金湯匙，天生高人一等。我這個職業，哪怕是一般人都會帶著有色眼鏡看我，我並不怪你。甚至你跟徐雪寧在一起，我都覺得這是你的選擇，我雖然不舒服，但也從來沒想過幹涉你的決定。”

“我曾經跟你說她的事情，的確是有私心的我承認，然而更多的，我還是不想你上當受騙。因為你在我心裏，值得這世間最好的女子。”她自嘲地笑了笑，也不知道是在諷刺自己想太多，還是在諷刺易以驍有眼無珠，“無論我對你的身份是朋友還是工作夥伴，我宋潺潺都可以摸著良心說一句我對得起你易以驍，我從來沒有做過半分有損於你利益的事情。提醒你，也是盡到我作為朋友的責任。”

那一刻易以驍只覺得無地自容。她盡到了一個當朋友的責任和義務，然而他其實連她朋友都不配。沒有兩個人能站在完全不對等的條件下成為好朋友的，宋潺潺知道，但依然還是做出這樣的決定，單是這一點，就足以證明他以前錯看了她。

“我喜歡過你，我毫不否認。那段感情從來都是我在仰望你，而你不屑一顧，我也並沒有怨言。本身這個世界上都有許多不平等，我早已經學會接受。後來你因為徐雪寧要跟我劃清界限，要從星耀撤資，我雖然生氣，但心裏其實還是讚同你的做法的。易地而處，我也希望自己丈夫能這樣一心一意地對我。我不羨慕徐雪寧，但看見你為她做了這麽多，心裏也還是高興的。甚至後來你跟她感情漸濃，你要幫她出氣，我也沒有半分怨言。”她皺著眉攤手，“誰讓我孤身一人，沒有男朋友，連個父母親人都沒有呢？徐雪寧再不好，有你護著，你是她男朋友，你不做這些做什麽？”

易以驍覺得自己的心口好像被千萬根針紮著，密密麻麻，又疼又癢。他張了張口，想說法，才發現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能說什麽？他沒有想著要把徐雪寧納入羽翼下面嗎？三番五次傷害宋潺潺的人不是他嗎？在星耀、在宋潺潺最艱難的時候，不是他釜底抽薪嗎？

是，他只是做了他身為徐雪寧的丈夫該做的一切，然而這一切，都是建立在對宋潺潺的傷害上的。

她撩了一下頭發，扯了扯嘴角，“但是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如此看輕我。”

“你看輕我的職業我理解。我剛才就說了，這世間對女演員本來就苛刻，是我自己要選擇這樣一條道路，受到白眼冷遇我也只能自己扛了。但你情願娶徐雪寧都不願接受我，難道我宋潺潺比一個徐雪寧還讓你難堪嗎？”

“我並非一個死纏爛打的人，你跟徐雪寧在一起，我之所以還想要挽回，那是因為我從來不相信你對我沒有感情。”易以驍眼中一黯，一對青年男女，是否對彼此有意，是很容易就能感覺出來的。她說的沒錯，即使過了這麽久，他都不能否認當初見到宋潺潺那一刻的心動。

年齡相差無幾的少男少女，朝夕相處之間本就容易發生感情。況且少女那麽美麗又早慧，她容貌輕靈得好像山澗的一縷幽香，縈繞鼻端，幾乎是夜夜入夢。她跟在自己身後，永遠都用那種懵懵懂懂而又充滿崇拜的眼神看著他，無論在外面經歷了多少淒風苦雨，回來面對她的時候，永遠都是安恬而輕松的。

沒有人能比她做得更好了。而且更讓他驕傲的是，這個人還是他自己一手打造出來的。他像是在實現光源氏計劃，一刀一琢，將她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思來打造。但又跟真的光源氏不一樣，因為她畢竟是個有獨立思想的人，雖然不能跟自己想象中的女孩子完全契合，但她時常給自己的驚喜，並不比完全符合帶來的欣悅少。

連他自己都無比清楚，他能夠花這麽大的心血和時間來造就一個女人，除了宋潺潺，恐怕再也沒有其他人了。他以後的女兒不會，妻子更不會。

然而，是什麽時候開始變的呢？

外界加諸在他身上的眼光太多了。他背負著振興易家的責任，一舉一動都被那些看笑話的人無限放大，但又不甘心選擇一個跟那些人站在同一戰線上的女人，於是跟他天差地別的徐雪寧，就這樣闖進他的視線。

他對徐雪寧有愛嗎？應該有的，要不然那麽多年，深情款款地對著一個一點兒感覺都沒有的人，太煎熬了。然而很多嗎？他不知道。對徐雪寧好，寵著她，讓著她，很大程度上已經成為了他做給別人看的一項工作：看，當年你們的拒絕，如今成就了另外一個女人的幸福。

然而宋潺潺呢？她早已經就這樣被拋至腦後，為了求一個心安，連想都不會時常想起吧…..

“我並不清楚當年在你身上具體發生了什麽，但我知道，你之所以會選擇徐雪寧而不是我，無非是因為什麽東西讓你覺得我跟在你身邊你會羞恥。”她這次沒有笑，只是皺著眉頭，“於是我就這樣被一個爛泥一樣的徐雪寧給打敗了。”

時至今日，宋潺潺自己也不知道她傷心的是易以驍寧願選擇徐雪寧都不選她，還是她就這樣輸給了一個她從來看不起的女人。

然而並不重要。他們各自已經有了自己的生活，曾經的過往與彼此而言，只是曾經。

說了那麽久的話，宋潺潺也累了。她倒是心情很好，畢竟一吐這麽久的郁郁之氣，能夠在有生之年將她想說的全都說出來，也是一種機緣。只是易以驍就沒有那麽好了。宋潺潺說完話之後就一直不曾言語，也不走，就坐在那兒，好像忘了一樣。

直到護士進來給宋潺潺翻身，他才像是驚醒了一般，站起身來跟她說了句，“先走了。下次再來看你。”就轉身離開了。

下了樓，就看到周非易帶了一兜東西回來，見他臉色不好，立刻露出一個少見的明媚笑容。易以驍心情不好，看他更是不順眼，但也明白過來他之前讓自己進去是故意的。“你故意的！”

周非易點頭，整齊的牙齒在陽光中露出森白的色澤，“讓她親自拒絕你。”免得有些人賊心不死。

易以驍頓失氣結。

他第一次見到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46|7.13|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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